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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姑母

有一種付出,是無私的放棄自己的原則。

有一種感情,是不計後果的沖動。

有一種愛,是冷暖自知的寵溺。

或許在常人眼中,面前的女子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但是在得知真相後,王詡深深的感受到姬蘭濃厚的情誼。

衛常等人的死,他並不在乎。事發當日,他何嘗沒想過將其滅口?只是犧牲下屬來陪襯這場巧妙的布局,未免有些殘忍了。

那日深夜,王詡跪地乞求姬蘭保全阿季的性命。女子謊稱給他三天時間來查證衛常行騙的手段。他早該想到,即便查出衛常行騙的手段也與大局無關。畢竟那是樁命案。姬蘭這麼做,無非是不想他察覺到自己真實的意圖,將一切徹底的掩飾。

按照王詡的猜測,姬蘭會威逼利誘衛常,迫使對方主動放棄。試想為了三銖黃金騙人的家伙,又怎會經得起的誘惑?如果對方貪得無厭,或者想至王詡夫婦于死地。姬蘭大可在司寇府派人調查前,放了王詡夫婦,讓他們遠遁千里。事後,衛常亦不敢找王姬的麻煩。

姬蘭做到這般田地,無非是想留住他。回想過往的一切,女子為了他,不惜食芥粉,關集市。這都讓王詡尤為感動。他跪在原地,慚愧的低下了頭。

然而,偷運尸體,調動殺手伏擊,主動暴露線索引衛侯起疑。這些事情都冒著極大的風險。稍有不慎,可能牽連的不止是幾十人的性命。王詡即便是心如鐵石,亦看得出姬蘭的付出與真情。

能在短時間內,做出周密的安排,也絕非臨時起意。想來,棄車保帥的做法是為大局著想,女子亦是無奈。若是歸咎責任,王詡何嘗不是間接害死那三人的幫凶?若姬蘭有錯。那唯一的錯,就是太在意他,希望他能留下。

「起來吧!你我君子論交何須如此?」

他抬起頭來,看著姬蘭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姬蘭以命相交。這份情誼他不願辜負。

「我衛詡的命就交給你了。主公!」

說罷。王詡以稽首之禮俯身參拜。姬蘭輕移蓮步,扶起王詡的衣袖。

「時辰尚早,陪我出去走走。」

二人行出帳外,在營帳前的草地上漫步。寧長與衛戴遠遠的跟在後方。

「跟我說說吧,你是如何做到算無遺策的。」

姬蘭微微點頭,終于揚起一抹笑容。輕聲說道︰

「可以!不過說完後,你也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不需撒謊。」

王詡愣了愣。

他有什麼秘密?姬蘭會這般在意?

允諾後,姬蘭復盤棋局。

那日,女子的確是想花錢了事。不料察覺到衛常對王詡起了殺心。她決定先下手為強,隨即做出了安排。

自從冶鐵的技術提升後,鐵質武器一直沒有機會投入戰場。借著伏擊衛常正好試試效果。隨後,姬蘭喚來了軍中的心月復。那位有舉鼎之力的衛戴。二人謀劃了整件事。

這也是後來死者傷口奇怪的原因。姬蘭命工匠鑄造的鐵劍是參考過越國的軍備,並仔細評估了越人的長劍在戰陣廝殺中,發揮出的強大戰力。最終決定做出改良。而羽箭一端的箭頭亦是精鐵所制。所以才不能留下痕跡。

由于一切都是模仿越人,自然這黑鍋要讓越人來背。正巧前段時間範蠡遇刺,越人死士鬧得沸沸揚揚。按時間與路程推斷,那幫死士極有可能進入了衛國。為了將此事做的更真實些。他們故意在尸體的傷口處留下翎羽,扒光死者的衣物,在荒野中隱藏行蹤,再斷斷續續的留下些線索。假裝成盜匪殺人越貨的樣子。然而只要深究,不難發現其中的端倪。只不過都是指向越人的死士。

將阿虎與衛常等人的尸體混在一起後,衛戴便帶著手下北上去了戚城。他們在途中將犀甲鐵劍藏匿在劫持的六輛馬車上。隨後,將這些軍備留在了少司馬府。一行人在府內喬裝打扮後,押著貨物沿著官道大搖大擺的去了牧邑。

本來是想移花接木,先把贓物交給衛常的家人博取信任。而後再嚇唬對方,告知衛常在歸家途中遇襲,如今被人劫持,下落不明。

在他們看來,衛常魚肉百姓,貪得無厭,自然結怨的仇家也不在少數。于是,上演了一出忠僕護主的戲碼。還謊稱衛常被劫持前,托付他們轉移家小。如此大費周章,其目的是想將衛常的家人藏匿在山野中,最好能畏懼仇家,躲上一年半載的。一來,為姬蘭離間司徒與衛侯的關系爭取時間。二來,就算被查到。衛常逃不了貪污的罪名。他的家人亦說不清東西的來歷。這髒水定會潑向司徒府。

前期的鋪墊已經很周祥了。先有王姬逾越禮制結交司徒府家宰。後有衛常大量斂財的證據。只要一查便能浮出水面,而衛侯的猜忌心甚重。即使不信也會對司徒朔有所防備。放出這樣的煙霧彈,再加上死了三名下屬,姬蘭勢必不會引起懷疑。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衛常的家眷听聞此事後,竟然不顧衛常的安慰,連夜收拾了四車家當準備奔逃。他們甚至有本事在夜間開啟城門,並拿到通往鄭國的通關文書。

如此的配合,就連衛戴這劫持者也懵了。他隨即命人將這里的異常情況稟明姬蘭。之後姬蘭暗中活動了一下,便保持靜默,坐收漁翁之利。

說到這里,真相皆已浮出水面。女子抿唇微笑。

「我在想或許老天也在幫我吧。才會有這樣的氣運。」

「呵呵,有這樣的豬隊友,只怪司徒朔識人不明。詡以為好人總歸是有好報的。」

衛常家人的叛國之舉,正是連累吳司徒與牧邑邑宰下馬的關鍵。

「好人?我還算好人嗎?」

「惡人也好,好人也罷。這亂世中又有誰說的清呢?只要心存善念,衛詡眼中的蘭公子,一直都是好人。」

二人繞行至篝火旁坐下,衛戴將士卒們支入營帳。

搖曳的火光勾勒出王詡與姬蘭的身影。月光將二人的背影在草地上無限的延伸。最終交織在一起

「我听過這樣一個說法。人的智慧不是學識的廣博,而是看事情發展的眼光。主公算無遺策,顯然是聰慧的人。只有庸人才會被俗世困擾,活在當下寸步難行。而聰明人則是活在未來。詡相信當主公結束這一切,衛國會變得更好。」

姬蘭眸中閃爍,她深情地望著王詡。

「我衛蘭今生有幸與你結識死而無憾。」

太過煽情。王詡尷尬的笑笑。

「對了!主公要問衛詡何事?」

「你到底是誰?告訴我不需說謊。」

王詡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

「既然已將性命相托,詡自不會隱瞞。我是出公輒的兒子。」

姬蘭瞬間花容失色。王詡的回答比坦白現代人的身份還令女子震撼。

按照宗室的族譜,衛出公姬輒是衛靈公之孫。衛悼公是姬蘭的父親乃衛靈公之子。換言之,姬蘭與姬輒同輩,是王詡的親姑姑。少女一直懷疑王詡來自北狄部落,是中山國的王子。不想這一問,差點沒把自己嚇暈過去。

然而,姬蘭的反應讓王詡有些會錯意了。

「主公放心!詡並無覬覦君位之心。只想與內子安安穩穩的過完這一生。」

似乎越描越黑。

初時,姬蘭覺得對方有趣,賞識其才華。之後,借婚嫁法令,逼王詡服軟,不想成全了別人。衛常之事使得王詡夫妻歷經磨難,更是情比金堅。姬蘭自視甚高,難得對一男子傾心。誰料突如其來的姑佷關系,讓懷春少女的美好憧憬轟然崩塌。

直至寧長趕來稟報。

「公子!大公子到了。」

她恍惚的說道︰

「衛詡我們走。」

寧長與衛戴領著二人向山谷的最深處行去。那里是冶煉的秘密場所,坐落在山腳下,荒涼且人跡罕至。

一排簡易的民舍,周遭以圓木架起圍欄。看上去就像一座百人的村寨。走進民舍才發現里面別有洞天。寬一丈,長五丈的巨坑,赫然出現在腳下。巨坑兩側有石制的階梯。四人沿著石階向下走。王詡借著火把的光亮張望四周,發現牆壁上留有煙燻火燎的痕跡。

想必地下是冶鐵的場所,為了掩飾冶煉鍛造時產生的濃煙與擊打聲特意挖掘的。一路之上,姬蘭魂不守舍,一句話也沒有說。女子似乎仍然被內心的幻滅感糾結著難以自拔。

越往下走,濃郁的柴火味便越重。牆壁的顏色也越發的黝黑。明顯那巨坑的作用是為了方便地下煙塵的流通。

行至下方,瞧見一排鐵氈與小型的熔爐整齊的一字排開。下面並沒有想象中的寬大。王詡不禁想象著鐵匠們工作時的場景,像是在屋檐下打鐵一般。

鄰近階梯的一側,有許多隔開的房間。估計是用于儲藏鐵料或是兵器的地方。行出沒多遠,瞧見一處房間的門縫中,隱隱透出火光。寧長在木門上輕輕扣了三下,小聲道︰

「大公子!人到了。」

片刻後,門開了。

一位儒雅的少年披著件黑色的皮裘,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輕咳了兩聲。努力的擠出個笑容。

「快進來吧。就等你們了。」

他似乎染了風寒,面戴倦容。隨後,王詡四人快步走進屋內。

這里陳設簡單,幾張木案擺放在四周,正中則是寬大的沙盤。屋內有四人,除了眼前的這位病殃殃的少年,還有年過半百的健碩老者,繃著臉的中年人以及正嬉笑著向姬蘭打招呼的青年男子。他們都圍聚在沙盤四周,指指點點的議論著。

見到王詡進來,眾人疑惑地打量著姬蘭。

顯然這樣的密會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對于外人的加入,他們不免有些憂慮。

「這位是下大夫衛詡。雲夢野宰。」

四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健碩的老者哈哈大笑起來來。

「蘭兒丫頭了不起!老夫佩服。」

他一個小小野宰,哪兒來的名聲?姬蘭將他帶來,那老人何以如此開心?王詡一頭霧水。

此刻,四人的目光齊齊投向王詡,就連那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更是微微點了點頭。王詡正要躬身行禮,老者道︰

「不必虛禮,大家都是自己人,還是先談正事吧。」

雖是這麼說,但姬蘭還是向王詡簡單的介紹了一下諸人。

「這位是司馬章,我的叔父。這位是司徒史,祝氏家主。這是家兄,少司馬舟。」

說罷,姬蘭優雅的俯身,拿起沙盤旁的長竹。

「喂!公子蘭!你還沒介紹我呢?」

顯然那嬉笑的青年男子被姬蘭無視了,對方覺得很沒面子。

誰料主動開口,請姬蘭介紹,女子仍舊不搭理他。男子尷尬至極,不過性情也算豪爽,沒太在意。片刻後,他拍拍胸脯,對著王詡說道︰

「在下牧邑邑宰,諸師一族,衛瑕。」

王詡聞聲,不禁眉毛一抽。

原來這貨是大名鼎鼎的襪子君啊。

他拱了拱手,諸師瑕笑著向他靠了過來。然後,小聲耳語道︰

「小子!蘭兒可是我看中的女子。你莫要橫刀奪愛啊。」

語調抑揚頓挫,竟能听出些撒嬌的味道。諸師瑕的手肘同時輕輕蹭了蹭王詡。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警告的意思。王詡不禁打了個寒顫,撇撇嘴,沒有吱聲。

此時姬蘭已經開始講述著政變計劃。若是王詡不認真听,反倒與身旁這位娘炮一般的網紅達人爭風吃醋,似乎有點不合時宜。

「雲夢制邑成功後,便可囤駐一師的兵馬。加上戚城五師、牧邑兩師,我方八師兵馬足以對抗國城的三萬駐軍。起事前,我會命人在南境散布楚人北伐的消息。屆時只要叔父以司馬府的名義調動南境守軍駐防邊城,為我等拖延三日。大事可成。」

姬蘭揚起衣袖,手中長竹在沙盤上輕輕一點。那里正是雲夢與朝歌之間,是女子選擇伏擊衛侯的地點。姬章與祝史同時皺眉。司徒史先開口問道︰

「公子!雲夢與朝歌不足百里,倘若一擊未中,又當如何?」

「強攻朝歌。」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從兵力上分析,我方八師人馬,朝歌則有十二師,已經處于劣勢。若是強攻國城這樣的堅城要塞,沒有十倍的兵力想都別想。畢竟,魯班才剛發明出鋸子。像雲梯、攻城塔車那樣高尖端的攻城利器尚未問世。一般攻城方會以圍困為主,待到守城方糧草耗盡,自己乖乖出來投降。除了破壞城門或是提早安插內應可以快速破城。不然攻下一座堅城,圍困的時間至少一年半載。春秋不比戰國,這時的圍城戰打個兩三年都是常有的事情。

隨後,姬蘭在沙盤上指著夢雲旁邊的淇水。

「勾連淇水,放棄戚城。」

長竹自北向南畫出淇水的位置,又從西向東,畫出黃河主流的方向。被兩條河圍困的三座城池,正是朝歌、雲夢與牧邑。

「據河以守,將國城困死。」

諸人不禁捏了把冷汗。心想︰「這女人的心可真大啊。」

當然這是伏擊不成,無奈選擇的下策。若是此法仍然不能攻破朝歌,那只能南下去鄭國避難,或是流亡楚越。只听姬蘭又道︰

「諸位莫要驚慌。此戰至少八成勝算。一來,我方士卒乃邊軍出身,戰力自遠勝國城守軍。二來,衛境戰馬皆由我方控制。哪怕衛侯僥幸逃回國城,中途截殺敵方士卒亦可削弱其兵力。三來,貯備的鐵器與犀甲可以武裝一師的精銳。我方軍備之強悍,遠勝敵方數籌。四來,史大人可在秋賦上做做文章。比如,陳糧換的還是陳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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