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們大多喜歡無拘無束地奔跑嬉鬧,因此這聚集了四百多人小孩子的恤孤院,也是熱熱鬧鬧,熱鬧得甚至有些令人厭煩的。
淨迷惘地坐在一只小小的坐榻上,倚著坐榻的背部,不知所措看著那些小孩子嬉鬧。
他在戰場上,可以勇猛地去搏殺,去拼命去砍死別人,去面對最凶惡的敵人。
但在這里,面對這些大多戰斗力連一只鵝都不如的小孩子,他完全的失掉了勇力了。
兩個小兒拽著一只綢布的風箏跑過來,跑過去。
風箏始終飛不起來。
淨大概可以看得懂他們想要干什麼。
他也有心想要伸手,想要開口。
他想幫這兩個小兒。
但他不敢。
手將將伸出去,過片刻又緩緩收回來。
怯懦。
這種原本已經遠離了他的情緒再度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不敢去跟面前的小兒講話。
兩個拽著風箏的小兒見到自己始終沒法兒讓風箏飛起,于是垂頭喪氣,兩人的小腦袋湊到一起,四只烏溜溜的大眼楮滾動起來,轉到淨的身上。
兩人推推搡搡,倒沒有什麼畏懼情緒,只略略忸怩,便背著手,走到淨的面前。
「大兄,你能幫我們一個忙嗎?」小孩子仰著頭看著坐在坐榻上的淨。
淨口干舌燥。
他覺得自己有些不會說話了。
自己的家中的兒子……有他們這麼大了嗎?
淨看著兩個小兒白皙中透出健康的紅潤色澤的面龐,心頭微微刺痛。
自己家里,以前那個小東西,若是沒有死去,便是應當有這麼大了吧?
家中剩下的那個兒子……比他們還要小,可是臉龐已經微微干枯泛黃。
他若是……若是能夠住在這里,能夠像這里的孺童一樣受到秦王政撫育,那麼他的臉龐,是否也能像面前的這兩個小兒一般白皙干淨呢?
「你不說話的話,我便當你同意啦!」膽大的小兒咯咯的笑起來,胖乎乎的小手抓著風箏,往淨的手中一塞,女乃聲女乃氣說道︰「大兄,要讓它飛起來嗷!」
「如……如何使它飛起來?」淨四肢都像有小股的火焰在灼燒,酥酥麻麻卻又有些灼痛,不能停下,又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拽著繩子,拽著繩子跑,跑啊跑啊,就飛起來了。」小孩子這樣地說著。
幾位袍澤羨艷看著淨。
他如何就能與小兒輩好好說話呢?
他們正這樣想著,兩個女孩兒跑了過來,忽閃著大眼楮,頗有些急躁羞赧︰「大兄大兄,你們能幫我們把狸奴子從樹上救下來嗎?」
「好!」一人兵士立刻開了口。
「謝謝大兄!」女孩兒們歡呼雀躍。
她們簇擁著那兵士去到一棵大樹旁邊。
樹上,一只尾巴上已經被完全剃禿了毛的白貓凶狠地喵喵叫著。
兵士三兩下爬上了樹,硬頂著被狸奴子抓了兩下手的危險,把它救了下來。
「好耶。」
女孩兒們歡呼,他們向兵士道了謝,擁抱了那只不斷喵喵叫著的狸奴子離開。
兵士嘿嘿地笑。
笑了好一會兒,他攤開了手,看了看自己被狸奴子抓傷了的手背。
手背上只幾道白印。
甚至沒有破皮。
「奇怪了。」這兵士有些疑惑。
中午吃飯時候,小孩子們乖乖的排隊領了飯食,在健婦阿娘們的看管之下,打鬧著吃了一餐飯。
這一餐飯很豐盛。
淨看得直流口水。
但小孩子們根本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一邊打鬧,一邊吃飯,米粒灑得滿桌都是,碗底的油脂不用飯揩挾干淨,沾了雞湯的米粒也沒有吃干淨。
甚至,有些孩子將肉片上的肥肉咬了下來,扔在餐盤里,並不肯吃。
有些浪擲,健婦們是並不管的,只有當小孩子浪擲過分時候,健婦們才站起身來,將小孩子按在腿上一頓毒打。
但,浪擲是沒法兒杜絕的。
雞皮、肥肉、青菜,都有剩余。
這可是十月!
這時的青菜……這時的青菜……
淨吃罷了自己的飯食,看著小孩子吃剩的剩飯,忍不住大哭起來。
他這邊一哭,旁邊吃飽了的小孩子立刻就圍了過來。
小小的身子懷著大大的疑惑,發出溫暖的關切。
慢慢,不只是淨一個人,還有更多的兵士也都哭泣起來。
小孩子們疑惑著。
他們不明白身材高大的兵士們為何忽然哭起來。
他們好奇著,被健婦們向後推。
她們是怕這些明顯不對勁的兵士傷害小孩子們。
但,他們會嗎?
淨哭泣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見那些小孩子躲在健婦身後,仍眨巴著大大的眼楮,關切和疑惑看著自己。
他于是又笑起來了。
「他笑了他笑了!」一個眼尖的小孩子立刻叫嚷起來。
「剛才不會是裝哭吧,裝哭就能不吃皮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肯定是裝哭的,你看他那麼快就笑了,跟秦弈一樣!」
「呸,跟你才一樣呢,我從來都不哭的!」
「胡說,我昨天還見到你被你女孩揍了,趴在大阿娘懷里哭呢!」
「你胡說!」
……
很奇怪。
淨見過貴人們浪擲糧食的。
那時候他只有憤怒,只想提了劍,去給那浪擲糧食的貴族介紹介紹鐵劍的形狀。
然而如今,他見到了這些小孩子浪擲糧食,卻沒有絲毫的憤怒。
他並不憤怒,只有些可惜,可惜了這些糧食被小孩子們浪擲了去。
剩余的,便是滿心的歡喜。
浪擲好啊!
浪擲了好!
孺童們吃飽了,吃膩了,才會挑剔的,才有如今這樣的口味。
吃的多了,才知道會把不合口的肥肉咬了下來不吃,才會將吃膩了的,看著不太舒服的雞皮舍棄,才會把口感並不好的青菜丟了。
這一切的行為如此自然。
淨自己也是吃飽了之後,才開始挑剔口感和味道的。
他知道的,若是沒吃過肉的,或者吃肉吃的少的人,是根本不會挑剔什麼肥肉和雞皮、青菜的。
有什麼,吃什麼!
他知道的,因為他就是如此。
所以他格外的清楚。
這些孩子……真的過的很好。
特別的好!
好的就像是女媧的寵兒,鬼神的親子。
而這些孩子,是與他一樣的,窮苦兵士的孩子!
淨知道的。
所以他不氣,不惱,不怒。
他哭了又笑,笑著流淚。
「我的孩子,以後也能這樣!」
他這樣想著,這樣說著。
「我的孩子,以後也一定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