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
一座竹木樓靜靜矗立,四周遍植著桃樹,雖是五月下旬,但桃花盛開,簇簇如火。
青年長身玉立,面如玄水,平靜的目光恍若穿過窗外深鎖的雨幕,溫和一笑,道︰「明月,你那師弟來了。」
澹台明月坐在竹椅上,雲袖挽起,露出一節欺霜賽雪的藕臂,提起小泥爐上「咕嘟嘟」響著的紫砂壺,香茗熱氣自壺嘴裊裊升起,一股悠寧清宜的香氣,漸漸散向整個竹屋。
面色微頓,輕聲說道︰「那我去請他過來。」
「他剛到金陵,恐怕還要安頓家中親眷,還是等明天吧。」蘇蟬輕輕一笑,眸光溫和地看著明月,道︰「當然,你若想去見他,現在就可去。」
明月冰肌玉骨的臉蛋兒浮起微不可察的紅暈,糯糯道︰「茶煮好了。」
說著,起身化作一道月光,人影消失不見。
蘇蟬目光幽幽,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諦听你是在說,我蘇蟬一生,不過大能證道一夢麼?可……我不信!」
徐宅•廂房之內
庭院雨打芭蕉,房內夫妻二人共剪西窗之燭,以話別後之情。
「少年夫妻老來伴,連城,這段時間,委屈你了。」徐行攬住連城的削肩,心中也有些愧疚,自他和連城成親以來,可謂聚少離多。
連城輕輕一笑,一手在少年心口畫著圈圈,口中似是打趣,似是惆悵道︰「夫君此言大謬,夫君已登仙班,恐怕百年之後,連城垂垂老矣,夫君卻仍是少年。」
徐行聞言微怔,轉頭看著愛妻的盛世美顏,不由想起那位陳姓美人年過四十,就已顏值不在,網友捶胸頓足同時,直罵凱子哥用的太狠。
徐行面色變幻片刻,一時間也有些糾結,道︰「仙家手段,自有駐顏之法,咳咳,待我想想辦法吧。」
其實,徐行之前也曾查閱過生死薄,只是並沒有再現壽有……的一幕,當然,他不會知道,因為他逆行神話,連城的容顏壽命,已永遠固定在「峨眉一笑」的那一刻。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諦听之言,到底說的是蘇蟬還是徐行,又有誰能說清呢?
「生老病死,人生常態,得夫君相伴一生,已是上天待連城不薄,連城又有什麼貪心的呢?」連城抬起螓首,呢喃說道。
徐行嘆了一口氣,當初新婚之夜,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誓言言猶在耳,卻不想一語成讖……他對不住她。
明月循著蟬形吊墜的感應,尋找到徐行居所,站在月亮門之下,透過窗戶,看向廂房中相擁的二人,目光動了動,輕輕嘆了一口氣,折身離去。
廂房之中的徐行心有所感,抬頭望去,心下喃喃道,「師姐如何來了?」
連城心思敏銳,笑道︰「夫君,怎麼了?」
徐行怔了下,訥訥道︰「剛剛看到師姐她過來了。」
連城心下泛起一股酸澀,強自笑了笑,道︰「夫君去忙吧。」
徐行默了一下,輕輕捏了捏連城的香腮,輕聲道︰「吃醋了?」
連城螓首偏到一旁,低聲說道︰「沒有……」
說著,聲音中已見哽咽,背對著徐行的臉頰,已然淚痕滿面。
「是我對不住你。」徐行伸手攬住連城,無言以對,這種事情,找任何借口本來就是蒼白。
連城扭過臉來,搖了搖頭,強自一笑道︰「都是連城沒用,夫君本就是高不可攀的神仙人物,連城自過門以來,一無所出,本也不該……」
徐行聞言,愣了下,道︰「此事與你無關,是我的問題。」
連城聞言詫異不已,甚至一時忘了傷心,拿一雙淚光點點的明眸注視著徐行。
徐行也有些不知如何解釋,道︰「道人練精化氣……總之,是我的錯。」
本以為有一堆理由搪塞,比如,太早育子對連城身子骨不利,雲雲,但落到嘴邊,卻再也說不出口。他真實的想法呢?陪連城一世就好,何必憑添牽掛?
似乎他從未考慮過連城的感受,問過她的想法,她並不是他的藏品啊。
實際,徐行卻不知自己這番心境變化,不過是突破陽神之後,隱隱意識到自己,恐怕離開此界為時不遠,對于連城的態度,自然而然地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見連城神色不屬,似乎陷入了某種惶恐之中,徐行也不好再解釋什麼。
兗州•嶗山
轟……
一道皓白劍氣劃破長空,猶如九天銀河墜落,斬在嶗山派山門的秘境靈光之上,璀璨奪目的光芒,照耀萬丈,伴隨著地動山搖的轟鳴聲,籠罩在上清宮的法禁,靈光激蕩,灰塵撲簌簌落下。
「什麼人?」
三道青色流光自秘境飛出,落定虛空,神色驚疑不定地看著來人。
「顧十方?」待到看清來人,許游真君面色大變,驚聲道。
「爾也配直呼本座姓名?」顧十方一襲純陽道袍,面罩寒霜,目光冷厲,話音落處,身後 赫劍光乍起,繁盛絕倫的劍光,千千百百,化而一束,向許游脖頸旋去。
感受著這鋪天蓋地的如瀑殺機,許游亡魂大冒,身形迅速騰挪,躲避這致命一擊。
「住手!」
鞏道人、張道人面色大變,口中呼喝著,掌中寶光閃爍,法寶飛身急救。
「螢火之光,也敢和皓月爭輝?」顧十方冷哼一聲,心中殺機沸騰如水,大手探出,劍指激發出五道白色劍氣,後發先至,朝鞏、張二道眉心點殺而去。
然在這時,虛空之中,赤紅光芒如水清漾,化作一團火焰包裹的寶鏡,擋在鞏張二道身前,劍氣落在六合離火鏡之上,頓時離火激蕩,湮滅虛無。
而一道輕嘆在許游身旁響起,現出余道人的身影,掌中龜甲化作一面青色盾牌,于間不容發之際擋住劍光,余道人面色凝重,大袖揮動,黑白雲氣激蕩交融,一道陰陽合抱的太極之象忽然于身前現出。
嚓……
龜甲果然不敵,當空碎成點點流光,而余道人的陰陽御守之術此刻也恰恰迎上,劍光節節而進,其人蒼老身形如遭重擊,退出數丈之遠,未等站穩,就是悶哼一聲,血染前襟。
「余師兄!」逃得一劫的許游,驚魂未定,見此連忙飛身上前,大駭道︰「余師兄……」
張、鞏二道此時也連忙上前,一左一右護住余道人。
顧十方眸光殺機凌厲,道︰「余齋,你倒有幾分手段,只是你又能擋住本座幾擊?」
那邊廂,六合離火鏡融了劍指之擊,手持玄微清淨拂塵的李伯言踏空而出,身後就近跟著徒弟清微和凌虛,以及嶗山的林、單二位元神真君,眾人都是面色肅然,目光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