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跟目光都是一頓，隨後，周子徽取下了那本《高麗通史》。
作為一個合格的幕僚，大到朝廷紛爭、各國關系，小的臣子家事、雞毛蒜皮，這些都是周子徽應該盡可能知曉掌握的，所以周子徽的藏書很豐富，而且每一本的內容也都的確派的上用場，就比如這一本《高麗通史》。
這是除夕夜宴，萬歲爺當眾給封予峋指婚之後，周子徽大年初一就購回的新書，這也是書架上最新的一本書，封予峋既然注定要跟高麗公主聯姻，那周子徽這個幕僚就得對高麗的情況盡可能做到了解。
不過這本書，買回來之後，周子徽翻看的時候卻很少，他一直很忙，忙著為封予峋籌謀打算，忙著處理各種事情和危機，這新的一年，不管是對于封予峋還是周子徽來說，都是極為艱苦的一年，所以他連看書的時間都極少，但是這卻並不耽誤他對高麗的了解。
他對高麗的了解途徑，並不是這本《高麗通史》，而是……李潤珠。
在她那里，他吃過高麗的糕點，喝過高麗的茶，看過高麗的服飾，听她跟小順說過高麗話，高麗的語速比說漢話的時候要快不少，听上去帶著股子歡快勁兒，若不是她始終愁眉不展的話，單听李潤珠說話，你會覺得她必然是個樂觀開朗的姑娘。
可實則不然，她一直那樣的哀傷，一直郁郁寡歡，少女的青春和美貌如此珍貴，她卻都用在萬千心事上，愁思滿懷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疼。
而這只是個開端，再過十四天，她就要嫁人了，嫁給一個為了皇位不擇手段、鋌而走險的男人。
而這個男人，對她還帶著深深的厭惡。
周子徽忽然想起，那一日午後，書房中，酩酊大醉的封予峋喊出的夢囈——
「父皇，您看看兒臣！兒臣最像您了！兒臣有本事有手段也有狠心！父皇，您看看兒臣啊！父皇，不信您試試，兒臣的心……是不是最狠、也最像您？」
「父皇，兒臣知道您……您用心良苦，這是在……在激勵兒臣，是激勵兒臣走……走您走過的道兒，兒臣明……明白，父皇，當年先皇將迦南公主指給您的時候，您……您是不是也跟兒子一般憤恨到了極點？嘿嘿嘿，肯定是，肯定是！兒臣最肖父皇，自然也最了解父皇！」
「父、父皇，您當初的手段和狠心，兒子……兒子佩服，換做是兒子，兒子也、也一定會這麼做……」
「殺了她！」
……
這只是封予峋的夢話醉話，但是事後，周子徽卻忍不住總是想起，尤其是每次在面對李潤珠的時候，封予峋說的這話，還有當時他扭曲可怖的臉，就會浮現在周子徽的腦中，他會覺得不寒而栗，也會不敢直視李潤珠那雙總是落落寡歡的眼楮。
周子徽之後，也曾暗中調查過那位當年嫁給封遠圖的迦南公主，封遠圖一直以來都在盡可能地抹去那位迦南公主、也就是他的發妻的存在，但是畢竟這才只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封遠圖當年的大婚，多少人都是親眼見證的呢，封遠圖再竭力想抹去這段過往，也不可能殺盡所有知情人，更何況是周子徽這樣的幕僚，他對皇室的隱秘的了解，可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于封遠圖跟迦南公主的這段過往，是了解的，但是自從那一次封予峋酒醉之後，他就產生了懷疑，是不是還有什麼事兒，是他所不知道的呢？
肯定有，要不然封遠圖又何必要竭力抹去迦南公主的存在呢？
他之前並沒有多在意這一點，畢竟那位迦南公主嫁過來不過一年，又是死于難產，沒有留下一兒半女，這樣的一個女人對于皇室的影響幾乎為零，對封予峋就是更不存在任何影響了，所以周子徽並不關注這人。
可是周子徽發現，他可能錯了，這位迦南公主應該並不像他了解的、或許是封遠圖願意讓所有人了解的一樣。
而封予峋必然是知道一些內情的，就封予峋對他只字不言、一直隱瞞的情況來看，這些內情必然是十分要緊的，甚至是……要命的。
要命？
想到這里，周子徽驀地就是心頭一跳。
「殺了她！」
他耳畔又回想起封予峋聲嘶力竭的怒吼。
周子徽一直以為封予峋當時喊的是「殺了他」，他當時听得心驚膽戰，又覺得莫名其妙，封予峋這是要殺了誰？怎麼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前面還說著封遠圖跟那什麼迦南公主的事兒呢，怎麼就話鋒一轉，忽然說要殺了誰了？
他以為是醉話，才會這麼前言不搭後語，但是如今，他卻有了另外一種猜想，一個讓他頭皮發麻、遍體生寒的可怕猜想。
「父皇，當年先皇將迦南公主指給您的時候，您……您是不是也跟兒子一般憤恨到了極點？嘿嘿嘿，肯定是，肯定是！兒臣最肖父皇，自然也最了解父皇！」
這話，是很好理解的，當年封遠圖野心勃勃，先皇卻無意立他為儲，而是將迦南公主指給了他，當時封遠圖的處境，跟後來的封予峋是如出一轍，所以封予峋才會口口聲聲說自己最肖父皇，最了解父皇。
「父、父皇，您當初的手段和狠心，兒子……兒子佩服，換做是兒子，兒子也、也一定會這麼做……」
封遠圖當時的手段跟狠心……
這里指的應該是封遠圖在跟迦南公主大婚之後的事兒，當時封遠圖應該是做了什麼，甚至可能還跟後面迦南公主之死有關，所以封予峋會說狠心。
是啊，可不是狠心嗎？如果迦南公主的死真跟封遠圖有關的話，那可就真是太可怕了，畢竟迦南公主死于難產，一尸兩命，封遠圖可不僅僅是只對自己的妻子下毒手，也是直接害死了自己的嫡長子呢。
不錯，若是迦南公主當初順利產子的話，生下來的，可不就是封遠圖的嫡長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