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戰場真有這樣的一支娘子軍？我怎麼從來都沒听過？」
「你不可能听過的，所有的大夏人都不可能听過的，」封予山道，說到這個，封予山表情有些沉重，聲音也低沉了不少，「大夏律令，斷不許女子從軍，若是有違令者，下獄是必然的，而且還會連累到軍中不少官員，所以這種事兒，又怎麼可能會外傳出去呢？」
「既然大夏律令如此明令禁止，那南疆又怎麼可能會有這樣一支娘子軍呢？」穆葭甚為不解，想了想，忽然又明白了，雙目圓瞪，一臉驚詫地看著封予山，「是……是你當年默許的？才會組建起這麼一支娘子軍，對不對？」
封予山抿了抿唇，含笑道︰「是啊，是我去南疆的第二年，軍中便就悄悄模模地有了這支百人規模的娘子軍，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她們都是女扮男裝，一個個女人家，或是二八少女，或是婦道人家，反正不管是誰，都成日灰頭土臉的，舞槍弄棒，沒有一點兒女人模樣，也不把自己當女人看。」
穆葭好奇道︰「她們怎麼會想到要去從軍的？南疆雖然民風彪悍，可是她們畢竟是女兒家啊，從軍這種事兒對于她們來說……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是啊，太不可思議了，尤其還一下子有這麼多女子都要去從軍，穆葭簡直不能想象那場景，而且……
「難道她們就不擔心被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若是因此下獄還連累家人官員的話，豈不要後悔死了？」
「她們不會後悔，」封予山沉聲道，「她們的家人都死在迦南人手中，或是父母兄弟，或是丈夫兒女，她們活在這世上就只剩下復仇這麼一個念想了，只要能復仇，便就是讓她們死，她們眼楮都不會眨。」
穆葭一頓，心有些沉，南疆之戰，已經過去多年了，到現在已經很少被人提起了，甚至年紀小一點兒的孩子，比如敬成梁甚至都不知道這事兒呢，可是那些經歷過南疆之戰、對戰爭有著切膚之痛的人，卻會永遠銘記。
穆葭有些心疼封予山了，她朝封予山身邊挪了挪，手搭在男人的腿上，一下下輕輕地揉著，一邊小聲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的？那可畢竟一百個人呢，你怎麼能夠做到沒有走漏一絲風聲的？」
「這事兒除了我跟幾個心月復知道之外，便就只有那一百個娘子軍了，在我答應她們從軍的時候，她們跟我發誓會保守秘密到死，我信得過她們，」說到這里，封予山頓了頓，黑暗中只有封予山微不可聞的氣息，頓了頓，封予山輕聲道，「後來她們做到了。」
穆葭一怔，做到了？怎麼做到的？
可是她卻沒有再問下去，因為她已經想到了，她張著嘴，整個人都頓住了，連呼吸都沒了，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封予山的那一句「……她們發誓會保守秘密到死，我信得過她們，後來她們做到了」。
一時間，穆葭只覺得渾身上下汗毛倒豎，好半晌，她才緩過來，她什麼都沒再問，只是伸手抱住身邊沉默的男人。
男人起先身子都是僵的，被她抱住，好一會兒，身子才不那麼僵硬，似是總算又活過來了似的，他把手里的食盒放了下來，然後伸手環住了穆葭，他低下頭將臉埋進穆葭的頸窩，深深地嗅著姑娘身上特有的氣息，原本冰涼的一顆心，才又漸漸有了溫度。
「葭葭，我心里有很多不好的回憶，也不是不好，是不願想起的回憶，這些年，我一直將它們埋在心底，不讓自己沉湎，擔心自己會受到影響困在里頭走不出來，鄒令他們也從不提起，久而久之，這些回憶似乎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對我的影響也越來越小，但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害怕被回憶緊抓不放的膽小鬼。」
穆葭听著封予山一字一字輕輕地在她耳畔說，封予山每多說一個字，她的心就跟著多顫動一下，鼻子就會變得更酸，她就會把人抱得更緊，封予山明明在說自己，可是穆葭卻覺得，封予山在說她……
她也是這樣的膽小鬼，自欺欺人，只會逃避，不敢面對。
她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憐的，好心疼的，她覺得自己怯懦無用，但是她卻心疼陷入同樣困境的封予山，她知道這是怎樣糟糕的滋味，知道封予山內心的掙扎跟恐懼，她想安慰他，想幫助他，想讓他走出回憶的陰霾，能夠坦然面對所有好的、不好的、沉重的、艱辛的回憶。
即便，她自己也做不到。
穆葭喉頭動了動，想要開口安慰封予山，可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自己就是一個失敗者，根本就沒有現身說法開導封予山的資格，而那些不疼不癢的片兒湯話，她都不願去敷衍封予山，所以，她就只是這麼緊緊地抱著封予山，盡可能地讓他感受到溫暖和踏實。
許是穆葭的擁抱起了作用，封予山的身體逐漸放松了下來，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不復剛才的沉重，變得溫柔輕緩，還時不時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葭葭，但是我發現我比從前勇敢了，過去將近十年里，我從來都不會跟人提起那些過往，也不願回想，由著它們像根刺深深在心里扎著，自虐地享受那種苦痛，但是今天，我卻能跟你說這麼多，甚至開頭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竟然主動提起了，那麼沉重悲壯的回憶，我跟你說起的時候，沒有任何回避，」封予山靠在穆葭肩上，發出一聲輕輕地嘆息，「葭葭，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是你幫我拔掉了那根刺，是你醫好了我所有的心病。」
是嗎？她真的有封予山說的那麼厲害？那麼好？
穆葭自己都不敢相信，明明她自己都是個有心病的，明明她自己都醫不好自己，又怎麼可能醫得好旁人？難道真的是郎中醫不好自己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