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距離建州老營約有十二三里路程,因為戒嚴的緣故,一路之上罕見人煙。
董山此時閉關自守,倒也十分明智。
要知道,建州三衛面和心不和,加之董山這些年為了擴張,挖了其他丙部太多的牆角,老奸巨猾如董山,又怎麼可能會給機會其余兩家。
一路之上,倒也遇到兩批例行巡視的馬隊,早有精通女真語的細作上前交涉,拿出通關文諜,上面有各個關卡加蓋的印信。
兩批巡邏卻是遭遇到了不同的命運。
第一批探馬審視了一番之後便放松了警惕,興高采烈地便打馬回城報信去了。
但另一批卻是多嘴又問了一些問題,很快就出現了破綻,不過為時已晚,大批穿著女真服裝的明軍已經團團圍了過來,不等他們有所動作,數排弩箭已經射了出來,將人馬俱射成了馬蜂窩……
明軍繼續前進,只吩咐了後軍處理尸體。
隊伍分成兩拔,前軍加上押運的人手為一千六百人,符合女真人派去鎮江接應的人手,後軍則拖後十里,預備前軍奪取城門後再快速殺入。
前鋒由常風,阿大,阿二三人統領,海公公隨行。
走在最前的押運隊伍則由王胡子率領的松江兵充當。
好鋼用在刀刃上,最能打的兩支隊伍充作了前鋒。
阿大阿二率領的人手都是年前才從江南跟隨劉大侉子他們剿過匪平過倭,頗有些名聲,算得上是精兵。
而王胡子帶領的士兵均是從金華礦工里招來的悍兵,打小就是殺才里的殺才,視生死如無命,他們不怕死,只怕窮。
這些人膀大腰粗,遠遠看去,輪廓頗為接近女真人,加之天已擦黑,除非近前細看,不然是認不出來的。
隊伍接近到兩三里開外,建州城牆上已燃起了眾多的火把,大批人出現在城牆上,看來是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王胡子,海子,你二人記熟預案了沒有?」常風手心里都是汗,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常大哥,記熟了。」海公公回答。
自從入了西廠之後,大伙便叫他「海子」,沒把他當公公看,這讓小海子公公頗為感動。
尋思著自此便扎根西廠如一個普通人般生活,不必入宮伺候看人臉色倒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只不過需得尋一副假胡子有些不便。
「老常,你都問了八十遍了,煩不煩,不就是各種玩命嗎?都是老套路了,咱溜得很!」王胡子滿不在乎。
這話絕對不是吹牛,除了鴛鴦陣他們是最先操練之外,各種新式戰法也是緊著他們先玩,剿匪平倭他們都玩得出花來了,有什麼好奇怪的!
至于阿大阿二,這兩貨就是不折不扣的殺才,只管廝殺就對了,什麼戰術戰法統統是不管的。
「老王,夸張了吧,最多問了三遍!」常風沒覺得自己有多煩。
「來來來,啥也別說,兩位兄弟,先來一口烈酒驅驅寒!」王胡子從懷里取出一個扁平的小銀壺,美滋滋地「溜」了一小口,十分享受的樣子。
「我靠…你…」軍中喈酒,這是犯軍法的事啊,常風眼珠子都瞪直了。
「大驚小怪個毛線!咱們松江兵可是水師編制,海上潮濕,沒點烈酒怎麼玩?這可是公子默許的。」王胡子振振有詞。
二人無語,你在海上的時候默許,到了陸地也默許麼?若是公子知道,定打腫你這二貨的 !
揚了揚手里的酒壺,王胡子得意地說道︰
「這可是舶來貨,听說叫‘伏什麼特加’,烈得緊,一小口下肚,全身燥熱。你倆這什麼表情,到底喝不喝?」
「我,我……」海公公糾結啊,喝是想喝的,可你這對著瓶口吹的,上面滿是口水,別人還能喝麼?
「老子算服了你了,有種,來,給我來一瓶!」常風豁出去了,待會說不定就要廝殺起來,不能有遺憾吧!
「我……去,你好大的口氣,開口就要一瓶,告訴你,總共也就這一瓶,若不是到了決戰,我老王也是舍不得喝的!,實話跟你倆說,一般人看我都不讓他多看一眼的。」王胡子雙目圓睜。
「廢話真多!」常風夾手奪過酒瓶,用力吹了一口,頓時定在了馬上。
此時的常風老臉憋得通紅,雙眼暴突,嘴巴大張能塞進一頭豬,話都說不出來。
好半天,常風才緩了過來,目瞪口呆地道︰「真他的烈啊!全身火燒一般,夠勁!」
「你省著點,就這一瓶!」王胡子剛才一下沒攔住,此時痛心不已,作勢欲奪。
「我試試。」海子眼明手快先一步將酒瓶搶到手里,也不管干不干淨,淺淺倒了一口進嘴里,頓時便有一條火線從喉嚨直燒到月復中,然後彌漫到全身,暖得打了一個哆嗦,爽!
三人這一番動靜看在眾軍士眼里,無疑是一種蔑視敵人,完全沒把對手當盤菜的揮灑自如,自然是更加信心滿滿,甚至有人開始計算起戰後的賞格。
這年頭,韃子的首級最值錢,一具韃子首級值銀子五十兩。
女真人的首級只值二十兩,還沒有倭寇值錢,真倭首級值得三十兩白銀,假倭值十兩。
女真人只排在倒數第二,可恥!
不過三位大人體恤眾軍千里奔波,將女真人頭按韃子首級計功,這已是最高賞格了。
也就是說一顆女真人頭便可收入五十兩,這可是一筆大大的橫財。
當然,為了避免血腥和不便,軍中規定了這次的戰斗,人頭一律用左耳代替,十分方便大家。
算著算著,大部份人數學就不夠用了,不免後悔自己上「掃盲班」時不用心。只能向身邊的同袍打听,然而同袍也是半斤八兩,只能問伍長,伍長一臉不耐地低聲呵斥道︰
「你他的也不想想,兩位公子是什麼人,會差你幾個小錢?蠢貨,算個毛線,老子就直接不算,把耳朵交給那些記功的軍需官,他還敢偷吃了你的耳朵?咸吃蘿卜淡操心!」
士兵驀然開竅,怪不得人家能當伍長,自己只能做一個大頭兵,並不是算數上的問題,而是做人態度的差距。
人家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組織,自己呢總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關鍵是總也算不準!
這就是差距啊!真的服了。
隊官看到隊列里有人交頭接耳,怒沖沖過來一人上給了一腳,「閉嘴!」
眾人這才老實。
建州城越來越近,這是一座規模如中原中等縣城的城池,城牆邊有一道三丈寬的護城河,大門外是一道吊橋隔絕內外,很標準的中原城池。
走近到已經可以看清城牆上火把邊上女真人的相貌的時候,城牆上有人大喝道︰
「站住,來者何人?」
這個時候,便是海公公出場的時候了。
海公公帶著兩名精通女真話的探子來到了城牆之下,開始交涉。
當然,城牆上的守軍已經得到了這隊人消息,知道是從中原運物資回來的自己人,此時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的盤查而已。
海公公這邊燃起了三具火把,把自己照得清清楚楚。
三人證照齊全,自然是按流程走,夷然不懼的。
早在郎秀入京,方唐鏡就開始布局,套取了使團所有人的字跡和手印,之後和董山往來的文書又由西廠的人秘密調包傳遞,自然是一切都按計劃在進行之中。
比如郎秀發給董山的文書就已經被完美替換,將朱蔣二人的相貌描繪成了此時跟在海公公身邊的兩人,還十分貼身地附上了寫真圖像。
這也是為何方唐鏡說朱蔣兩位也頗有些功勞的緣故。
此時城牆上的守軍拿出畫像對照,當然是一對一個準。
守城官十分滿意地點點頭,這些都是女真族的「海歸」,是復興的寶貝,大大的人才。
接下來驗貨,城頭甩過來一個吊藍。
海公公手一揮,後面推來幾輛車,隨意打開一輛,搬出兩錠精精鐵放了上去。
城頭緩緩將吊藍拉了上去。
守城官是董山心月復,兒時便一起長大的玩伴,昔日勇冠一時的巴圖魯,碩格。
碩格一看到精鐵,雙眼嗖地發亮。
他是個識貨的,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再看著城外上百輛大車,止不住心花怒放。
有了這批精鐵,整個族群的戰力和地位又要噌噌地往上拔高數個檔次!
不必懷疑,精鐵不論是在遼東還是大草原,都是價比黃金還要緊挺的硬貨。
「開門,迎接咱們的貴人!」守城官咧著嘴大手一揮,便要親自下城。
「慢著,朱兄弟在哪里?」
這個時候,從城樓處走出一個身影。
海公公看到這人,心里頓時咯 了一下。
明天與意外,你永遠不知道誰先來臨。
是覺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