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過猛!
用力過猛也!
朕不是自虐狂!
成化皇帝心中又驚又怒,後悔不已,沒事玩什麼納諫呢?
這下玩月兌了,不但考生信以為真,連改卷的這些老官僚也信以為真,以為成化皇帝真心想做一位「中興之主」,盡揀些難听的打圈,這就造成了全是一邊倒的激烈批評。
問題是批評就批評吧,還盡寫一些嘩眾取寵,一听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來的德行。
成化皇帝真真有一種撿起一塊石頭,朝著天上奮力一扔,口里大叫著「奮發努力」,結果石子落下,正正砸中頭頂的感覺。
做人難,做皇帝更難,做個正常點的皇帝更是難上加難——朕太難了!
此時此刻,成化皇帝對于考生的觀感從期待到失望再到憤怒再再到逆反,已經從一腔熱情化為了冰冷的寒流。
他已經準備要開文字獄了,徹底徹查這些試卷里的謬誤,都有哪些無君無父之語,不狠狠地整頓一番這些狂生,以後天下讀書人以此為例,不定還會說出多難听的話呢!
大家都是要臉的,你不給我臉朕也不必給你們臉,這很公平!
成化皇帝怒火熊熊,抓起桌上的九龍白玉杯猛地摔在地上,「呯」的一聲摔得粉碎!
滿殿的小太監都驚得縮成了一團,生恐喘氣大了一些被遷怒到自己頭上。
梁公公低著頭,看不出什麼表情,又抽出一張試卷開始朗誦起來。
作為皇帝肚子里的蛔蟲,梁公公不用看就能準確地掌握成化皇帝此時的心情,二十多年的陪伴絕對不是浪得虛名的,用民間的話說就是「你一撅 我就知道你會拉什麼耙耙」!
嗯,火侯差不多了,該方唐鏡這份試卷出場了!
「欲求治國之道,必先明……明……明……」
梁公公讀到這里已經驚慌失措,口蠕蠕而不敢言,渾身一陣篩糠,雙手猛地一陣顫抖,手里的試卷就「吧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成化皇帝怒道︰「何事驚慌至此?」
梁公公滿面惶恐地跪伏到地上,顫巍巍地說道︰「皇爺,奴婢……奴婢不敢再念,都是些大不敬之語啊,皇爺,咱們別听了,隨便點出兩個狀元算了。」
成化皇帝更怒道︰「混賬東西,狀元豈可點兩個!上面寫些什麼混賬話,給朕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梁公公流淚道︰「我的皇爺,不可啊,此文字字如刀,氣壞了龍體可怎生是好,不如眼不見為淨,順了他們的意也就是了!」
「連你也怕了!」成化皇帝頭頂幾乎冒煙,厲聲道︰「朕偏要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字字如刀,念!」
梁公公幾乎癱倒在地,卻「不得不」哆嗦著揀起試卷,顫抖著聲音念道︰
「欲求治國之道,必先明亡國之道!」
成化皇帝倒吸了一口冷氣,什麼叫「先明亡國之道」?這是要咒朕亡國麼?
自古以來,哪有學習亡國之道的!
寫這篇文章的人是什麼心思?
但這話似乎也有些道理。
只是這話太犯忌諱了,「亡國之道」這樣的詞是不應該出現在殿試試卷里的。
這一點,曾經的內書房學霸梁芳梁公公十分清楚。
這是龍之逆鱗,觸之則怒,必受其重也!
這里就不得不談一談內書房制度了。
內書房的設立,還要從太祖高皇帝重組中書省,廢除丞相制,大權獨攬,以乾綱獨斷的大氣魄治理天下的時候談起。
廢除丞相制,皇帝當然把全天下的決斷權就抓在了手里。
太祖想來,自己這般英明神武,連韃子都被打得哭爹叫娘,天下還有什麼事可以難得倒?
在朕的治理下,天下大治不遠也!
為了理想,他獨自一人面對六部三寺海量的事務時,義無反顧地玩了老命地瘋狂工作。
太袓皇帝有多工作狂?據史書記載,他早上三時不到就要起床工作,晚上九時才罷政,中間是不間斷的,午休也是沒有的,除去吃飯睡覺解決個人生活問題,基本就泡在案牘文山之中,每天接見大臣,討論政務就是他的休息時間。
後世的九九六零零七在他面前簡直是弱爆。
有人排了一個歷代皇帝勤奮榜,前十名里,老朱一家就上榜了三位(洪武帝朱元璋,弘治帝朱祐樘,崇禎帝朱由檢),且老朱太祖榮膺榜首,數十年如一日,從未懈怠,難能可貴。
但太祖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喜歡以已度人,總認為自己可以連軸轉,別人應該也行,所以在他的強硬壓制下,百官也都跟著連軸轉。
眾人自然是叫苦不迭,加之太祖時期放假少得可憐(一年三天休沐),年薪更是少得可憐(縣令年薪糧八十石,有一半用貶值極快的寶鈔充數。),還不可以賺外快(貪污五十兩剝皮),如此高強度下,自然有人吐糟,一名叫錢宰的官員作詩︰
「四鼓咚咚起著衣,五更朝罷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
太祖得知大怒,作詩一首呵斥之︰
「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家翁,日高丈午猶擁被。」
雖然已經很瘋狂了,但太祖畢竟是人不是鐵,也漸有力不從心之感。
但要讓太祖放權,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便需要將一些基礎性的工作分擔出去。
比如讀奏折,整理文案,統計分類等等瑣碎的工作。
沒有任何根基的太監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于是太祖就開始把一些瑣碎的政務分派給身邊的太監。
不過太監的文化素質普遍很低,文盲半文盲佔了大多數,識文斷字的太少。
太祖時期也就只能將就著用用。
到了永樂年間,成祖朱棣吸取了太祖的經驗,有意識地主動培養小太監學習文化。
于是,在成祖的安排下,翰林院開始定期派人進宮教導這些小太監學習。
而到了宣德時期,宣宗朱瞻基十分干脆地將這種規則定為制度,于是宣德元年七月,內書房正式宣布成立。
《明史》記載︰
「改刑部主事劉翀為翰林修撰,專授小內史書,這內史年十歲上下者二三百人讀書其中。其後大學士陳山亦專其職,遂定翰林官四人教習以為常。自此內宦如通文墨。」
小太監們學習的東西除了正常學堂所必修的四書五經之外,還要研習《忠鑒錄》等警示類課程,主要是太監中的一些正反案例。
另外一項重中之重就是學習「判仿」,對具體事務進行模擬處理,為以後履行「批紅業務」做準備。
這就是後來的硬性規定「非內書房高材生不得入司禮監」的由來了。
而且小太監們學成之後的畢業試也與科考相似,除了業師考試之外,還要面臨皇帝的最終殿試。
由皇帝出題,過關者便是太監界的進士了,可進入二十四衙門作為儲備干部。
當然,最好的選擇無疑地分配到東官侍讀和司禮監文書一類,前者是日後的天子近臣,後者也有很大機率升任為秉筆太監。
次一等的就是御馬監這樣的實權衙門,也是天子近臣,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那一類,比如梁芳公公就是個中的翹楚,在御馬監為皇帝的吃喝玩樂做出了杰出貢獻,獲得了僅次于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公公的地位。
作為皇帝最親近的身邊人,梁芳自然知道皇帝最忌諱什麼。
亡國之道,這樣的詞若是平常時也還罷了,可現在的成化皇帝已是怒不可遏,正是最為敏感多疑的時候,一點點不對路就能聯系到諸多負面意思上去,正所謂疑心生暗鬼是也!
成化皇帝的反應完全被梁芳帶進了坑里,確實是殺人的心都有了。
這尼瑪確實如梁芳所說,字字如刀啊!
很好,朕先給你一刀!
深吸了一口氣,成化皇帝反而鎮定了下來……
亡國之道麼?開頭便如此犀利,很好,朕倒想看看後面還有些什麼大逆不道之語。
「繼續,不要停!」
成化皇帝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這當然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可梁芳心里還是失望得一弊,不是應該拖出去打死的嗎?
梁芳千算萬算,卻還是忽略了一點。
那就是帝王學習的教材和他們太監學習的教材是不同的。
成化皇帝還是太子時,教材里份量最重的科目便是《資治通鑒》。
何為「資治通鑒」?
宋神宗給出的定義是︰「資于往事,有鑒于治道」!
《資治通鑒》可不就是專為皇帝講解亡國之道,以史為鑒的麼?
因此,方唐鏡這一句「欲求治國之道,必先明亡國之道」,實在是與「資治通鑒」的意思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由勾起了成化皇帝的一些過往記憶。
成化皇帝為太子時,除了東劉先生(劉珝)外,還有一位王侍讀,專為其講解《資治通鑒》,兩人關系十分親厚,可惜這位王侍讀並沒有等到他登基,就已一病西去。
一念及此,成化皇帝不由心中一軟,且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