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指……總之看起來還不像定居的樣子,也許只是正好路過,或是具有偵察的意味在。不過我說啊,既然要放棄,干脆破壞掉再走不是更好?」
「說得是沒錯,但我們並不打算永久舍棄這里,本來是打算重整軍備後再回來的。你看嘛,老子剛才不是在挖礦?這里還有很多礦藏的。」
「喔∼」
兩人一語不發地往前走,這是對話常見的空白瞬間,不過有緊急性的事大概也說完了。安茲認為該問的都問了,決定在他面前現身。在貢多走出坑道,看到不死者包圍著他之前,最好先給他一點己方的情報。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做自我介紹了。」
安茲對貢多說道,但理所當然地「完全不可知化」還在發動中,兩人听不見他的聲音。安茲一邊覺得有點丟臉,一邊解除魔法。
安茲在亞烏拉身後一現形,也許是察覺到他的氣息了,貢多回頭一看,雙眼瞪得老大。表情在短短一瞬間內千變萬化,困惑、驚愕、恐懼、混亂,然後是──
「──媽呀啊啊!」
貢多先是發出連安茲都嚇一大跳的尖聲怪叫,然後猛地一把抓住亞烏拉的手。
「怪……怪物!逃……快逃!快跑啊!」
但亞烏拉知道出現的是誰,不可能會逃走。
「快跑,還不快跑!」
貢多的腳好像被鐵鏈綁在大石頭上一樣,完全不肯前進。
「好……好重!怎麼了!老子被怎麼樣了嗎?」
「別慌張……貢多啊。」
安茲一對貢多說話,只見他滿臉驚恐,渾身發抖。
「你……你怎麼知道老子的名字!你看穿老子的內心嗎!還是施了魔法!」
早知道還是戴面具比較好。安茲一邊想,一邊盡可能溫和地說話,以免嚇壞對方。
「鎮定點,我只是听了你剛才說的話。我的名字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是魔導國的君王。」
貢多表情再度瞬息萬變,眼楮輪流看向亞烏拉與安茲。
「魔……魔導國,魔導國不是黑暗精靈的國家嗎?」
「不是,是擁戴我為王,各類種族所構成的國家。」
「……咦,不可能吧。」
貢多緊張兮兮地問道,看著安茲的眼神中只有警戒與懷疑。
「你是不死者吧……不是戴面具?咦,你是那個不死者吧,是憎恨並喜歡殺死活人的……」
「唉,安茲大人說得沒錯喔。剛才我說的都不是在騙你,我是黑暗精靈,蜥蜴人也真的過來了。而且我遇到叔叔的時候,安茲大人就已經跟我們在一起了喔!我不是跟你說過,我不是一個人嗎?」
「咦,原來那不是老子听錯啊。可是……」貢多喉嚨發出咕都一聲,做了好幾次大大的深呼吸,然後用隱藏著決心的神情問道︰「陛下──這樣稱呼對不……可以嗎。唉,魔導王陛下莫非生前是黑暗精靈?」
安茲沒想過他會這樣問,正確答案應該是人類的不死者嗎。安茲思索片刻後,說出自己的猜想︰
「不,我是與生俱來的……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總之我是天生的不死者──哎,你別怕。人類、矮人或森林精靈不也有好人壞人嗎,同樣地,有憎恨活人的不死者,也有對活人友善的不死者罷了。不用說,我當然是後者。」
「唉,什麼友善的不死者,就跟善良的惡魔一樣莫名其妙……」
這家伙嘴巴真厲害──安茲邊想邊聳聳肩。
「會嗎,就我所知,有墜入黑暗的天使,也有向往光明的惡魔喔?」
向往光明的惡魔是游戲《YGGDRASIL》當中出現的NPC,名字叫做梅菲斯托費勒斯。他因為對善良存在說些傲嬌的台詞而出名,外貌雖然令人厭惡,但性情理智而友善,而且還會對玩家提出好賺或高等級的委托,是僅次于黑山羊幼仔的人氣角色。
「還有那種的喔……」
安茲對驚愕的貢多聳聳肩。
「我明白你的戒心,但我只需要你知道這一點︰我無意加害于你。那麼亞烏拉,放開他吧。」
「是,安茲大人。」
握著對方的手的早已不是貢多,而是亞烏拉了,只不過目的完全不同。
亞烏拉放開手後,貢多稍稍拉開了距離,不過沒有要拔腿逃跑的樣子。
真是不失理性的行動,安茲感到很佩服。他本來以為貢多搞不好會一時激動而逃之夭夭,那樣對貢多來說會有不太好的結果;不過這樣看來,夠資格當成交涉對象了。
「好了,我再重復一遍喔。我明白你的戒心,但我──不,我們都無意加害于你,反而還想跟你做個朋友呢。」
貢多沒有回答,照樣用懷疑的表情觀察著安茲的態度。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想讓我國與矮人國之間締結友好條約。也因為如此,我並不想傷害矮人國的居民。」
「你說的友好條約是指什麼?」
「……抱歉,你只是個不代表國家的個人,我認為不該與你談這種國家等級的事宜,我說的對嗎?」
「嗯──你說……唉不,您表示──」
「──不用拘束,你用什麼口吻跟我講話都沒關系,不然你若是閉嘴我就傷腦筋了。」
安茲輕松地一說,自從他現形以來,貢多第一次露出苦笑。
「謝謝──魔導王陛下。還有這邊這個小女──小姐……所說的如果都是真的,那麼你們想去都市,也是為了這件事嗎?」
「正是如此,不過貢多啊,我們先出了坑道如何,你可以听听跟我們一同前來的蜥蜴人怎麼說,你听說過他的事吧。而且還有掘土獸人的問題。」
「唔……」
貢多瞅了亞烏拉一眼。
亞烏拉露出笑容,就像在說︰「什麼事啊?」
「好吧,而且這邊這個小姐的確很信任你。老子能確定你絕對不同于普通不死者。」
貢多帶頭前進,安茲與亞烏拉並肩跟著,走在坑道里。
「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
貢多回過頭來,安茲對他問道︰
「我想听你談談關于盧恩技術的事。」
貢多皺起眉頭,眉毛描繪出陡急的角度。
「陛下想問盧恩的什麼,想知道什麼?」
貢多明顯地不高興起來。
剛才跟安茲講話時雖然帶有混亂與恐懼,但沒感覺到憤怒,結果才一個問題就這樣了。應該猜想他對盧恩有某種不愉快的回憶,還是問到了矮人的秘術?
安茲開始傷腦筋,不知道該不該問。
對方是第一個遇到的矮人,這時候惹惱他不是很好。不過,如果能知道貢多現在動怒的原因,在與他的國家交涉時一定有好處;除非他這種情緒只是來自于個人問題。
安茲一面冷酷地考慮看情況處理掉貢多,一面講起自己所知道的盧恩文字知識。大多是從翠玉錄那里听來的。
話雖如此,安茲知道的其實很少。他只知道文字的數量,以及有哪些文字。
由于他不記得每個文字的涵義,所以只能說些模糊不清的知識。
然而這卻引發了戲劇化的反應。
貢多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安茲。
那表情以不同于剛才的意義歪扭著,臉上似乎浮現著興奮。
「你究竟是什麼人……不……魔導王……長生不老的不死者……失傳的知識……」
安茲听見他口中念念有詞,似乎不是有意如此,而是無意識的行為。
看貢多不回答安茲的問題,亞烏拉急了起來想行動,安茲以手制止了她。這時候應該讓貢多好好思考一下。
最後貢多好像終于整理出了答案,正眼注視著安茲。從他的態度來看,對安茲雖然還有戒心,但似乎受到了另一種情感支配。
「老子所知道的盧恩文字沒那麼少,低階文字五十,中階文字二十五,然後高階文字十,最高階文字五,總共加起來九十個文字。說是這樣說,但有些文字已經失傳,所以沒這麼多個就是。其他據說還有反文字或神階文字,但都只是傳說罷了。」
「這樣啊……跟我知道的有點不同。我以為盧恩是這樣的文字,我寫的對嗎?」
安茲依靠記憶,一邊回想一邊在地上寫字。
「哦!這的確是中階文字中的一個,叫做拉格。」
雖不明白文字數怎麼會那麼多,不過這下可以確定雙方有些文字是相同的。
「知道了,那麼讓我繼續問你們那邊的盧恩技術。」
安茲真正想問的是「誰教你們盧恩文字的」等等與玩家相關的部分,但這方面也許問歷史學家比較好,所以先從周圍鞏固起。
「直到大約一百年前,這座山脈東側的人類國度──帝國都還進口了刻有盧恩文字的魔法武器。然而後來這些武器不再輸入帝國,理由是什麼?」
其實安茲心里想問的,是一百年前是否有玩家死了,但這樣問太直接,會把己方的情報也一並給了對方。至于這個問題是安茲事前就想好的,因此以不讓對方得到己方情資的意義來說,應該問得還不錯。
貢多臉上浮現陰暗表情,然後開始挪動原本停下的雙腳。
「說來話長,邊走邊說吧。」
「嗯……」
一時之間,坑道內只響起三人的腳步聲。
這段沉默的時間,似乎讓他用來對內心糾葛做了個了斷。
「首先,老子在熟人面前,都稱自己為盧恩技術開發家。」
也就是自稱嗎?
不等安茲回答,貢多繼續說︰
「以往矮人的魔法道具都是用盧恩做的,然而兩百年前,王都遭到魔神攻打,最後留下的王族離開國內,前去討伐時,大量技術從外地流入,讓我們知道盧恩早已過時了。」
貢多從袋子里拿出一把劍,遞給安茲。刀身上刻了一個盧恩文字。
「這是稱為庫恩的低階盧恩,意思是『銳利』。把這個字仔細刻上去,就會變成魔法劍。效果是增加銳利度,容易讓對手受到重傷。」
「這是很基本的魔法效果,制作時間視損傷的加成量──附加的強度而不同,不過我听說最低程度的話,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做得出來?」
「這點就是盧恩技術過時的地方,用盧恩制作同樣的武器,需要花上兩三倍的時間才能完成。從生產性的層面來看,就是比不上別人的魔化技術。」
呼。貢多嘆了口氣。
「優秀的技術傳入我國,使得能夠雕刻盧恩的盧恩工匠越來越少了,大家都寧可成為能使用魔化技術的魔法吟唱者。」
這就是武器不再輸入帝國的原因了吧,安茲明白了這點。也就是說古老的傳統工藝落伍了。
這時貢多橫眉豎目起來。
「可是,讓我們矮人擁有的技術就這樣衰退,簡直愚蠢透頂!最重要的是,盧恩技術有它的好處在,第一個就是不花錢!」
貢多的聲音在坑道內嗡嗡響起。貢多發現自己在這麼危險的場所太亢奮了,呼出長長一口氣。多虧于此,下一句話顯得平靜多了。
「陛下知道嗎,一般的魔化工程需要花蠻高的材料費。」
說得沒錯,安茲听說市場價格有一半是材料費。
雖然原價率異常地高,不過听說他們在設定價格時,是以沒有批發與零售業者為前提。這是因為魔法師工會不會從中賺取差額──當然也可以想成是包括在年會費里──而是免費直接出售,或是讓客戶與魔法吟唱者直接進行交易。
因此如果透過零售業者等等購買,價格會更貴。
「然而矮人的盧恩魔化,可是幾乎不花材料費的。」
「那真是太棒了!」
安茲挺出上半身。
做為冒險者飛飛,以及納薩力克的統治者,安茲好幾次為支出問題傷透腦筋。所以他親身體驗過不用花錢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正因為如此,安茲更搞不懂了。說真的,他不覺得盧恩是應該衰退的技術。
「……是不是還有其他缺點?」
「哎,有是有,但最大的問題還是生產力不夠。不但制作要花時間,擁有盧恩工匠適性的人也太少了。照帝國人的說法推測,恐怕比能成為魔法吟唱者的人更稀少。」
「唔……我有一個疑問。你說盧恩技術從兩百年前就漸漸過時了,那你為什麼如今還要自稱盧恩技術開發家?不會太晚了嗎,還是說以矮人的壽命來說很正常?」
貢多沒有回答,安茲又接著問道︰
「你在開發什麼樣的盧恩技術?」
安茲稍微加快腳步,走到貢多身旁。
貢多死瞪著前方走,臉上不再有剛才的熱情,只是反過來問安茲︰
「你為什麼想知道盧恩技術的事?」
你不該用問題回答問題──安茲無意這麼說。只要安茲能交出貢多想要的答案,想必能多知道一點他隱瞞的事。剛才還稱呼自己為「陛下」的人忽然改口叫「你」,可見這個問題相當重要。
然而目前兩人還不到推心置月復的關系,最重要的是──
(這家伙為什麼一副要把情報大放送的樣子,是陷阱嗎,還是他竟然不知道情報的重要性……我想矮人應該有所謂的珍藏技術之類,所以應該知道這方面的重要性吧,咦?)
安茲雖感到混亂,但總之先說出事前預備好的說詞,做為表面上的動機︰
「我們雙方所知的盧恩似乎有所差異,既然如此,對于其歷史背景與衍生技術等等產生好奇,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好了,換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貢多把視線拉回來,開始細細思量。有一段時間誰都不說話,只是默默走著。
經過一段令人焦急的時間後,貢多開始說起︰
「老子現在正在實驗的,是盧恩工匠縮短魔化時間,或是能大量生產的方法。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終目標是開發出非盧恩不可的技術,讓盧恩技術具有特殊性,而不會在將來遭到淘汰。」
意思大概是要給予附加價值吧,那些公司上級最喜歡這句話了。尤其是開發商品時,總是會講到人耳朵長繭。
「哦,看來你在做的是相當了不起的研究啊。那麼研究進展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