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是個難得的暖陽好天。吃了早飯後,李源帶著彭清盈在幾名親衛的陪同下便裝出行,李源準備帶彭清盈去見識見識京城的氣象。
從西邊一路逛向東邊,彭清盈倒是對于城里的高大宮殿或是豪門大戶沒什麼興趣,和在洞溪的時候一樣,這個親民的「公主」對于一些普通院落和普通百姓反倒更有興趣。當听李源說,大部分平民百姓都喜歡去逛逛東城的清溪坊時,彭清盈立刻要求去清溪坊逛一逛。
李源拗不過她便微笑著答應,雖然之前每次拜訪周府時也會必然路過清溪坊,但自己還真的從未在里頭好好逛過,也確實想四處瞧瞧。
雖然清溪坊給自己帶來的印象便是茶館酒肆與鶯鶯燕燕,李源對這些玩意兒實際上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喜好,但他卻在這些寬敞的街巷中卻不知留下了多少足跡,繼而勾起了一段算是美好的回憶,那時每日從府衙下值後,便習慣性地一路策馬來到周府前,叩門求見周娥皇,再向秋兒探出的小手遞上那些由自己精心「創作」(默寫)的情詩
進入清溪坊,看到熟悉的坊門,李源特意撫模了幾下厚厚的坊門,再沿著坊間寬闊的街道往里走,李源低聲和身邊依偎而行的彭清盈不斷指點著周圍的店鋪和房舍,將那些龍飛鳳舞的牌匾文字一一介紹給彭清盈听。
在清溪坊通向金陵府衙的岔路旁,李源看到了前方一處聚攏了無數圍觀的熱鬧人群,頓時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拉著彭清盈走近過去。只見高大的府衙前擺著一張長長的桌桉,兩名身著青袍的官吏正襟危坐在後頭,一人不斷抬頭朝身前列隊整齊的男丁挨個問詢,一人則仔細聆听緊接著奮筆疾書。
幾十名全副甲胃的士兵正面容嚴肅地在維持秩序,一旁的石榜張貼著一張大字告示,微微掃視了一眼,原來是自己曾待過的殿直軍正在征募兵士。
李源饒有興趣地觀望了一會兒,發現如今殿直軍的待遇仍是與先前差不多,薪俸遠遠比不上禁軍六軍一月六分銀的優厚待遇,一月仍是三分銀並不算多,但這支兵馬的職能好歹是戍守皇城,極少出外征戰,算是既體面又安全,難怪會有這麼人趨之若鶩。
離去之前,李源回頭環視了一圈,一名身著破舊布衫的年輕人莫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見這名男子遠離人群,孤零零地靠在岔路旁的樹干邊,此人面色枯黃,神情落寞,眼中滿是不得意的迷茫,腳下一雙破了好幾個漏洞的布履早已發黃褶皺。
李源停住了腳步,他似乎從眼前這名男子的身上看到了當初自己的影子。
腦海中這段記憶,原本應該屬于未被穿越附體的李源本人,但卻同樣令自己動容,曾幾何時他也和這年輕人一樣,滿腔熱血卻苦于出身貧寒,唯一的長處便是些拳腳功夫,覺得前途渺茫人生百無聊賴,最終才在劉江生的激勵下,一起拜別劉氏離開了村莊,咬牙投入了征伐楚地的大軍。
「清盈,當初我便和那人一樣,穿著那樣破舊的衣衫,站在征兵的文告前徘回猶豫,不知未來在何方。」李源輕聲道。
彭清盈笑道︰「哈哈,當真難以想象,我實在很難想象郎君你穿著這樣的衣衫,站在這街坊中發呆頹喪的樣子。不過郎君你當真非池中之物,出身貧寒卻能達到今日的成就,我真的以你為驕傲。」
李源呵呵笑道︰「你可是出身高門大戶,不會因此看不起我麼?」
彭清盈睜著大眼楮奇怪道︰「為什麼要看不起你?現在都什麼年頭了,天下亂戰,諸國林立,既是英雄,便可縱馬橫刀,何必問出處?雞窩里還能飛出個金鳳凰呢,嘿嘿。」
李源微笑道︰「是啊,但你可知道,如今這大唐很多人卻仍以出身高低看人,出身貧賤者為人所不齒。像我這樣的人可謂機緣巧合鳳毛麟角,但即便我如今是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也總會有人看不起我的出身。」
彭清盈笑道︰「讓他們看不起去,誰在乎呢?」
李源點頭道︰「嗯,說的正是。稍等,我去和那男子說幾句話。」
彭清盈笑道︰「說什麼呢?」
李源不答,緩緩走到那滿眼迷茫的男子面前,輕輕咳嗽一聲。那男子正在發呆, 然間發現面前一男一女站在身前,男的面容英俊氣質威嚴,女的貌美如花嬌美可愛,宛若一對璧人,身後還有幾名虎背熊腰的隨從護衛。一時間覺得自慚形穢,忙站直身子結結巴巴地開口。
「二位、二位貴人,可是有什麼要幫忙的麼?莫非、莫非是需要問路?」
李源微笑搖頭道︰「你是金陵人士麼?」
男子狐疑了片刻,但還是趕忙低頭道︰「在下是句容縣人,也算得上是江寧府的。」
李源點頭道︰「今日也是來投軍的麼?」
那男子弱弱地應了一聲道︰「方、方才已經應征了。」
「哦?既已應征完畢,為何不歸家?卻在此地徘回?」
男子低頭不應,李源又微笑問道︰「可是覺得這差事不滿意?」
那男子愣了愣遲疑道︰「挺……挺好的啊。這看守皇城、當兵吃糧,還不用去外頭打仗,是、是好差事,可要求了人才有的呢。在下覺得,覺得這差事挺好的。」
李源搖頭一笑道︰「莫騙我了,從你這般猶豫便可看出來,實際上你並不是心甘情願。說來也是,這差事有什麼好的?起早貪黑當值,又要受人訓斥,收入還少,最主要的是沒法出外打仗,這便意味著難以殺敵建功,晉升難如登天,對平民百姓來說實際上沒什麼前途。」
那男子忽而有些警醒,皺眉道︰「這位貴人是否需要在下幫忙,沒有的話便不要耽擱在下的時間了。」
李源笑道︰「我說到你的心里了是麼?你也覺得這差事沒什麼前途,枯燥乏味之極。你對你的未來一片迷茫是麼?」
那男子臉一紅,趕忙連連擺手,都囔道︰「小聲點,怎、怎麼回事?莫非你是故意來調侃我,想害我丟差事麼?這差事挺好的,你莫來跟我閑聊,在此非議朝廷征兵事宜,若是被他人听見,可就糟了。」
李源道︰「糟了就糟了,在殿直軍當兵有什麼好?你想不想有個很好的前途?我可以幫你。」
那男子抬腳就走,口中都囔道︰「這是做什麼?我又沒招惹你,干什麼要害我丟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差事?我家中老小以後可就指著每月這三分銀,丟了你賠我麼?哎,你不走,我走成了吧」
說話間,那男子迅速走遠,消失在來往人群之中,李源呆呆地站在原地嘆了口氣,口中喃喃念叨著︰「如今這年頭,三分銀如何能養活一家老小?不說別的,如果你來我武平軍,每月足有一貫錢」
彭清盈微笑道︰「怎麼,郎君你很失望是麼?」
李源無奈道︰「你怎知我失望?」
彭清盈吐舌道︰「你想幫他,是因為看到以前自己的影子,但這人卻不是你。不過你也真是的,說話如此直接能不把人嚇走麼?」
李源搖頭苦笑道︰「我沒想嚇他。」
彭清盈輕聲道︰「郎君,你之所以能從貧寒白丁做到如今的大都督、節度使,那是因為你不僅不甘于現狀,而且敢于主動去抓住機遇。
而這個人,從他的神情看上去雖然也不甘于現狀,但他缺少了拼搏的勇氣,只想平安度日,因此甘願為了區區三分銀而去當一個不用上戰場的士兵,接受一份毫無前途的差事,最後接受一生平庸度日的現狀。
很多人就是這麼渾渾噩噩、自怨自艾終老致死的,他們的身上缺少的便是這種不顧一切的勇氣。這便是之所以郎君成為今日的郎君,他們依舊是他們的原因。人各有志,你再有心,也幫不了那些甘于現狀的人。」
李源側目怔怔看著彭清盈,這雙明媚如陽的眼楮清澈無比,只見她緊緊攙住李源的臂彎嫣然一笑道︰「哎呀,看著我作甚?我說錯了麼?快帶我繼續逛逛罷。」
李源一笑道︰「你沒說錯,你是深知我心的夫人。嗯,你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