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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囚徒困境

在兩人的注目禮下,劉慧明畫了一個表格,解釋道,「有兩個蟊賊張三和李四悄悄潛入一戶人家行竊,但還未得手就被主人捉住了,主人把他們扭送到了衙門,請求知縣做主。」

看著二人一臉迷惑的眼神,劉慧明接著說道,「兩人究竟屬于盜竊未遂,還是非法入室,衙門沒有證據不好判定。按照當地的律法,若以盜竊罪論處,二人將背叛五年刑徒,若以非法入室論處只能被判兩年。若一人拒不招供,另一人招供了,招供者即被視為有功,可無罪釋放,而拒不招供者將罪加一等,判十年徒刑。倘若兩位是縣官,當如何斷案?」

姜瓖首先發言,「哼,這種蟊賊最惹人嫌了,倘若讓我遇到,我必定重刑伺候,不怕他不招。」

劉慧明差點兒噴出一口老血,看了看衛景瑗,問道,「帶黃呢,你可有什麼辦法?」

衛景瑗正色道,「此二人未見主人允諾,便私自潛入他人居室,一看就不是好人,姜總戎這麼處置沒錯!」

劉慧明真的要吐血了,心道老衛啊,虧你還是兩榜進士出身,智商也不比姜瓖這大老粗高多少嘛!

「難道除了刑訊逼供你們就沒有其他辦法斷案了嗎?」劉慧明看著他,失望地道,「難怪那麼多冤案發生的!」

衛景瑗仍然堅持己見,他沒發覺自己竟然和姜瓖已經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法有輕重,不能什麼事都搞一通重刑伺候吧!」劉慧明有一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喜訊逼供,那我就再加一個條件,不能刑訊逼供,要憑腦子去斷案!」

二人頓時犯了難,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沒有哪個朝代不刑訊逼供,什麼狄公案,包公案、《大宋提刑官》都是後人杜撰的,在古人眼里,你一個清白好人沒事進什麼衙門,打什麼官司?因此,只要是進了衙門的人,不挨一頓打才是不正常的。

劉慧明來到這個時代才短短一年的時間,就已經下過好幾次命令,禁止刑訊逼供,貌似沒事效果。

「不能刑訊逼供?」姜瓖首先表示了抗議,「這倆蟊賊一看就不是好人,為何不先打他一頓板子?」

劉慧明懶得跟他扯什麼最罪犯也有人權,直接廢了他們的武功,「反正就是不準刑訊逼供,要用腦子斷案。」

兩人頓時犯了難,竟然真的想不出辦法來了。

劉慧明看了一眼衛景瑗,衛景瑗道,「南宋提刑官宋慈著有《洗冤錄》一書,或許可以從里面找到蛛絲馬跡……」

「停,打住!」劉慧明一揚手,只知他引經據典的沖動,直接公布了答案,「很簡單,分開羈押,單獨審理就行了嘛!」

見兩人的臉上寫滿了問號,劉慧明只得繼續解釋道,「只要分別跟兩個蟊賊講明白非法入室罪、盜竊罪和不認罪的後果就可以了,他們自會招供。」

「不可能!絕無可能!」衛景瑗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下官曾任過河南府推官,又任山西道監察御史,也曾辦過不少案子,從未見過單獨關押就主動招供的人犯。」

劉慧明不理他,把目光看向姜瓖,問道,「姜總兵,倘若你是其中一個人,你會怎麼選擇?」

姜瓖沉默了一會兒,肯定地道,「我也不會招供!」

劉慧明突然厲聲道,「好個蟊賊,他都招了,已經出去了,你還不招,罪加一等,就在牢里待十年吧!」

姜瓖嚇了一跳,茫然不知所措。

衛景瑗突然大笑起來,朝劉慧明拱手道,「高,實在是

高!」

姜瓖還是不明白,一副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的樣子真的很像一只蠢萌的黑熊。

劉慧明在表上寫上張三和李四的名字,解釋道,「假如你是張三,如果李四招了,你也招了,那麼你們一起被判刑五年,如果你不招的話,他就會視為有功,立即出獄,你回被判十年。總結起來,如果李四招了,你最好的選擇也是招供。如果李四沒招供,你也沒招招供,你就會被判兩年,若你招了,你就會立馬出獄。李四不招供的情況下,你最好的選擇也是招供。所以,不論李四招不招,你最好的選擇就是招供。」

劉慧明很快就把表填滿,姜瓖總算搞懂了,指著右下角的位置,道,「這兩人互相算計,最後都坐了牢,真是蠢不可見!」

衛景瑗捋著濕漉漉的胡須,慢條斯理道,「人都會趨利避害,竟被大人所乘!」

劉慧明在表格上寫上四個大字,道,「這就叫囚徒困境,這個例子說明個人的最優選擇並不一定是集體的最優選擇!」

姜瓖有些听不懂了,衛景瑗卻越听越有興趣。

劉慧明又舉了一個修橋鋪路的例子,道,「生活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賺了錢,其實是吃了虧的。」

姜瓖听不懂,衛景瑗卻是一點就通,劉慧明的理論和他自小學的儒家學說大相徑庭,類似于法家的思想,但道理卻是一樣的。

連續舉了幾個例子,姜瓖總算明白了,問道,「可有法子破解?」

劉慧明要吐道,「這是人性的弱點,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就算知道最終的結果,也是沒有辦法破解的。」

衛景瑗也道,「是啊,此乃陽謀,無法破解。」

姜瓖看了一眼劉慧明,見他正拿著勺子在鍋里不緊不慢地攪動著骨頭湯,對他們的談話渾不在意。他的臉上頓時充滿了深深的懼意,心道這個督師真是深不可測啊,以後可得小心應付!

衛景瑗不解地問道,「這和吃大戶有什麼關系呢?」

劉慧明放下木勺,用毛巾把表格擦掉,又重新畫了一個表格,分別寫納稅和抗稅幾個字眼。

「為了方便理解,我說一個簡單的例子,有一個國家,只有甲乙兩戶人家,每戶人家每年的收入都是五兩銀子,為了維護國家的穩定,防止外敵入侵,每年需要二兩銀子來維持,否則外敵入侵,他們就會家破人亡,一兩銀子都掙不到了。在這種情況下,按理說應該一戶人家出一兩,如果甲戶不出,乙戶就要承擔全部二兩賦稅,若你是其中一戶人家,你願意出錢嗎?」

不等劉慧明寫出結果姜瓖就搶答道,「自然是不出了,但是……」

三人哈哈一笑。

衛景瑗道,「百姓不納稅,雖然自己多了結余,然而朝廷卻府庫空虛,最終受損傷的還是百姓自己!」

劉慧明冷冷地道,「百姓一直都在納糧,巡撫把百姓換成士紳宗室更準確一些!」

衛景瑗垂頭不語,他也是士紳中的一員,出身書香門第,幾輩子都沒交過稅。

姜瓖也把頭低了下去,他出身將門,按理說是要納稅的,但他們常年稱霸一方,誰敢上門收他的稅?

劉慧明笑了笑,道,「你們現在知道不交稅的危害了吧?稅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納稅是每個人應盡的義務啊!」

姜瓖和衛景瑗同時撇了撇嘴,心下大不以為然。封建社會的稅收雖然取之于民,用處可就多了——皇室開銷、宗室供養、官員發俸、軍隊發餉佔了大頭,剩下的才是賑災救災,至

于經濟建設和社會保障方面,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

劉慧明起身從書架上拿出一個奏本遞給衛景瑗,道,「這是我這一次要籌的款,你看一下吧。」

衛景瑗接過來一看,頓時驚呆了,「閣部要籌三千萬兩銀子?」

看到後面,見到用處臉色才稍微正常了一點兒。

姜瓖也接過來看了一陣,喜道,「若真能籌集到三千萬兩銀子,就算只有一半用到軍費上,大同邊軍的戰力也能提升數倍。」

劉慧明嗯了一聲,「闖賊大軍壓境,官軍士氣不振,必須籌集到這麼多銀子才能保證山西的安穩。」

衛景瑗擔憂地道,「話雖如此,其實不然。」

劉慧明道,「衛巡撫是不是在擔憂師出無名?」

「啊,對!」他總覺得缺點兒什麼,劉慧明一點撥,他一下就明白了。

「追繳積欠,怎麼樣?」劉慧明問道,「這些士紳商賈想盡各種辦法偷稅漏稅甚至不交稅,咱們就以追繳積欠的名義吃大戶吧。」

听劉慧明說了這麼一個沒有技術含量的借口,兩人都可勁兒搖頭反對,「不成,不成!大明優待士紳,士紳免稅乃是祖制!大人這個名義行不通!」

劉慧明懶得理他們,直接把一本《大明律》和《大告》擺在了他們面前,愣愣地道,「兩位自己看看吧,你們要是能在里面找到士紳免稅的規定,我就吃了這本書!」

姜瓖拿起書就要打開,衛景瑗卻伸手制止了他,道,「不用看了,沒有這個規定!」

劉慧明哈哈一笑,夾起一塊羊肉方巾嘴里,大嚼起來。

「倘若你們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我還有一個理由!」劉慧明一邊招呼他們吃肉,一邊說道,「我的人已經查明了,山西邊關十個士紳至少有九個在經商,十個經商的人里九個都在走私禁物,倘若你們覺得前面的理由不給力,咱們就用這個。」

衛景瑗剛夾了一塊肉,听到這里嚇得手一抖,一大塊羊肉便掉在了地上,想起宣府一案殺得人頭滾滾的場面,忙道,「那就追繳積欠吧。」

姜瓖見衛景瑗這麼快就轉變了思路,也忙表態,「末將听候大人差遣。」

「好!吃肉,吃肉!」劉慧明又夾起一塊羊排扔進嘴里,「事情談妥了,該吃吃喝喝了。」

衛景瑗請求道,「下官請督師手下留情,給他們留足口糧,盡量不要鬧出人命官司來!」

他知道劉慧明的手段,既然事不可為只好爭取次要的結果了。

劉慧明放下筷子,朝他舉起酒杯,「放心,保證不會。因為籌集糧草的具體事宜是由你這個巡撫來做的,我只要結果!」

「我?」衛景瑗一個頭兩個大,連吃肉的心思都沒了,「下官恐怕……」

劉慧明正言道,「牧守一方,下安黎民百姓,上報君王社稷不是你們巡撫的職責嗎?帶黃兩榜進士出身,莫非連這個道理都已經忘了?」

劉慧明用大義說事,衛景瑗不好再推辭,只好答應下來。

劉慧明見他一副比上刑場還難受的表情,不禁氣上心頭,「你手里握著上萬人馬,莫非連這點兒事也辦不了?」

衛景瑗心里了然,自己要是不听話的話,剛得到的兵權可能馬上就會被收走,自己又會變成光桿司令了。

想到此處,為了以後的仕途,只有拼了,「下官謹遵督師將令!」

「好!這才是大明朝廷官員應有的風度!」劉慧明勉勵了幾句,「吃肉,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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