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十人中除了老弱傷殘者,余者都隨公冶長信、李泰航出洞摘果。陳靈公等一眾上年歲之人坐在洞壁下,見韓商滿身血污,面色青虛,揮劍之時汗流浹背,顯然已是體力不支,深怕他累壞了身子,陳靈公起身說道︰「韓公子,你還是坐下來休息一陣,大家還都要倚仗你呢,你可千萬別累到了!」
韓商心領神會,然而他自有打算,眼見酉時便到了,還有三百余人等著要斬斷枷鎖,想想這些人被鐐銬束縛多日,悲憫之情油然而生,他急人所急,也顧不得身體疲乏,何況過會兒還要請葛千尋面授機宜,一刻也耽擱不得,道︰「老伯,晚輩還支撐得住,您不必擔心。」
他心平手穩,兩劍解救一人,例無虛發,而且並未傷人毫發,所恃者絕非什麼高深玄奧的劍法,而是他十幾年苦練得來扎扎實實的一身功底,便是成名已久的劍術名家,用湛盧劍連斬幾百條手銬而不傷一條腕骨,想必也廖無幾人可為。
正這時,一個身材短胖的人挪步來到劍下,他神色惶恐,看著烏黑黝亮的劍刃,諾然道︰「韓公子,你下手可要輕一些,我這雙手還要提筆舞劍,撫琴飲酒,最要緊的是接手家業,容不得半點疏忽!」
韓商聞听此話,本已舉起的寶劍徐徐落下,抬眼打量說話之人,見他五短身材,體態豐腴,面色雖憔悴,看得出也吃了不少苦頭,可臉頰上依舊贅肉橫生,想來是平日里大魚大肉吃多了,人參燕窩補過了,經得這幾十日苦難,也並未傷到元氣。
韓商正自猶豫,忽听陳靈公道︰「福胖子,你嗦什麼,韓公子哪有功夫和你耍戲,快請公子動手!」
陳靈公的語氣宛如長輩教訓頑劣子弟,一口閩南鄉音說出,韓商雖听不大懂,卻也看出這二人定然熟識,果真听那矮胖子說道︰「叔公,您老氣都喘不勻,就少說一句。」眼珠一轉,又笑道︰「不如我坐到您老身旁侍奉著,讓恩公先為旁人……」
陳靈公不等他說完,怒道︰「臭小子,你想偷懶不成?好好好,到時誰摘果子誰來吃,餓了渴了你,你就知道厲害了!」
矮胖子咯咯一笑,道︰「叔公,要是誰摘誰吃,您老不也是兩手空空嘛,我這身肥肉肯定比您挨得住餓,撐得長久。」
韓商見陳靈公被這人氣得面如土灰,深怕他年事已高,經不起折騰,伸手搭住矮胖子肩頭,道︰「兄台放心,你儀表堂堂,異于常人,我定會加上十二分小心,絕不會傷到你。」
矮胖子啞然一笑,顯然還是心存顧忌。陳靈公卻道︰「韓公子,你最好將他這雙爪子剁掉,這……這福胖子終日游手好閑,他福家家業自有二郎繼承,你斬了他雙手,正省得他把萬貫家財輸在了賭坊里,早晚也被債主砍了去,這個敗家子!」
陳靈公氣憤之余忍不住嘮叨起來,身旁的幾位老兄弟連忙起身相勸。韓商觀變沉機,趁那矮胖子稍一怔神,手起劍落,便已削去了鐐銬。矮胖子大吃一驚,急忙舉起手腕仔細端詳,來回翻轉,得知沒有劍痕新傷,這才如釋重負,嘆道︰「恩公好功夫啊!呵呵呵,我本想回家後請個上好鎖匠摘掉,想不到恩公劍法如此……如此……啊,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只听見一聲響,眼皮前便是金光一閃,你猜,怎麼著?」
韓商見矮胖子鐐銬月兌手依舊賴著不走,嘴里還亂說一氣,起初並不在意,漸而覺得厭煩,卻不便當眾將他趕走,只好視若無睹,為後來者斬除手銬。
這矮胖子顯然家境殷實,頗有勢力,自有人過來巴結他,不覺間已圍攏過來三五個人,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想必皆是他的酒肉朋友;這幾人生怕冷了場面,連忙問他︰「怎麼著?」
矮胖子哈哈一笑,遽爾抖起了大身段,兩片肥唇一開一合,唱起了家鄉曲調,道︰「只見得……呀呀呀寒光閃爍,兀自里七八個飛星入海,好一條獨角淵蛟化龍行,是仙非仙,非仙是仙,仗劍氣月兌了樊籠,呼嘯沖天!」
他天生一副破鑼嗓子,五聲不全,八音難近,直如狼嚎鬼叫,一曲下來,不知驚起洞中人多少雞皮疙瘩,誠然是咿呀噪雜難為听,可神情偏又陶醉之極,眾人見此情景,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韓商本想矜持,卻也忍俊不禁,急忙說道︰「兄台過譽了,我劍法平平,全仗著這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實在愧不敢當啊。」
矮胖子嘎嘎一笑,道︰「敢當敢當,你不敢當誰敢當!韓公子一劍下去,恰似斷開金鎖走蛟龍,這不是將我放了出來,怎麼便不敢當啊?」
韓商恍然大悟,才知這亂糟糟的曲子原來並非稱贊自己劍法了得,竟是這矮胖子自夸之詞,不禁臉色一紅,好生郁悶。
陳靈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罵道︰「福祿海,你真是吃屎不長記性!若不是恩公救了你,你還有嘴在這里胡謅亂扯,膽敢拿恩公說笑,快賠不是!」
這胖子名叫福祿海,平素嘴里便缺個門神,天南海北道听途說,最愛與人耍嘴,此時見眾人神色陡變,才知犯了眾怒,不禁尷尬一笑,大咧咧地說道︰「韓公子,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福祿海最愛與人說笑,想不到這回太歲頭上動了土,踢翻了老君夜壺,真是不該啊!」
韓商越听越覺得別扭,暗想此人富貴生富貴養,著實不懂為人處事之道,便不去計較,道︰「這位福兄若是手腳活動自如了,便請你隨著大家一起摘些野果回來,咱們一會兒登船渡海,只能以此維持生計。」
福祿海自知理虧,听韓商好言相勸,只好就坡下驢,道︰「正是正是,大家都在忙,我這掌櫃的怎能游手好閑啊!」轉身又對陳靈公說道︰「叔公,您老消消氣,我這就為您多摘些果子回來,包您吃不了兜著走,免得您半路上渴了餓了,回不到福州府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