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聞聲,頓下腳步,轉過身來笑道︰
「哦?玄德公肯出來了?」
劉備擺了擺手,走到庭前,搖搖晃晃的作揖道︰
「備本布衣,何擔魏王如此稱呼?」
曹昂連忙托起劉備雙臂,拍了拍他的手掌說道︰
「玄德公多慮了。」
「你不僅是父親敬重的英雄,更是孤最佩服的漢室宗親,煌煌大漢,正因為有玄德公這樣的豪杰在默默的支撐著,才不至于讓他立刻凋零啊。」
听著曹昂這意味深長的話,劉備沒有理會,只是低頭讓出一條路,平靜的說道︰
「魏王若不嫌棄,不如到寒舍歇息一番?」
曹昂笑了笑,同樣伸手道︰
「玄德公請。」
劉備推辭道︰
「魏王請。」
曹昂當下也不再客氣,大步的朝著大堂方向走去。
曹休見狀,正欲跟進,卻只見關羽和張飛身體一橫,將他攔在了院內,怒目而視。
曹休正欲發作,卻突然听到面前曹昂傳來一道聲音︰
「正所謂客隨主便,文烈,不得無禮。」
曹休這才作罷,但同樣揮手,命令麾下甲士將關張二人團團圍住。
看樣子,這位曹家千里駒似乎同樣也不打算讓他二人隨意動彈。
大堂內。
曹昂輕嗅著房間內的滔天酒氣,遲遲不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劉備見狀,醉酒笑道︰
「備常年買醉,魏王見諒。」
曹昂擺了擺手,笑道︰
「無礙。」
說完,曹昂便席地而坐。
劉備則選擇了坐在他的對立面。
二人對目而視,劉備率先開口,說道︰
「大王……」
話還沒說出口,便只听曹昂笑道︰
「這里沒有外人,玄德公又與先王同輩,年長于子修,何須如此客氣?不如咱們還像從前那般?我稱呼公為皇叔,公亦可直接喚我子修,如何?」
劉備自嘲的笑了笑︰
「如今連天子都沒了,我這個天子皇叔又有何用?」
「罷了,既然大王要求,備照做就是。」
說著,劉備便又朝著曹昂作了一揖。
見劉備舉手投足之間都如此客氣,曹昂不禁莞爾,也沒在意,四下張望後,開口道︰
「在我記憶中,皇叔可不是如今這般整日只知沉醉于美酒的人啊,這是遇到什麼傷心事了?為了天子?」
劉備搖了搖頭,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後說道︰
「備只是痛苦于自己習慣了如今的安逸生活,久不上馬,竟使得髀肉復生。」
見劉備話音如此悲憫,曹昂卻是不動聲色的笑了笑︰
「我記得皇叔與我父親年歲相差無幾?我父常年操勞,故而百病纏身,以致早逝。而今,皇叔既然有福氣享受生活,又何苦太苛刻自己呢?」
劉備抬起頭來,直視著曹昂說道︰
「天子病逝,天下無主,大漢江山已經搖搖欲墜,備身為漢室宗親,縱使白發,又豈能只顧自己享樂?」
曹昂大喝一聲︰
「好。」
「不愧是玄德公,不愧是天子皇叔。」
「此等志氣,真應該讓劉表、劉璋等人好好看看,同為漢室宗親,坐擁一州之地,他們卻遠不如皇叔。」
劉備卻擺了擺手,平靜的說道︰
「我听說大王為了荊州要和東吳周瑜開戰?值此緊要關頭,怎麼會突然有興趣專門來探望備?」
曹昂聳了聳肩,笑道︰
「想听真話?」
劉備反問道︰
「假話又有什麼意義呢。」
「也是。」
曹昂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呢喃道︰
「我此次來許都,原因有二。」
「一則,是代替我父親前來祭奠荀令君。」
「當年那個宦官之後與文弱書生,經過歲月的磨礪,也終成長為了一方巨擎,只可惜還不待故事落幕,他們便因為理想的不同而分道揚鑣了,但即使如此,我父親最後心心念念的,也依舊是他。」
劉備點頭,附和道︰
「令君不負漢臣。」
曹昂又將視線轉到劉備身上,淡笑道︰
「二則嘛,就是不放心你們三兄弟了。」
「自從我父親下詔將你們軟禁于許都後,這些年來天下也就漸漸沒了你們的蹤跡,但即使偶有傳起,也都盡是皇叔您的仁義與漢壽亭侯的威風。」
「如果我父親尚在,他還可以壓你一世,但如今大魏國喪,我這個新王繼位,你說……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呢?」
聞言,劉備似乎並不意外,而是平靜的說道︰
「所以大王特意在南下之前來一趟許都,就為了殺我三兄弟以絕後患嗎?」
曹昂聳了聳肩,玩味一笑︰
「怕是如今皇叔也抱有跟我一樣的心思吧?殺我……以亂大魏。」
听著曹昂如此直白的話語,劉備不禁放聲大笑︰
「不錯,為了我大漢社稷,在此殺了你,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曹昂面色不變,追問道︰
「那皇叔又為何臨時改變心意,願意跟我浪費這麼多口舌呢?」
劉備笑意漸漸停止,目光看著曹昂依舊是那般凌厲,只是徒有氣勢而無殺意,坦然道︰
「因為我明白,殺你無用。」
「就如同以前的曹孟德,殺了曹操,還會有你曹昂;殺了你曹昂,同樣還會有下一個曹家繼任者……」
「匹夫之勇……終究無法光復大漢。」
說到最後,劉備話語中滿是不甘。
曹昂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皇叔如此在意你的理想,那我倒想問問你。」
「這天下,是誰的天下?」
劉備毫不猶豫的回答︰
「天下自然是天下人之天下。」
曹昂露出一口白牙,又問道︰
「那我再問你,皇叔一心想光復的大漢到底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劉氏呢?」
劉備近乎月兌口而出︰
「為了百姓。」
而後似是覺得又有些不妥,補充道︰
「為了百姓,就是為了我劉氏基業。」
曹昂淡笑一聲,接口道︰
「若說為了你劉氏基業,那我無話可說。可若說為了百姓……哼,真要為了百姓皇叔就該放棄你的理想。」
「你說什麼!?」
劉備一下子就坐不住了,站起身來怒目而視︰
「黃口小兒,無知儒子,安敢妄言?」
曹昂抬頭,直視著劉備,平靜的說道︰
「不是嗎?」
「如今天子駕崩,天下還不容易沒了漢室的束縛,皇叔一心復漢,是想將百姓們又拖到那個地獄中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