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下邳城,城主府。
此刻城外天色已晚,但燭火卻照亮著整個府邸,而其中最為明顯的,當屬中大堂中那道高大偉岸的身影了。
「酒……」
「酒呢?來人,快上酒。」
呂布醉醺醺的將手中酒壇砸在了地上,低吼著錘著桌子。
看著這個狀態的呂布,門外的守衛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呂布已經在這里醉酒一天了。
正當他們猶豫之時,門外遠處卻虎步而來一名身穿鎧甲的健壯身影,氣質深沉,頗有大將之風。
男人尚未到門口,便能听到門內傳來的叫囂醉酒聲。
當下,只見他皺起了眉頭,看向了門前的守衛︰
「主公他還在里面喝酒嗎?」
守衛趕忙說道︰
「是、是的,張將軍,主公已經在里面喝了一天了。」
張遼皺起的眉頭更甚,當下不再言語,推門而入。
就在門開的那一剎,一股燻人的酒氣頓時撲面而來。
張遼看著趴在桌上醉醺醺的呂布,皺眉道︰
「奉先,別喝了,身為主公醉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說著,張遼就要上前一步將呂布扶回房間。
但呂布卻一把推開了他,醉道︰
「放肆,我是主公,我要酒,給我上酒。」
張遼似乎也火了,上前一步抓住呂布的衣領,大喝道︰
「呂布,你給我清醒一點。」
「就算眼下徐州丟了又如何?那曹操糧草有限,必定待不了太長時間,所以守好下邳,我們就還有機會。」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還有半點虎將之威?整日沉溺于酒色,你昔日在虎牢關前大殺十八路諸侯時的威風呢?」
說完,張遼不禁恨恨的將呂布推倒在地。
呂布暈乎乎的重新起身,看著面前的張遼,一言不發,扭頭看向帥案上的銅鏡。
正如張遼所說那般,銅鏡內的自己神色憔悴,精神疲憊,看上去完全跟之前的自己是兩個樣子。
呂布目光呆滯,抱著銅鏡喃喃道︰
「這、這是……我?」
張遼似乎也冷靜了下來,盤膝坐在呂布的身邊,沉聲道︰
「奉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是主公,眼下這下邳城所有將士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若你都如此,你要城中將士們該如何?」
呂布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沒用的,高順被擒,陳宮被殺,徐州也丟了,眼下那曹操勢大,而我卻也已經無依無靠了。」
「文遠,我們……降了明公吧。」
張遼瞪大了眼楮,不敢相信這是從呂布口中說出的話,當下一陣惱怒︰
「呂布,你還是男人嗎?你以為你降了曹操,他就能放過你嗎?」
呂布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的說道︰
「我呂布的勇猛天下皆知,我相信曹操不會殺我的。」
「你……」
張遼被他氣的說不出話。
而呂布似乎也沒有勇氣再抬頭看他了。
當下,兩人之間的氣氛陷入了一陣的沉默。
直到良久,張遼緩緩起身,轉身離去,只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話語︰
「既然這樣,那就算我張遼以前都看錯人了。」
「豎子不足與謀。」
听著張遼那絕望至極的話語,呂布苦笑一聲,看著地上的酒壇,久久出神。
……
第二天,曹營。
看著一大早就站在營帳外望天的郭嘉,曹昂笑著走上前去︰
「奉孝當真是好興致。」
郭嘉回過神來,看著曹昂,微笑著躬身行禮︰
「世子。」
曹昂擺了擺手,笑道︰
「奉孝這是在看什麼呢?」
郭嘉神秘一笑︰
「在下所觀,乃為天象。」
聞言,曹昂來了興趣︰
「哦?有何說道?」
郭嘉微微一笑,輕搖著手中羽扇︰
「自從數月前我們于徐州城內定下了水攻之計後,這些日子以來主公每日都會命人鑿通地下,等待時機以便引流。」
「而如今這時機,在下已經大致算到了。」
曹昂眉毛一挑,笑道︰
「什麼時候?」
「就在今夜。」
「這麼快?」
「時不我待。」
曹昂應了一聲,抬頭看著不遠方的下邳城,喃喃道︰
「只是這樣一來,不知又有多少無辜之人死于此啊……」
郭嘉微笑道︰
「在下知道世子仁心,但……一將功成萬骨枯。」
曹昂知道這是郭嘉在告誡自己不要對敵人懷有仁慈,當下深吸一口氣,重重的點了點頭。
郭嘉這才微微一笑,搖著羽扇重新走開。
望著郭嘉離去的背影,曹昂不禁輕嘆一聲。
這時,一道謙卑的身影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平靜的說道︰
「世子可是有所疑慮?」
曹昂回過頭來,卻只見司馬懿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身邊,目光同樣看著郭嘉離去的身影。
當下,只見曹昂眼中閃過一抹思索之色︰
「剛才我和奉孝的話你都听到了?」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曹昂聲音平淡的說道︰
「那你覺得,待到明日之後,呂布會如何?」
司馬懿低眉道︰
「明日天降大雨,水淹下邳,縱使呂布有胯山越水如履平地的赤兔馬,恐怕也是在劫難逃。」
曹昂不動聲色的說道︰
「為何?」
司馬懿從容不迫的應答著︰
「因為呂布雖勇猛,但卻怕死;雖然善戰,但卻暴虐手下;寬于律己卻嚴以待人,這樣一定程度上區別對待的統帥只會讓全軍上下離心離德而已。」
曹昂笑了笑︰
「有意思。」
「那你覺得如果我們擒了呂布,該如何?殺還是放?」
本以為先前司馬懿對呂布如此貶低,那換來的評價也應該是一個「殺」字,可沒想到司馬懿一時間卻沉默了下來。
只見司馬懿眼中閃過一抹思索的光茫,片刻後搖了搖頭︰
「在下也不知。」
曹昂饒有興趣的說道︰
「為什麼?」
司馬懿第一次抬起頭來,正視著曹昂,嚴肅的說道︰
「因為殺或者不殺,對我們而言,都是不利的選擇。」
「若不殺,呂布的名聲早已爛透了,難免日後不會再背叛我們;若殺了,恐怕我營中再無人能正面抗衡劉備三兄弟了。」
司馬懿的聲音不高,卻讓曹昂的身體瞬間就緊繃了起來。
曹昂看著司馬懿的眼楮逐漸眯了起來,而司馬懿卻已經重新低下了眉,不與他對視,甚至讓人看不清他連臉上的表情。
那等謙卑的模樣,卻說出一語驚人的話來。
這家伙……
其實一直以來什麼都知道吧?
曹昂第一次發現,自己到底還是小覷了這頭冢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