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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會走直線的馬

無錫在江南只稱得上是一座小城,依山傍水,倒也富饒。

歐陽這個姓氏,從古至今都算不上大姓,也許正是如此,史上遺臭萬年的惡徒幾乎難尋,聖人也是屈指可數。

所以到了歐陽洵這一代,香火幾乎要斷了,好在如今倒是將枝葉散開了不少,一個家族地位高低,考量的因素是方方面面的。

雖然歐陽洵告老還鄉前只是坐到了尚書的位置,但在蘇州這一帶,卻是名副其實的大族。

士農工商,也許還要加上一個兵字,歐陽佔其二,士與商,在此間稱得上是人上人。從宋開國以來,遇災禍便開庫散糧,化作人間聖者,救濟百姓。太平日子,便約束門中子弟,潛心修學。

在無錫,報出歐陽這個姓氏,莫不讓人先敬三分,民望甚高。

諸君再想,這是一個比宋朝傳承更早的家族,歷代有人入朝為官,位極人臣者也有一兩位,朝中官場的牽扯自是不少,家族背後隱藏的力量,遠不是你所看的那樣。

小喬從遠處望著碼頭擁擠的人潮,看著一個個強壯的腳夫從船上將行李抬到馬車上,歐陽倩雪和月兒幾人衣著明亮,在人群中很是耀眼。

小姑娘正在指點家丁搬運行李,一副精明的樣子,殊不知骨子里卻是一個小迷糊鬼。歐陽站在一旁和一位老人交談著什麼,樣子很是親密,應該是極為相熟的長輩。

圍觀的百姓自覺的讓出了一條道來,多是帶著笑意,有不少人打量歐陽倩雪竊竊私語,猜測著她的身份,這是歐陽家的大小姐吧?他旁邊站的老人不就是歐陽府的大管家麼!這是有多少年沒回來了。

一般權貴,平民只敢遠觀,讓出通道也只是出于畏懼,而當下他們卻是心甘情願,從此便可以看出這個家族在當地有多得人心。

就在這時,小月匆忙的跑到婦人身前,一副焦急的模樣,小喬知道自己該走了,小迷糊鬼已經發覺自己不見了。

她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卻好像又什麼都沒有,一場鏡花水月,美夢成真亦成空,她的心亂了,答應哥哥的既然已經做到了,她便想先讓心靜下來,她浪蕩慣了,這里,並不屬于她。

還是先去看看小老頭吧!一把年紀了還跟著別人姑娘滿世界跑,真是閑的慌,也不知道幾年過去了,有沒有變的精明點。

下船的時候,小喬對她說要更衣,不用管她,然而久久不見蹤影,小月便讓一位姐姐去尋她,卻只拿回了兩封信,房間里早已沒有人影。

歐陽向著人群外圍望去,隱約看見一個身著白衣,長發束冠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持劍離去的她看起來多少有些蕭索,婦人黛眉輕蹙,一絲煩惱繞上心頭,卻不知因何而起,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將目光收回到手中的兩封信上。

「小姐,要不要我派人找找?」老人低聲詢問著。

「不用了,福伯,回府吧!」她有心要走,自己也難以留下她,在京城的時候她就看出了,小喬並不是和她們一樣,是普通女子,只是葉兒幾日後回來後,自己要怎麼和他說啊!這些小輩,一個個都讓人不省心。

「大娘,你是不是累了?」小月提著食盒,一臉關切的問道。

「大娘是在想事情,怎麼會累呢!」看到她,歐陽就不由得想起了留在京都的香草,

兩人將近二十年的主僕,之間的情誼更像是姐妹。

小月手中的食盒里裝的是兩盤糕點,在上一個停泊的河岸買的,歐陽瞧見她眼饞,便買了些給她,沒想到她連下船都還帶著,這妮子什麼都好,就是嘴饞,也不知吃的都長到哪去了,她瞥了眼小姑娘日漸「厚實」的胸脯,不由得淺笑著搖了搖頭。

乘著馬車,沒花多少時間就到了本家,歐陽在丫鬟的攙扶下掀簾下車,看著久違的府邸,萬般滋味涌上心頭。

這座府邸是歐陽家第三代族長告老還鄉時購置的,因為,歐陽氏族的本家便是在無錫,三代族長致仕時坐到了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文官最高職位,丞相。

府邸幾乎佔據整整一條街,他們在京城居住的府院怕是連這兒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歐陽的整個童年都是在這兒度過的,承載了她太多的記憶,那段最童真的歲月,便是沉封于此。

「小姐,我走的時候老爺和二爺還在白玉亭下棋,想必這時候還沒有離開。」

「月兒,你讓他們把東西搬到听雨軒去,我一會兒就回來。」婦人的眼中透露著喜悅,激動,老人口中的二爺,也就是歐陽倩雪的二叔,她父親的弟弟,一個後輩眼中的老頑童。

「是,噯!輕點,里面可是裝的壽禮,可別嗑壞了。」

歐陽走在前面,老人跟在她身後,女子走的很快,仿佛在這里告知她所熟悉的一切,我回來了,一些丫鬟下人見到她,行禮時,眼中有藏不住的喜悅,府中有不少下人都是歐陽洵從京城帶回來的,還有些,是一直留在老院,她嫁出去的時候,還都只是些小丫頭片子。

歐陽府有六閣,八亭,十二軒,加之四園,八房,十二廂,有著濃厚的江南園林風格,移步換景,花草山林的種植擺放各有講究。

白玉亭在一處小湖旁,因用白玉石建造而得名,湖中種有荷花,彩色的錦鯉在水中游動,穿梭在一片片荷葉之下,四周假山環繞,使之更為清幽,卻又不會擋人視線。

歐陽洵午後小憩了一會兒,就被拉起來陪他下象棋了,于是就一直輸到了現在,他棋藝精湛,不好說無敵,但也算有所小成,此時正是廝殺到了最激烈的時分,遠遠的看見歐陽向這邊走來,女子從快步變成了小跑,到最後甚至不顧身份的提著裙擺跑了起來,就好像小時候,他每次下朝回家,小姑娘總是奔跑著跳到他懷里,現在,依舊如此,老人鬼使神差的落了一步臭棋。

「哈哈!我棋藝真是越來越精湛了。」對方眼明手快,當的一聲移了一子,逐漸形成必殺之局。

老人根本沒听到他在說什麼,只是站了起來,和沖上台階的歐陽抱在了一起。

「爹」突然間,女子的眼淚就滑了下來,娘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音容相貌只有在歐陽洵的書房里,靠那一幅畫像維持,無論再過多少年,老人的胸膛都是她最堅實的依靠,只是如今這個男人的身體瘦的有些硌人。

歐陽明看著兩人相擁的場景,心有感嘆,還是女兒好啊!不像那兩個臭小子。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人手掌顫抖著拍著她的肩膀,眼角竟然涌出了幾滴濁淚。

兩人只是一時失態,情緒抑制下來後,便分開整禮彼此的著裝,老人又恢復了平時慈祥的模樣,女子也展露出了應有的

端莊。

「爹,二叔。」歐陽退後兩步,正式行禮。

歐陽洵有些干瘦,頭發胡須都白了,只有幾根還未褪盡的黑絲夾在其中,被束了起來,身上是極為簡單的夏衫,沒有絲毫的圖案裝飾,只是用的是上好的布料就是了。

二叔歐陽明也相差無幾,他們本來就是親兄弟,即使是老了各方面也都極相似,只是穿著就要花哨許多了。

「哎呀!大閨女,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歐陽听到這句熟悉的口頭禪,不由得笑了起來。

「二叔,你這句話也該換換了,都用了半輩子了。」每次這位老人遇見她總是這句話,即使是到現在都沒變,也不知道是怎麼將那幾位嬸嬸騙到手的。

「不換,不換,大哥,該你移棋了。」

「我輸了,讓倩雪陪你下一句吧!」老人嘆了口氣,卻是笑得很開心,自己女兒的棋藝雖然是自己交的,但在她十五歲的時候就下不過了。

「二叔,請賜教。」她笑的恬靜自然,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來就來,誰怕誰!」他心虛了,交底氣都有些不足,歐陽洵將位置讓了出來,坐在一旁看二人擺子。

閑聊中才知道,原來二叔的兩個兒子,也就是她的兩個弟弟都還沒到,倒是他們的家室都隨二叔先到了,老人說還有幾筆帳,幾批貨沒處理好,過兩日他們便能到了。

兩位老人對視了一眼,都知曉彼此眼中的意味,很默契的沒有提林海。

「葉兒這次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回來了,只是在江城分開了,說是要去拜訪朋友,要晚幾天才到。」棋子擺好了,歐陽持的是黑棋,打後手,老人移炮,待到歐陽的時候,便看到了驚詫萬分的一幕。

女子第一步棋竟然先移將,老人看她一眼,女子只是巧笑嫣兮,不語,赤果果的放水,這是侮辱,哼,一會兒要你好看,她這一步,相當于就讓了兩步棋,而且沒有後手的應對,讓對方佔了先機,擺了攻勢,會陷入越來越被動的局面。

一盞茶過去了,老人臉色有些不明。

兩盞茶過去了,老人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噯!二弟,你這是做什麼,哪有馬走直線的。」觀棋不語真君子的歐陽洵突然激動的叫了起來,方才女子鎖死了老人棋子的去路,他的馬一下子卻走直線吃了女子的兵。

「戰場廝殺,戰馬向來是橫沖直撞,殺入敵營,兄長,你孤陋寡聞。」老人面不紅心不跳的扯賴皮,毫無文人的自覺。

歐陽用眼神示意自己的父親稍安勿躁。

「二叔說的是,象棋便應當如此。」

老人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聲,面色泛紅,後面的戰場便是老人妖術層出,換著花樣變戲法,歐陽就像降妖除魔的衛道士,任憑他興風作浪,最後都將它斬于馬下。

這已經不是水平的差距了,最後老人被將的沒了退路,輸的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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