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該懺悔的也不是我們。」
弦一郎眉頭下壓,眼楮一邊仔細關注著男鬼起手動作的同時,還小心翼翼地掃視著那邊慵懶側臥的女鬼。
不過後者卻完全一副不急不緩,想把熱鬧看到底的意思。
但這有恃無恐的樣子,反倒讓弦一郎心底更緊張了。
要麼對方對男鬼的實力非常自信,要麼就是對自己非常自信。
【這樣的話,就算不死川完全恢復……】
弦一郎立刻關閉掉所有負面的想法,不斷調整呼吸,在軀干吐息•陽的作用下,他的緊張情緒也逐漸緩解下來。
【姑且按照計劃中的那樣做吧!】
于是,他決定繼續和男鬼聊聊。
「我剛听那個女鬼說過,你是叫蒼助吧。」
「要是我沒有猜錯,外邊那個興風作浪,到處引誘外地人到新上泉村南邊山上的小鬼山助,就是你的弟弟之類。」
弦一郎總算明白,為何這個叫蒼助的鬼右眼有些眼熟。
而上下那家「蒼山溫泉旅館」的「蒼」字,應該就是指這家伙了。
「你們一人一鬼內外勾結,害死了這麼多的游客,鬧得滿城風雨,卻叫我們懺悔?」
「就算你是鬼,不講理到這個地步,也是在是讓人難以接受。」
弦一郎話很多,當然是故意的。
後邊氣勢逐漸攀升、呼吸愈發平穩的不死川實彌就是結果。
他只有拖到不死川能夠動手為止,才能確保這場戰斗能有細微的勝利希望。
【如果那個女人有辦法找到這里……】
雖然弦一郎從未見過蝴蝶香奈惠出手,但乙級的不死川就這麼強了,想必她應該只會更強才對。
然而蒼助听完了弦一郎的話,像是怒不可遏一般,身體忍不住劇烈地顫動起來,連帶著整個空間的岩壁都開始一齊震動。
不少地方,甚至都出現了裂痕,里面藏匿的岩漿趁機擠出,就像是破裂瘡疤中涌出的毒膿。
這里的氣溫一下子就變得又濕又熱起來。
【這些牆壁如此脆弱,應該都是這家伙的血鬼術造成的……】
【若是能摧毀頂部的石壁,興許能讓太陽照射下來?】
弦一郎搜集著視野中能夠分析到的一切。
但看了一下起碼有五六米高的頭頂,一時竟不知道自己的設想要如何完成。
「多麼不知廉恥啊!」
蒼助身體詭異地彎曲著,似乎是被弦一郎惡心到了似的,隨後才慢慢直起來,岩石骨骼的踫撞聲讓人牙酸。
「明明是你們充滿惡意的來到這個村子,試圖抹黑我精心打造的溫泉!」
「山助為了保護大家,也是為了證明村子的清白,所以才把你們帶來,是想讓你們這些渣滓,看清真相啊!」
說著,他從那搖搖欲墜的石柱上一躍而下,直接跪在了湖水之中。
原來那湖心附近的水也並不深,只到蒼助(跪下時)的胸口附近。
他如同捧起珍寶一般,用岩石雙手將湖中的水舀起,然後像崇拜神明的恆河百姓一般,表情陶醉地將水灑在自己頭頂。
冰涼的水遇上了他火熱的熔岩腦袋,頓時冒出了劇烈的蒸汽,發出嗤嗤的響聲。
「這里,就是我為村子精心準備的水源,全都是山上的積雪融化而成。」
他那只維持人樣的眼楮里全是狂熱,居然開始介紹起了自己的工作成果。
「而從這里流出的每一滴水,都是我用自己的身體,反復給它們加熱,淨化到連蟲子都無法生存的地步!」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蒼助身體附近的水源,立刻泛起了劇烈的氣泡,瞬間沸騰了起來,滾滾水汽開始彌漫。
「從這里到上下的村子里,它們流經的每一塊岩石,雜質也完全被我吸收。」
「岩石底下用來加熱的岩漿軌道,也全是我一寸寸精心加工的啊,以求達到最完美的水溫。」
「難道,這樣的溫泉,還不值得你們這些享用者感恩嗎?」
「實現這一切的代價,不過是一些垃圾性命罷了,能為這宏偉的工程貢獻自己的血肉,就是他們一生最大的成就了!」
「如此恩賜,唯有好好珍惜,才是對待它的正確方式啊!」
蒼助說到這里,語氣突然從激昂直轉而下。
他死死盯著弦一郎和不死川,喉嚨附近的岩石一塊塊往下墜落,撲通撲通墜入湖中。
「可即使這樣,你們仍然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承認我們新上泉村的溫泉,是全日本最好的溫泉!」
「你們還要查那些該死之人的下落!」
「偏偏要我的努力完全白費才好啊!」
弦一郎听完這一切,心中不免感到驚愕。
沒想到,這家伙即便變成了鬼,還不忘要改善村子的溫泉,就連覺醒的血鬼術,也都如此專業對口。
不過如此一來,新上泉村兩年前突然崛起的事情,便也說得通了。
溫泉的質量,無非就是由水質、溫度和礦物成分決定的。
而剛好這三項,蒼助一只鬼就完全能夠控制。
「不是說變成鬼,會忘記身為人時的一切嗎?」
弦一郎這話是問不死川的。
春田造己恢復記憶乃是在報紙上看到了仇人,尚且有情可原。
但面前這家伙,似乎保持了過多為人時的心思了,只是被扭曲到了相當可怕的地步。
不死川撇了撇嘴︰「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
他似乎是覺得自己恢復地可以了,突然咧開一個令鬼都無法接受的笑容︰「你說得再怎麼厲害,不過就是個負責燒開水的鬼嘛!」
蒼助嘴巴張了張,身體上岩石墜落的頻率越來越高,但馬上就會有新的補充上來。
「你說什麼?」
「燒開水的鬼?」
他大聲反駁道︰「我可是以一己之力,造出了世界上最優秀的度假勝地啊!」
「可別惡心老子了。」
不死川扛著刀兩三步走上前來,眼中充滿了譏諷。
「讓自己的弟弟帶來食物增強實力。」
「再用自己變強的血鬼術去改良溫泉。」
「你把這話說得堂堂正正,實際上——」
不死川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大聲咆哮道︰「整座村子的溫泉里沸騰著的,全都是受害者的血啊!」
然而蒼助不為所動,眼楮里的岩漿也開始燃燒。
「你終究還是在無法放棄那些垃圾的價值啊。」
「既然你還是冥頑不靈,那就……」
他一邊說,一邊高舉雙拳,身體周圍的湖水沸騰地更加厲害。
然而——
「蒼助,先停下吧。」
那邊的女鬼突然坐了起來,叫停了蒼助。
「溺姬大人?」蒼助剛剛開始溢出岩漿的拳頭頓時收了回去。
「大人?」
不死川和弦一郎對視了一眼,顯然這個稱呼讓他們有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這只兩年來,日夜不休在進行工程建設的男鬼都這麼難對付,那被他稱為大人的……
又該是什麼層次的鬼呢?
仿佛是為了證明兩人所想,那名叫做溺姬的女鬼緩緩站起,踏在水面上,緩步朝這邊走來,水波緩緩蕩漾開來,如同靜靜綻放的花朵。
【能力又和水有關嗎?】
弦一郎懷疑自己是不是命中犯水。
而隨著她越來越近,形貌也完全暴露在紅光之下。
這名叫做溺姬的女鬼,看起來是一個無眉的嫵媚女子,雙眼如同浮世繪中那般修長又古典,看起來像是江戶時代以前的妝容。
她身上披著一件不能算是完整的青灰色紗衣,大面積的皮膚在外,但所有令人期待的關鍵位置卻又被半遮半掩,若隱若現。
不過除此之外,她還是具有不少鬼才會有的特點。
比如,她的臉頰周圍長滿了深色的鱗片,腰部比例過于修長,如同水草一般飄飄搖搖。
一想到剛剛這家伙的手臂可以變成蟒蛇,那晃動著的腰部在暗示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真正讓不死川和弦一郎覺得棘手的,是她左眼中的兩個漢字。
下肆。
「下弦之四?」
弦一郎沒想到,第二次撞鬼,就會踫到村田所說的——鬼王屬下最強的十二只鬼之一!
在他想來,如果換算到游戲里,十二鬼月,恐怕至少也是個無首那種精英怪級別的敵人。
遠遠不是他這個攻擊力等級只有一的小鬼能對付的。
不死川的表情也變成了少有的凝重。
但可能是不願意示弱的天性,還是讓他忍不住口出狂言︰「你們的主子還真是苛刻,連買件內衣的錢都不肯給你們嗎?」
一想到對方是鬼,即便再怎麼美麗動人,不死川心中也只有無盡的厭惡,
越美麗,就意味著茫然墜入她陷阱中的人類,也會越多。
「你怎麼敢這樣對溺姬大人說話呢?」
蒼助眼中岩漿濺射而出,顯然對這個下弦之四推崇備至到了極點,不允許任何人冒犯。
「怎麼,這是你的小男寵嗎?鬼的生活真是令人難以形容呢……」
不死川絲毫不為所動,他才不會被鬼威脅。
「呵呵,牙尖嘴利的狂犬,想必你的人生應該充滿艱難險阻吧,一定做了很多讓自己後悔卻無法逆轉的事情。」
「真想看看你這種人,痛哭流涕的樣子,光是想想就讓我胃口大口。」
溺姬的聲音輕飄飄地,像是一陣煙霧涌入不死川和弦一郎的耳朵,讓兩人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不約而同將武器豎在胸前。
【她的聲音,不對勁……】
弦一郎這樣想著。
「像你這樣特地腌制過的特殊食材,可是我最喜歡的。」
溺姬說著令人迷惑地話,隨後看向了一旁的蒼助。
「溺姬大人。」
蒼助像是對待神明一樣跪拜下來,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說起來,兩個人進入這個空間時,他就是跪在這個女鬼面前掩面哭泣,不過,那時候他是跪在石頭上罷了
「去吧,蒼助,你弟弟又帶了一個人來了,似乎在找什麼人呢。」
弦一郎和不死川心中瞬間警覺起來,他們知道,那個人多半就是花柱蝴蝶香奈惠了。
【她是被那個小鬼,引到了我之前中招的溫泉那邊嗎?】
【該死!這個女人果然還是中計了。】
「帶來的還是個女人,但不太符合我的口味,你一個人能解決的吧?」
溺姬溫和地說著,像是在劃分豬圈里的豬一樣。
「那他們……」
「這個刀疤臉惡犬是我早就預留好的食物呢。至于那個意外之中的小鬼,就當是調味料吧。」
「這麼好的苗子就來送死,我可不能拒絕了鬼殺隊的好意,還是一起消化掉吧。」
溺姬看著不死川和弦一郎,眼楮里滿是邪惡的渴望,伸出分叉的舌頭舌忝了舌忝嘴唇,一副吃定他們的樣子。
但她所說的內容,反而讓弦一郎更加疑惑。
【早就預留好的?】
【什麼意思?不死川會活下來,居然在這個下弦鬼的意料之中嗎?】
「那麼,我是絕對不會讓那個女人來打擾您的。」
話音剛落,蒼助居然就大大咧咧上了岸,就要從不死川和弦一郎身邊經過。
「你這家伙想去哪里?」
不死川如同一陣狂風般地朝蒼助沖去,然而才沖出不到兩米距離,卻感到自己的腳腕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給拽住了,居然寸進不得!
他回頭望去,那正是一條手腕粗的蟒蛇,正沿著他的小腿盤旋而上,與他對視時,還冰冷地吐了吐蛇信。
然而他剛準備舉刀將蛇頭斬斷,那蛇居然猛地將他向後拖拽過去,周身所見再次暴退,巨大的力量直接使得不死川再次摔回原地。
「嘖嘖,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就不要去妨礙別人了。」
黑蛇建功之後,緩緩後退縮小,又變成了溺姬的右手。
而另一邊的蒼助,則毫無阻礙地從被不死川劈開的門洞中走了出去。
但無論是弦一郎還是不死川,都明白。
起碼蝴蝶香奈惠短時間內是安全的。
這麼一個不到下弦的鬼,絕對不會是她的對手。
「好了,現在,這里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了。」
溺姬的笑聲在湖面上來回反射。
「如此一來,就能進行用餐之前的最後一道工序了。」
「來吧,把你們身體里的眼淚,全部都給我哭出來吧!」
「血鬼術•怍之潭!」
她大聲喊出了招式名稱後,不死川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甚至還有些莫名其妙。
但弦一郎,卻發現自己的視野中,多出了一個紫色標志的進度條。
而那個標志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