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游游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邴辭的這番話。
如果是一回目的時候, 事事都有既定好的劇情指導, 一切就簡單多了。
劇情安排她去治愈宋初白, 她就風雨無阻地去追宋初白, 劇情安排她從來不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邴辭, 她就也沒辦法多看一眼。
但現在沒有任何人告訴她這二回目的劇情該怎麼走。她說什麼話、做什麼動作、做出什麼決定, 又會走向哪一個分岔口。
她深深地感受到了做演員和做編劇的區別。
她心跳得很快, 有緊張, 有震驚, 而更多的情緒是復雜。
老實說邴辭對她而言,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她並不想讓他難過。
一開始剛回到這個世界,路游游習慣性地把他和這些人全都當做書中的人物,用慣性思維去思考他們, 但隨著劇情逐漸偏移,慢慢地, 路游游也對他們產生了自己的情感和感覺。
她在看到宋初白的堂哥宋建楠拿車瘋狂撞宋初白時, 心中生出了嘆息的情緒,在看到顧燕鳴和曲問野斗嘴,也感到啼笑皆非。
這些都是屬于她——路游游和這些人的記憶, 而並非一周目在演戲。
那麼她對邴辭有好感嗎?路游游捫心自問, 是有的。
邴辭是這樣一個光明磊落、干淨向上的人, 幾乎沒人不會被他吸引。
但邴辭所有的喜歡應該全都是建立在路鹿身上的。
路鹿配得上邴辭,她成績好、見義勇為、鍥而不舍,有著許多美好的品質。
但路游游有什麼呢, 路游游覺得自己就是個咸魚,還是個運氣不怎麼好的咸魚。
出生後不久就發現有心髒病,隨著漸漸長大,身體各項機能便開始衰退,不得不常年躺在醫院靠著藥罐子生活,沒怎麼見過外面的太陽,甚至沒怎麼去過學校。最後幾年她瘦的皮包骨,也不太敢照鏡子。
更別說有誰會喜歡當時的她了。
她能夠綁定系統,在十個世界游歷一趟,也算是獲得新生了。
光腦常年冷冰冰的,很沒有人情味,給的無痛劑經常缺斤少兩的。
但路游游得感謝它。
她學到的很多東西,包括騎射、一點擒拿術皮毛,都是在十個世界輾轉學來的。別人經歷十個世界,可能已經混成樣樣俱能的頂級大佬了,但她除了演技有長進,好像也沒有什麼有特別大的長進。
剛進第一個世界的時候她甚至很慌亂,連復雜的人物關系都分不清楚,一上場就被扇了一巴掌,腦子里都是金星,被綁架時也不知所措,還是系統在她耳邊念著劇情,告訴她該怎麼反應。還好系統沒罵她笨,不然她真的要無地自容。
就這樣她也是足足混了十個世界,才混成現在這還算游刃有余的模樣。
所以她覺得她現在要是借著演出來的路鹿的身份,答應邴辭的表白,是很不要臉的。
甚至那晚在海邊,不拒絕宋初白,都很不要臉。
誰知道在以後漫長的歲月中,他們會不會發現她以前的優秀都是演出來的,她本人其實除了漂亮以外,乏善可陳,就只是個瀕臨死亡時被迫上崗的員工——還是退休後連張優秀員工證都沒有的、偽裝成天鵝的小鴨子呢。
他們要分別問起路鹿和路倪的夢想是什麼,路鹿能立即說「進科研所和宋初白」,路倪也能黯然神傷一下以前還沒完成的醫學夢想。
但月兌離劇情的路游游說她最大的夢想就是好好活著,一日三餐都吃好的,會不會笑掉他們的大牙?
路游游其實一點也不想離開這些人物,雖然一開始的確做了遠航計劃,但漸漸地她也對身邊這些人產生了許多感情。
就算最討厭的經常被她喊做顧狗的顧燕鳴,其實她也沒多討厭他。
比起以前,要麼一個人待在病房冷清清的、一整天沒一個人和她說話,要麼走劇情、凡事都身不由己,她還挺喜歡現在,隔三差五可以去一去曲大少的賽馬場,和邴辭來一趟海洋館的。
有了父親,有了爺爺,還有了朋友。
還有了追求者。
還能參加各種舞會,美得被所有人盯著看。多炫酷。
但是現在她發現她可能還是得挑個時機離開。
不為別的,就為了這個世界沒了她之後,少了劇情的強迫,這些人物能同樣地也不再被劇情按著頭走。
她先前還猶豫呢,但現在看來她這種猶豫挺自私的。
如果自己真要留在路鹿這邊,難不成要摁著邴辭這麼好的人一直因為原書影響,喜歡自己?
路游游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久到本來就不多的游客已經三三兩兩開始朝外走,那些賣棉花糖也開始收攤,她才終于斟酌著開口,對邴辭道︰「其實她並非你想的那樣,她對你的吸引力可能只是……」
路游游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該怎麼告訴邴辭——你之所以喜歡我,是因為,你在一本書里是個紙片人,你被設定好了要喜歡這個叫路鹿的人。
你被設定好了必須圍著我轉,所以你才會喜歡我。
但是比起這種喜歡,我更希望你自由地活著。
等她慢慢改變劇情,讓劇情全部月兌離原先的軌道之後,原書設定對邴辭產生的影響應該會越來越少。
同樣的,對其他人的影響也會越來越少。
一開始包括邴辭宋初白顧燕鳴在內的這些人,可能還會因為劇情的緣故,忍不住多看她幾眼,但時間久了以後,他們因為劇情而對她產生的愛情總會消失的。
邴辭這里,路鹿這個女主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跡也會越來越淡。那麼總有一天,邴辭會按照他自己的意願——真正的意願,去完成他自己的夢想,去追求他自己喜歡的人,鮮活而自由地活著。
「……可能只是你想象中的。」
路游游抬起眸看向邴辭。
邴辭喉嚨發緊,心髒直直墜落,指尖有點發涼地低眸看著路游游。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他便知道這是拒絕了。
路游游不忍心看他,偏開頭去,接著說下去︰「她不會嫌你煩的,但你不要等下去。她希望你找到更好的人。」
夜間的霓虹燈閃爍,掛在樹上像是五顏六色的雪花,但是這個時候,項目陸續關閉,這些樹上的掛燈也一棵樹一棵樹的熄滅了。
邴辭許久沒說話,垂著鴉黑眼睫,眼里的光也暗淡了一點。
但是不知道過了幾分鐘,他可能是早就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倒也沒有多少失魂落魄,而是重新笑起來。
「沒有比她更好的人。」他道。
路游游心中驚愕,側眸看向他。
邴辭同樣看了她一眼,眼里照映著那些樹的霓虹燈,雖然彩燈一盞盞暗下去,但又有些新的照明的路燈升了起來。他眼里有些含義令路游游看不懂。
路游游剛想說話。
邴辭似乎是怕她說出更多,抬手就揉了揉她發頂︰「但現在不說她——說你,你冷不冷,要不買點夜宵回家?」
夜里,四下無人,觀景台上夜風拂動路游游的黑發,一片靜謐。
路游游只有嘆了口氣,將被邴辭揉亂的長發梳理到耳後︰「好啊。」
她率先下了觀景台,邴辭雙手插兜放慢腳步走在她身後,見她迫不及待地沖向賣夜宵的地方,忍不住笑起來,笑容清朗如許,只是略帶了些寂寥。
邴辭告白的事情催化了路游游想要快點交出身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具殼子里的人變成了012後,會更加月兌離原書。會加速消除路鹿「女主角」這個身份對他們的影響。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
既然做了決定,多余的情緒就無意義。
因此接下來兩天,她最後去見了一次路父,陪著路父吃完了一頓飯後,她便回到公寓里,加快速度幫助012和路鹿融合。
「我這里還存著好多沒用完的無痛劑。」路游游盤膝坐在地板上,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讓系統全都交給012,大方地道︰「全都給你了。」
這些無痛劑相當于注入意識里的代碼,可以幫助她們這些工作人員的靈魂和宿主的身體融合。
012吐槽道︰「我退休來到這個世界時,向光腦申請了五百萬瓶,估計用一輩子都用不完了。不過游游姐你真是幸運,你家統統幫你申請的殼子竟然有百分之八十的吻合度,這恐怕是數百個工作人員中最高的匹配度了吧!」
系統咳了聲,012頓時沒再說下去。
路游游有些驚訝︰「我以為其他人的非本人的殼子都有這麼高的匹配度,難道不是嗎?我看到你和路鹿這個殼子只有百分之十的匹配度,我才驚訝呢。」
「你這是何不食肉糜!」012嘆氣道︰「你要知道我自己的身體因為是男孩子,壓根不能用。之後我經歷的三個世界,我和那些光腦發給我的、按照原書生成的身體的匹配度,都只有百分之十幾!我都已經習慣了,每晚我都要磕一瓶無痛劑——你看看你,你這麼多無痛劑還壓根沒用吧,每個月才磕一次?!」
路游游問系統︰「那我怎麼那麼走運,一申請就申請到了百分之八十匹配度的?」
系統道︰「可能是把運氣積攢下來留到現在了?」
路游游覺得系統這話有點怪,但又一下子找不出哪里怪來。難道它知道她以前運氣不好?
她還沒問出口,系統就對她道︰「十一點半了,是不是要出去吃飯了?」
路游游不會做飯,這兩天外賣也吃膩了,她打算出去酒店買點好吃的,打包回來,讓012也用路鹿的身體吃點。
什麼事都沒有吃飯重要,路游游立刻把一閃而逝的疑惑拋諸腦後。
「好,下樓,012你給我在家里待著,先練習一下和我一樣的姿勢走路。」路游游去玄關處換鞋。
012打包票道︰「我的演技你放心,絕對天衣無縫。」
路游游剛要開門,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望著周嘉年閃爍的名字,她皺了皺眉,周嘉年竟然不是打給路鹿,而是打給路倪?——是又有什麼事嗎?
但怕周嘉年有什麼要緊事要講,路游游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
「路倪,你最近——」
話沒說完,路游游道︰「沒事我掛了啊。」
「有事有事。」周嘉年有點暴躁,但是想到對面是路倪,又急忙把脾氣壓了下去,他對路游游道︰「是這樣的,顧瀘西回國了你知道嗎?」
路游游靠在玄關牆壁上,點了點頭,意識到那邊看不到,她道︰「嗯。」
「顧瀘西以前喜歡周詩雅,這我就不多說了,你知道就行了。前段時間周詩雅因為生日宴會的事情,已經被我爸爸趕出家門了,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
「但是我覺得周詩雅有點不太對勁,她離開時和我們鬧得很難看,眼神很可怕,覺得是你毀了她,她可能會對你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于是我打听了下,果不其然,這陣子她搬進了顧瀘西的別墅里……總之你注意著點兒顧瀘西,我怕他對你干出什麼事。」
「實在不行,你聯系一下曲問驊和曲問野,讓他們派人保護著你點兒。」
路游游在听說顧瀘西回國時,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可能出自于她經歷了各種劇情後的一種敏感。
而現在周嘉年說周詩雅已經和顧瀘西搭上線了後,她就更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她掛掉電話,在心里問系統︰「保鏢公司聯系好了嗎?」
系統︰「已經找好了,五十個人,三十個人最近都安排跟著路平生呢,還有二十個人會分別跟著你和012。」
路平生那邊沒事,路游游也就放心了。
至于自己這邊,是沒什麼大礙的,經歷了那麼多綁架、車禍、跳海劇情,她的身手不說能當武打替身演員,至少也可以無恙月兌身。
她可能還得感謝周嘉年這通電話,的確讓她提高了警惕。
因為她一下樓,剛出小區,就隱隱感覺到了正在被尾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