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舞池出來時九點, 現下九點半, 醫院外夜色已經深了。
衛楠肚子餓得咕咕叫, 見打架斗毆的那兩個男生傷口還沒處理好, 他轉身跟了出去。
宋初白立在角落里, 身姿挺拔, 指尖捏著卡, 蹙著眉低頭發短信。
樹影幢幢, 落在他身上一身清黑, 襯得他下頜處的紗布愈發清冷的白。
急診室外面不少經過的人都朝他看過去。
衛楠幾步走過去,模了模後腦勺,問︰「本來舞會到了這個點兒會有甜點的,但現在全泡湯了,他們肯定都餓壞了, 待會兒要不要帶他們去吃頓飯?尤其是路鹿,她還救了你呢!」
宋初白將銀卡塞回西裝褲兜, 眉眼沉郁︰「你看著安排, 醫藥費我已經結了。」
衛楠見他臉色不大好的樣子,忍不住笑︰「初哥,你不會還在為路鹿和邴辭跳了那支舞耿耿于懷吧, 我看路鹿壓根就是口是心非, 當時事發突然,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就她……」
話沒說完,注意到宋初白手機上的短信, 衛楠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色猛然一變︰「你上次讓趙一昇找的人被你二伯截胡了?」
宋初白將手機屏幕關掉,抬起頭來︰「嗯,剛收到的消息。」
衛楠臉色凝重起來,低聲道︰「趙一昇辦事兒一直聰明利索,但這回怎麼突然不靠譜?!」
宋初白︰「算了,沒事。把一個大活人從國外引渡回來,還要不讓宋家的人察覺。為難他了。」
衛楠︰「現在怎麼辦,你姑姑可不是什麼吃了人肉還吐骨頭的主兒,沒了牽制她的籌碼,她可不就更肆無忌憚了?!」
「誰說沒有牽制她的籌碼了?」宋初白扯起嘴角︰「只是籌碼不在我手中了而已。本來她就是宋家最受老爺子寵的,單憑這一件籌碼,也沒辦法讓她下台。這籌碼放在我手里算是棄之可惜的雞肋,但要是落到我二伯那邊,反而說不定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效果。先讓他們鷸蚌相爭吧。」
衛楠沒太想明白他想做什麼,但見他心中似乎早就有了別的打算,多少放下了心。
于是又輕聲問︰「對了,下個月你爺爺出院,你去嗎?你家恐怕所有人爭先恐後都要去吧?」
「去上趕著被罵私生子?」宋初白眼皮子掀了掀,看向綠化帶外的車水馬龍,「反正去和不去都一樣,我就懶得回去了。」
衛楠看著他。
宋初白又道︰「還有一件事。」
衛楠︰「你說。」
「上次宋耿來找我,為了匯星的事,我讓他去匯星交易部找一個叫李勇的人,惡意分裂匯星再低價收購。他這幾日春風滿面,肯定是已經嘗到甜頭了。可以收網了,你讓之前養的記者把他私底下做的這些事情整理好數據,悄無聲息地發到我二伯宋長柏那邊。」
衛楠說︰「你把你姑姑,你父親——」見宋初白臉色不大好,他忙改口道︰「你把他們的把柄都送到你二伯手里,這樣的話豈不是到時候你二伯一家獨大?」
「怕的就是他不一家獨大。」宋初白右手緩緩捏著左手指骨,不知道在想什麼,指骨發出輕微的聲音︰「看著這幾人斗來斗去,斗了這麼些年,沒一個有用的,得斗到什麼時候?他們勢均力敵,所以誰都不敢先動彈。我幫他們挑出一個頭羊,他們內部才會開始瓦解。」
「你心中有數就好。」衛楠雙手插兜,松了口氣。
他側過頭,見宋初白臉色仍然冷硬,因為路燈緣故,下頜淡青色的血管透著一股涼意。
衛楠忍不住換了個輕松點兒的話題,笑了一聲︰「真是沒想到啊,那個沈菱菱。」
他當時正要朝宋初白走去,所以將一瞬間的事情經過全都看在眼里。
本來宋初白反應極快,已經側過身可以躲開那個酒瓶子了,結果被撲過去的沈菱菱尖叫著一抓,被擋在沈菱菱身前,這才導致躲避已經來不及了。
沈菱菱喜歡宋初白這件事也是全校皆知,但沒想到關鍵時刻把人當肉盾。
也是有點諷刺了。
宋初白倒是看得很通透,淡淡道︰「本來便是如此。」
「皮囊,錢,家世,沒有這些我什麼也不是。」
衛楠一愣,看向宋初白。
但宋初白已經轉身朝著醫院里走了。
衛楠看著他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過段時間是不是你母親的祭日?初哥,你有什麼安排嗎?」
宋耿大概是不會管宋初白母親祭日的,他連她哪年去世的都不記得了。
宋初白母親去世六年,但宋耿老是以為已經死了十幾年了。
宋初白腳步沒頓,道︰「她不是愛錢嗎?還是和去年一樣,燒錢過去。」
急診室旁邊的病房里,受傷的幾個人的傷口也全都處理完畢了。
周漾玥是被周嘉年帶過來的,結果跟著過來了連宋初白的衣角也沒模到,而且周嘉年又一直抱著手臂盯著邴辭和路鹿那邊、跟防狼一樣瞪著邴辭,也沒管她。
她心情很不好,靠在一邊掏出化妝鏡補妝。
路游游收拾著東西。病房牆上掛著電視機,正在放名叫《情淺淺雪蒙蒙》的劇,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結果剛看兩眼就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劇情還是那個劇情,但效果就相當于她那個世界的洪世賢和品如來演。
正好演到非常虐心的一幕,路過的護士眼淚汪汪,路游游一不小心狂笑出了聲。
所有人忍不住看向她︰「……」
正走回門口的宋初白︰「……」
周嘉年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電視機︰「這有什麼好笑的?!這種家喻戶曉的電視劇,你小時候沒看過?」
路游游抬手揉了下臉,努力繃住表情︰「哦,原來不該笑嗎,抱歉。」
衛楠提議去吃晚飯,那兩個酒醒了的男生和他們女朋友沒有異議。周漾玥本來靠在牆上發著牢騷,听見這話忽然振奮起來,直起腰問︰「會長也一塊兒去嗎?」
衛楠看了眼宋初白,說︰「會長也去。」
宋初白單手插著褲兜,立在一邊,沒有否認。
大家都有些愕然,尤其是周漾玥。宋初白這種高嶺之花連舞會都是第一次參加,更別說是和他們一起吃晚飯了。
周漾玥立刻興奮起來,又開始悄悄補妝︰「那我也去!」
路游游是最餓的一個,就沒吃晚飯,餓到現在十點多了。
她有點兒不太想和宋初白出現在同一張飯桌,但衛楠家做的是酒店生意,其中一家七星級味道是一絕,平時這個點兒去還吃不到。听見衛楠說他家那間酒店都有什麼菜色,她臉上不動聲色,但肚子里越發覺得撓得慌。
反正左右吃頓飯而已,又不用走劇情。
路游游想了下,沒能抵抗吃貨的本能,就跟著一塊兒去了。
路游游和邴辭起身,周嘉年也立刻跟著出病房,怒道︰「什麼好吃到流口水?夸大其詞呢?當小爺沒吃過山珍海味嗎?炫耀什麼玩意兒?我也去!」
一行人在十人桌旁坐下來。
周漾玥很快就覺得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路游游是在場最專心致志、全神貫注、大吃大喝的一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嘉年不停地說話對邴辭挑釁,邴辭把他當空氣,只專心幫路游游移動一下菜碟。
那兩個打架的男生開始想辦法對宋初白套近乎,又是道歉又是煽情的,宋初白眉眼沉沉,面無表情,不為所動。
沒有一個人注意力落在周漾玥身上,周漾玥對著化妝鏡看了眼自己今天精致的妝容,心中很是不滿,提議道︰「光吃飯多沒勁,要不一邊吃一邊來個真心話大冒險吧。」
其他人興致寥寥,頭都沒抬。
就周嘉年瞥了她一眼︰「無聊。」
周漾玥臉都黑了,忍不住向邴辭求助,「部長,你覺得呢?」
邴辭繼續移菜碟。
周漾玥︰「……」
支持她的反而是路游游,路游游興致勃勃地抬起頭︰「怎麼玩?」
路游游有點感興趣,因為她沒玩過。
她知道這是聚會經常玩的一種游戲,但在她的主世界,她所有的時間都是在醫院度過,面對的都是醫院的白牆壁。而在她經歷的這十個世界,也沒有過相關的劇情。
對于從沒嘗試過的東西,她宛如新手小白,有點躍躍欲試。
路游游一感興趣,這游戲還真開始莫名其妙玩了起來。
周漾玥臉更黑了。
她將幾碟菜移動到一邊,將酒瓶子放在中間,轉動起來。
她想轉到她自己與宋初白,但萬萬沒想到,酒瓶子第一個指向了邴辭。
周漾玥不太高興。但見宋初白眉梢輕抬,她立刻來了主意,問邴辭︰「部長,你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邴辭看了眼專心致志吃菜的路游游︰「真心話吧。」
周漾玥笑了,故意問︰「那我問了,你和路鹿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
這話問得很微妙又曖昧,一般人都不會記得兩年前發生的事,除非那場初見在記憶里留下了烙印。
邴辭想也沒想︰「開學之前,學校後山。」
吃到一半的路游游都愣住,放下筷子,訝然道︰「等等,我們第一次見不是新生聚會嗎?!」
原書里她和邴辭第一次見是新生聚會。而她的印象里,她第一次見到這個角色,毋庸置疑也是新生聚會,導師和幾個學長非得讓她喝酒,邴辭幫她擋了一下,然後嗆到不行。
——話說到這里,她也很好奇原書里為什麼邴辭會喜歡上她。
原書里邴辭這個人物出場之後,便是為她遮風擋雨遞紙巾安慰她的男二號存在。
一周目的時候路游游把這些人都當紙片人,也沒有深究他到底為什麼會喜歡自己,但現在想想,邴辭這種人家境良好,即便對自己一見鐘情也得有理由吧?
難不成比自己原來的臉降低百分之二十美貌度的臉蛋也這麼禍害?害。
邴辭低下眉梢,仿佛回憶起了什麼,不知為什麼笑了一下,看向她,眉眼清冽︰「的確是在後山。」
周漾玥看了眼路游游,又看了眼邴辭,隨後瞟了眼宋初白。
宋初白垂著眸,面無表情,只燈光在睫毛下落下一片陰影,仿佛沒有在听這邊說什麼。
周漾玥繼續笑道︰「這樣看來,部長你的答案和路鹿的不吻合啊,算是你答錯了,你得罰一杯。」
邴辭不置可否,倒了淺淺一杯,他剛要喝,路游游便把他杯子拿了過來,毫不猶豫道︰「我替他喝吧。」
路游游酒量一向很好,而且衛楠家酒莊的酒不嘗嘗可惜了。
可忽然有人將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違和的一聲輕響。
空氣靜了一秒,大家詫異地看過去。
「你不是不能喝酒嗎?」
說這話的是宋初白。
他冷冷抬眸,漆黑眸子盯著路游游奪過邴辭的杯子的手,那只手清瘦白皙,以前許多次遞給他一把傘。
宋初白繃得很緊的自制力這一瞬似乎有些不作數。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連日以來,裹挾著焦躁與不耐的針,這一瞬從他心底密密麻麻地泛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