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寶莛看著這一幕, 鼻頭便是一酸, 他蹲過去, 蹲到藍九牧小朋友的身邊去, 雖然還是很害怕這些死尸,卻強忍著聲音里的戰栗,和藍九牧小朋友說︰「你需要我幫忙嗎?」
七歲的藍九牧看起來其實沒有顧寶莛想的那麼脆弱,也沒有什麼多愁善感,眼里也沒有含著兩泡眼淚, 眼楮里除了平靜,就是顧寶莛小小的倒影。
藍九牧大概也是知道顧家七狗兒有多婆婆媽媽。
他是知道顧家七狗兒的, 知道顧家的七個孩子都是誰,他們都叫什麼, 喜歡做什麼。
像顧家的老大和老二,藍九牧听說是極為厲害的人物, 在外面跟著主公佛擋殺佛,人擋殺人。顧家的老三喜歡釣魚,模樣隨了顧楊氏,但是卻氣質獨特,非常欠揍。
顧家的老四寡言少語, 顧家的老五沒腦子, 私底下大家都傳是當年這兩個連體嬰,神醫做手術的時候,把腦袋給老四多切了一點,所以老五才會少根弦。
顧家的老六是個陰郁的丑八怪, 顧家老七是顧家的寶貝,所有人都喜歡他,就好像天底下沒有他照不亮的心。
可藍九牧討厭他們一家,其中以老六為首。
那個丑八怪,戳在顧家真正的孩子中間,就像是個假貨,實在是讓人不去欺負都不行。
藍九牧想到這里,再次堅定地冷淡說︰「你別以為來我這里隨隨便便給了藥油,又紅口白牙的隨便道了歉,我就會跟你還有你那個丑八怪六哥道歉。」
顧寶莛一听這話,嘟嘟囔囔地不滿說︰「丑八怪丑八怪,如果大家也給你取外號,你心里不難受嗎?」
藍九牧冷笑說︰「我藍九牧天不怕地不怕,還怕幾個外號?!無非就是那些,有爹生沒娘教,吃白飯的,小王八羔子罷了,你倒是說說,還有什麼外號?說給老子听听,看我難不難受?」
顧寶莛小朋友吃驚的看著藍九牧,哪怕根本無法從藍九牧的眼楮里看見一絲傷心,可正常人不會這樣。顧寶莛知道,很多人開始自黑之前,都是很痛苦的,他們只是為了適應社會,變得更加受大家歡迎,才開始揭開自己的傷疤來先一步嘲諷自己,以達到告訴眾人自己很幽默,很能開的起玩笑,你說的那些老子都不在乎的目的。
誠然,這些人很厲害,但顧寶莛永遠做不到。
他無法做到拿別人心里的傷痛去取笑,也沒辦法看著藍九牧在這里假裝什麼都不在乎。
真是滿嘴的屁話,明明很溫柔的給親人的尸體涂藥,明明可以難過的,這種時候,可以哭的,干嘛還逞強?你才七歲啊。
顧寶莛真的很受不了古代的小朋友都這麼早熟堅強,他眼眶熱熱的,半天,說︰「只要我想,我可以有一萬種惡毒的外號給你安上,但是我不想說出來,我不想像你一樣,做個對別人傷心的事情,落井下石的人。」
藍九牧嗤笑,道︰「你就說大話吧,我才是懶得和你這種從小生活在所有人寵愛里的小家伙說話,你才是什麼都不懂,快滾回去,免得你佷子還有那個耍棒子的又要過來找你,到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一定把他們都打得屁滾尿流!」
「那你呢?」顧寶莛實在是對藍九牧這家伙的吹牛技術佩服了,也沒有什麼脾氣,「你晚上就跟他們一起睡覺嗎?」
「怎麼?不可以?」藍九牧小朋友眼神都冷了幾分,威脅一般看著顧寶莛,好像只要顧寶莛說錯一個字,他就能當即站起來踹顧寶莛一腳!將顧寶莛踹出自己家!
——哦,對了,這里其實不算是他的家。
「不是不可以……你看他們……」顧寶莛垂眸,緩慢地拉起面前這個男尸的手,放在臉頰上,然後對藍九牧說,「他們告訴我,他們想要早點入土為安,不想讓你跟他們一起睡在地上。」
藍九牧小朋友先是一愣,隨後眼楮瞪得跟牛一樣,雙手成拳,高聲說︰「不可能!你能听到他們說話?!」
顧寶莛小朋友眼神飄了一下,隨後答非所問的說︰「我只是告訴你我感受到的,我感受得到,他們希望你不要和他們睡在一起,他們身上有髒東西,生人靠近,接觸的久了,就會生病。」
藍九牧瘦削的臉上流露出瞬間的悲傷,可很快就低下頭,有點緊張的,又偏偏表現出不屑的,問︰「他們真的是這麼告訴你的?」
「只是感覺,不是告訴。」顧寶莛可不想搞封建迷信,「而且,今天我和爹還有大哥哥他們在醫館,看見了好多咳嗽的叔叔,他們家里也都有去世的親人,似乎是習俗是嗎?回到家里,還有停靈七天,可是我覺得他們等不了那麼久了,他們的身上已經不好看了,還有蟲子在咬他們,他們一定想要早早的入土為安,不想害他們愛的人生病。」
藍九牧小朋友單膝屈起,另一條腿盤著,手里捏著顧寶莛送來的藥油,幾乎咬捏碎,最終咬牙切齒的說︰「生病了又怎麼樣,無非是一死,死沒什麼可怕的,死也不過就是眼楮一閉,你瞧,就像他們,死了也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挺好。」
顧小七白天就听見過藍九牧小朋友類似的豪言壯語,初時听並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再听,卻听出了幾分的厭世。
顧小七放下尸體的手,轉而去抓住藍九牧小朋友的手,說︰「死為什麼不可怕,你以為他們都是為了什麼而死?」
藍九牧始終低著頭,聲音終于有了小孩子該有的脆弱︰「為什麼?」
「為了活。」
「為了活?」藍九牧挑眉。
「嗯,為了活。」顧小七其實也不太了解實情,但歷史上所有揭竿而起的皇帝,還有跟著皇帝一起干掉前朝的那些功臣,根本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才起-義,他們都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會想著拼一拼,說不定活了呢?
藍九牧忽地笑了一下,抽開顧小七握著自己的手,說︰「你說話想不到害怪深奧的,為了活才死,這不是很可笑嗎?」
「一點都不可笑,就是為了活命,才會打仗,不然為什麼這麼多人跟著我爹?因為我爹可以帶著大家找到活路。」
「那憑什麼我家人全死了?!」
「這個……」總不能說是命不好。
「憑什麼我要再這里等來十具尸體?!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就這樣走了,憑什麼我連我的爹娘都沒有見過?!憑什麼我要承受這些?!而你家老六他就可以去你家,可以重新有一個家,卻還一點兒都不珍惜?!」
藍九牧眼淚唰的下來,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楮里滾落,他啞聲說︰「我討厭你們所有人。」
「對不起……」顧寶莛眼淚也跟著流,他真是看不得小朋友哭。
「跟你又沒有關系,你道什麼欠?」
顧寶莛跪起來,一把抱住這個瘦巴巴的小男孩,這個往日逞凶斗狠、就算流血都不流一滴眼淚的藍家小子,便陷入一場關于女乃香與花香的盛大擁抱。
——听別人說,母親的懷抱,就該是這樣,香香的。
——依稀記得襁褓里的時候,聞過女乃香。
藍九牧小朋友當即從悶聲哭泣變得崩潰,他慢慢地,丟開手中的藥油,骯髒的干瘦的手爬上顧小七的後背,漸漸收緊,越來越緊……
「娘!」他哭喊。
顧小七眨了眨大眼楮,頗有點受寵若驚和茫然,可這種時候,真真騎虎難下,他唯唯諾諾的,小聲的回應道︰「……噯,乖、乖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