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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時光慢吞吞猶如老嫗的繡花針,不慌不忙的穿過那塞了紙的鞋墊。繡花針從正面慢慢頂-入,拉著清風一般的細線往鞋墊里面緩緩鑽入,一整個下午,也不過繡一朵花瓣。

顧寶莛小朋友拽著大鵝的翅膀,坐在院子里等開飯,樹冠搖搖晃晃把斜陽漏下,將老顧家泥土糊的三間老房子籠罩在紅金色的夕陽下。

他一會兒跑去看家里最大的三哥哥劈柴,一會兒又跑去看四哥哥和五哥哥坐在灶台的里面一個卷干稻草,一個拉風箱,正在煮湯的老娘擼起袖子單手抄著一個大木勺在清湯寡水的鍋里面攪和過來攪和過去,見嬌兒跑來,便對嬌兒招了招手,說︰「小七,過來幫娘嘗嘗咸淡。」

老娘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自己舊衣裳側面擦了擦,蹲下來吹了吹那大木勺子上面鮮白的魚湯,一邊笑眯眯的哄道︰「一會兒我再丟一些小蝦進去,那些小蝦都是你老李叔叔他們去撈的,說是你愛吃,特意讓我拿呢。」

顧楊氏說完,就看見嬌兒丟下自己的小伙伴白將軍跑來捧著大木勺張著秀氣艷紅的小嘴巴喝湯,喝完還十分講究的像個小大人一樣品味了一番,最後仰著一張極為可愛的臉蛋,抱住她說︰「超好喝!」

「哈哈哈,好喝一會兒就泡著黑饃饃吃,可不許說苦了!」

顧小朋友乖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旁邊燒火、拉風箱的兩個哥哥,立即又端著大木勺子走過去,說︰「哥哥也嘗嘗。」

老顧家的廚房可不興什麼君子遠庖廚的說法,所以廚房倒也是顧寶莛和哥哥們常來的地方。

廚房不大,除了一個灶台就是一個看起來很結實的木架子。

那木架子用來放書都是使得的,可老顧家家里沒什麼書,顧寶莛嚷嚷著要三哥哥做了這麼個東西後,特意放在廚房里,讓老娘將堆在地上的那些蔬菜、籃子、雞蛋分類放好。

用顧三狗兒的話說,那就是‘屁講究’,現在稻粱城內物資緊缺至此,有吃的就不錯了,誰還管這些擺放好不好看的事情?!

可顧三狗兒到底是給弟弟做了個漂亮的木架,跟著弟弟一塊兒獻給母親。

話說回來,此刻被小七走過來喂魚湯的,是坐在稍外面一些的老四顧逾安。

老四顧逾安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小七的木勺子湊過來磕在牙花子上面,原本就不怎麼光滑干燥開裂的唇立即便出血!

但顧逾安也只是眨了眨眼楮,就著小七的動作抿了一口魚湯,點了點頭,對老娘說︰「好喝。」

「五哥哥也來!」

坐在老四里面的五哥哥連忙搖頭,笑道︰「快把勺子還給娘,你這吃來吃去,你嘗一口我嘗一口的,等端上桌子可就沒多少了!」

顧寶莛‘哦’了一聲,把勺子還給其實根本不介意的老娘,趴在坐在外面的四哥哥背上就晃啊晃,仗著自己是全家最小的崽子,可謂是受盡了寵愛。

老四不停的舌忝那破了皮的嘴唇,並不怪小七魯莽,反而在小七習慣性往自己背上一趴的時候,單手返到身後托著小七的光,說︰「別摔著了。」

「噯,我知道啦。」

大約天空漸漸轉為藍色,但還亮堂堂的時候,顧家開飯了。

自詡自己家里還是農民的顧寶莛自從結束嬰兒生涯,就不能再隨時隨地哭了就有女乃吃,開始和家里人一起進入古人的一日兩餐時代。

第一餐是干完活後,大約□□點的時候吃,也有晚一點的,十點鐘吃早飯。

第二餐便是下午,天快黑的時候吃飯,冬天在下午四五點,夏天由于天黑得晚,所以就在六點左右。

吃完飯,大部分人家就要準備休息了,因為這個時候蠟燭與油燈都是奢侈品,誰家都是有急用的時候才會點,平常可沒人舍得點燈。

顧寶莛活了五年,至今總覺得有些矛盾,一面是老爹聲名赫赫帶兵造-反的壯舉,一面是大後方吃雜菜,節衣縮食,人人農民的現狀。

好歹他們也算是擠入封建社會的高等階層了吧?沒有個什麼丫鬟,沒有什麼三庭六院也就算了,起碼讓他吃頓飽飯吧!可是這也沒有。

大家都很節約,所有的糧草全部給了前方,並不斷的收容傷兵和一些招降的士兵,城里住不下了,健康的家屬們就自發搬到城外的村子里,住在鄉野,讓傷兵們住在好的地方。

于是很多時候,顧寶莛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得了的身份,就一鄉村土娃子吧,看看他那一溜兒的哥哥們,從出生到現在都還要種地,自己長大後估計也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畢竟打仗他如今算是明白了,一場戰役,沒個三五年那都不可能,要造-反,那更是一場接一場的打,那都是一個又一個的三五年。

顧寶莛小朋友每每想到這里,都要心疼自己一番。

隨著老娘一聲洪亮的‘吃飯了!’,大槐樹仿佛都震動了幾下,搖搖晃晃的驚飛幾只糊涂的喜鵲,嘰嘰喳喳飛走,發現並沒有危險,又復回。

顧寶莛還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孩子,所以一般不必干什麼粗活,從堂屋將木桌子扛出來的是三哥哥,搬凳子的是四哥哥和五哥哥——這兩人雖然性格南轅北轍,但做事情卻又總是被老娘安排到一起——六哥哥則因為被雲廬神醫收作了徒弟,日常是跟著學習,所以只需要端碗筷而已。

從偏屋里出來的,是基本除了吃飯,其余時間都不願意出門的大嫂和顧寶莛的小佷子。

顧寶莛其實挺喜歡大嫂的。

大嫂原名叫柳如琴,听大嘴巴三哥哥講,大嫂原本是山東名士柳家的嫡女,因為柳家的公子和大哥拜了把子,一時激動,就將妹子許給了大哥,于是一個世家嫡女就這麼下嫁給了動亂年代梟雄的長子——一個除了兵法、武器,不通風情、不懂風月、不談風雅的糙漢。

糙漢形象是顧寶莛想象的,因為三哥哥老和他說大哥力能扛鼎,絡腮胡子。

嫁女兒這是一件很冒險的事情。

因為老爹他們還沒有成功登頂,可柳家既然選擇站在他們這邊,嫁女兒對他們來說,估計是一件很表忠心的事情,成了姻親,那麼兩家的所有厲害都沾粘在了一起,牽一發而動全身,斷沒有臨時退縮的路了。

大嫂身材高挑,坐行起立都有一股子大家閨秀的味道,不是那種弱柳扶風,要顧寶莛總結,那是一種高冷,也有點母儀天下的樣子。

顧小七總是忍不住的想,倘若老爹真的當了皇帝,那大哥就是太子,等若干年後,大哥即位,大嫂就是皇後,小佷子就是下一任太子。

依照大嫂平時對那才五歲小佷兒的嚴苛教育,估計就是奔著未來皇帝的位置教育的,怕是那些山東世家看他們顧家流的都不是什麼文化人的血,所以嫁個女兒過來改善一下未來皇室血統吧?

顧小七覺得挺有意思的。

高冷的大嫂抱著五歲的小佷兒出來吃飯,一舉一動,那都是有嚴格要求的,一來便讓五歲的小佷兒跟著自己給婆婆行禮。

顧寶莛習慣了這種場面,起初還能看見老娘讓小佷子不要這麼客氣,大家都是一家人,哪里來得這麼多的規矩,結果大嫂卻義正言辭的說【娘,夫君離家前說了,智茼的所有教育,都有兒媳來教,你大可不必心疼他,這些規矩現在學了,以後在外面才不會給夫君丟臉。】

這話說得著實有些含沙射影,不過老娘似乎沒有听懂,只回【那就辛苦你啦,我一個老婦道人家,不懂這些,以前跟著先生學習的東西,也都沒有什麼章程,興許就識得幾個字。】

【對了,我看小七和智茼的年歲差不多,成日跟著他哥哥們出去跑來跑去也不是什麼個事兒,不如就跟著你和智茼一塊兒念書?讓他也爭取在合適的年紀做合適的事情咋樣?】

老娘當時眼楮一亮的問出了口。

但大嫂卻猶豫了幾秒,沒有立即收下顧寶莛,說【這個……如果要教七弟弟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我的精力沒有那麼多,而且七弟弟已經錯過了智茼開蒙的時間,兩個人的進度不同,我怕是教不好……】

顧寶莛一听這話,生怕老娘還听不懂,又不想讓大嫂和老娘之間那奇妙的平衡打破,連忙跳出來說自己還小,不想念書,這才被老娘模了模腦袋,躲過了那件事。

此刻,和顧寶莛差不多大,也就早出生一個月的小佷兒智茼正板著一張小臉蛋分別給幾個哥哥行禮,最後按照順序來到顧寶莛這邊,顧寶莛笑眯眯的端著長輩的架子,伸出小手在佷子腦袋上也模了模,裝模作樣的說︰「嗯,智茼乖,小叔父今晚給你講故事,那齊天大聖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智茼穿著簡樸的藍色長衫,袖口沾滿了墨跡,不經意被小七瞧見的瘦小胳膊上全是掐痕與竹條打過的痕跡,低著腦袋,聲音听不出任何悲喜,恭恭敬敬的一個鞠躬下去,回答︰「謝小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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