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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四十五回中

卻說次日, 洪氏服侍吳太君吃了早飯, 便動身回城。尹氏並林黛玉送到莊門口。洪氏向尹氏道︰「我家去了,這廂便統交給你照應。」

尹氏問︰「大嫂子幾時回來?」

洪氏道︰「若沒旁的事, 明天後半日就過來。」

尹氏點頭道︰「這一日半日的我還能應付。多了就不敢說了。」

洪氏忍不住笑道︰「又當面混扯。只是隨你怎麼說,這里也沒你偷懶的份兒。小心我真的拖上三五天,等到十五的正日子再來。」尹氏連忙討饒。洪氏這才笑著登車去了。

這邊尹氏帶了林黛玉回轉,先往吳太君跟前趨奉伺候, 娘兒幾個說笑一陣,尹氏就退出來, 先往莊上各處巡視一遍,再去到廚房,拿菜譜單子看了, 吩咐灶下增減了幾樣;又親手收拾了兩樣點心,再各配一樣茶湯,分兩份盛好, 因听丫鬟回話說關夢柯來與吳太君看脈問診,林黛玉已經回自己屋里去了, 尹氏遂命將一份送去吳太君屋里,自己帶著丫鬟捧了茶點往黛玉這邊來。

至屋中,黛玉正在臨窗的大案子前描畫。听見尹氏進來, 黛玉忙放下筆迎過來,笑道︰「四嬸嬸來了。快請坐。」又催紫鵑倒茶。

尹氏笑道︰「不忙。我才去廚房看晝上和夜里的菜,順手就做了些點心。也不知道你口味怎樣,大姑娘嘗嘗。」黛玉忙接過來, 見一只碟子里是扣成梅花形狀的淺茶綠色的水晶凍子,里頭一片片翠黃的雀舌芽尖新鮮嬌女敕,一只碗里是小拇指兒大的桂花元宵,隱約在焦糖色的濃稠湯汁里頭,麥香、牛乳香、桂花香混在一起,越發的甜膩誘人。尹氏道︰「我見你早飯用的不多,怕是今兒起得早,還不到平時的時辰點兒。這會子多少再吃些,才頂得住。」

黛玉道︰「我聞著這香,早饞了,正不敢說。听嬸嬸講了,才知道原來是早飯吃的少了。」說得尹氏呵呵大笑。

黛玉便洗了手,在旁邊桌上吃起來。尹氏見她果然吃得香甜,越發歡喜,心想︰「怨不得大嫂子成天介心里口里放不下,誰還能不疼的?」

一時用畢,奉茶。尹氏就問黛玉先前在做什麼。黛玉笑道︰「不過是隨手涂鴉兩筆,充個繡花樣子罷了。」

尹氏走過去看,卻是畫的山石蘭草,地下又有兩只蟋蟀爭雄。尹氏就忍不住用眼楮盯著黛玉。黛玉原還大方,被看了一會子,到底扛不住,臉上就一點一點紅起來。尹氏也不說破,只笑道︰「哎呀,畫的可真好。該叫我們家四爺也來瞧一瞧,常日家總說自己就算愛畫又能畫的了,如今大姑娘畫的,可不比他還強一倍。不知道大姑娘竟是跟哪位大家學的?」

黛玉忙說︰「嬸嬸夸佷女兒夸得過了。真是隨手涂的。就這畫也是跟著外祖母家姊妹們一道兒學著頑罷了。還是最近一兩個月,父親又指點了一些。」

尹氏搖頭,道︰「我可不是隨便就說出一個‘好’字的人。大姑娘的畫,技法上便生澀些,卻抓住了草蟲神|韻——這份子靈性才是天底下作畫的人最難得的。」

黛玉說︰「我原沒正經學過畫,都是自己胡鬧,再不知道深淺,還請四嬸嬸教我。」

尹氏問︰「真個沒學過?」

黛玉道︰「真個沒有。」

尹氏听了,只管頓足,連聲說︰「可惜可惜,浪費浪費。」又笑道︰「好在遇到我,良材美質,再不辜負這天生人才。」于是仔細問了黛玉幾歲學畫、怎麼入門、有什麼偏好,又問用的筆墨紙張顏料材質等等,再到作畫用的大案子跟前逐一審看。看過,點著頭說道︰「果然林丫頭你是純為了畫來頑的,兩支筆也是寫字用的,手邊這點顏色也都有限。雖說有朱砂、胭脂、藤黃、廣花、石青加上蛤粉便調得出大凡顏色,但遇上細致挑剔的,多少就不夠了。真心要畫,正該再配上些。只是外頭拿來的顏色,真用起來,淘澄飛跌又是一整套工夫。我倒有一套備用的,平時並不大使,竟不如就拿來給你。」

黛玉道︰「嬸嬸盛情美意,佷女兒就不客氣了。」

尹氏笑道︰「這樣不客氣才親相呢。」立時叫人來,吩咐往城里家中取東西來。尹氏自管拉著林黛玉細細地說各種顏料該要如何制備,又是什麼材質的顏料各自有怎麼個特質、適合什麼樣材質的畫紙畫布乃至泥偶牆面;又有各種畫筆,什麼排筆、染筆、蟹爪、須眉、著色、開面、柳條等等,每一樣都是畫什麼作用,怎麼個運筆,配合的什麼樣顏色與紙張;再是用的紙,都有哪些材質,什麼地方出產,哪一家的手藝招牌,是用來寫字還是畫畫,寫斗方還是小楷,畫工筆還是潑墨——詳詳細細、洋洋灑灑一大篇,直說到吳太君屋里傳晝飯,派人來請她兩個,尹氏猶未足興,一路上一邊走,一邊嘴里還說︰「姑且知道一個大概,等東西送過來,我再一樣樣細致告訴你。」

到下半天,顧塘東府就有人趕了大車到小豐莊上。尹氏檢點了筆墨紙硯俱全,遂命妥當人拿著,一道兒送到林黛玉屋里。黛玉再想不到她這般雷厲風行,一時又驚又喜,急忙喊丫鬟們收拾畫案書架,與尹氏一起將各色東西規整到位。尹氏便催她上手一試。兩人正頑的高興,偏石榴走進來,說︰「老太太請四女乃女乃過去一趟,有兩句話說。」尹氏只得跟著去了。

留下林黛玉對著案子上一大堆,隨手拈起一支小號蟹爪,摩挲兩下筆鋒,不由得就出了神︰原來這黛玉在榮國府賈母跟前,也是百樣嬌寵、千般縱容,不論要吃用什麼,或是要學什麼書畫琴曲的技藝,但凡出一聲,再沒有不應允的;又有一個寶玉,常日就在姊妹幾個身上用心,又是年少好奇,或在書上讀到、或同親朋講起一些新鮮有趣的物什,姊妹們說一句話,也總要想方設法弄了來。故而要說有什麼不足,實在也說不上。只是賈府教養女兒,雖不至于「女子無才便是德」,也是以針黹紡績為要,詩書經史、琴棋書畫之類不過為的養性怡情,個人樂意學的,便自家多用心些,不樂意學的,也無人督促深究。因此先前告訴尹氏的話,實在並無半句虛言。且不獨賈府如此,薛寶釵、史湘雲,乃至賈母、王夫人、王熙鳳帶著會客結交的京中閨秀家中多是如此,早已為常。不想此番回南,金陵青塘、常州顧塘與京中所知全然是兩樣風氣,家中女兒同男人一樣學經讀史且不必提,便是琴棋書畫之類,在黃蔚、章舒眉、尹氏等也不單為閑時雅事,其認真細致、用心精深,絲毫不下于外頭男人之于科舉事業——正是林黛玉前所未見,自然催生出無數心思,想著幾家情形,一時竟是痴了。

她這邊正摩挲著筆鋒出神,忽而外面說「老爺來了」,就見林如海走進來。黛玉連忙相迎,林如海已經到了跟前,一看案子上鋪陳諸物,頓時笑起來,問︰「什麼時候弄來這些?這樣好,看起來總算真有幾分作畫的架勢。」

黛玉便告訴由來,說皆是尹氏所贈,道︰「老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見著四嬸母送的這些,才算知道什麼叫做‘利器’。」

林如海這才恍然,點頭道︰「怪不得,原來是她。你四表嬸娘家祖上便多供職畫院,近來更是幾代翰林待詔。她曾祖父尹石迪書法乃是一絕,祖父尹成圓工筆花鳥、潑墨山水皆善,她父親尹彪正則是圖章印鑒這一道上的當朝第一大家。當年他三個都在畫院時就有人玩笑,說但凡要摹什麼珍品真跡,只他尹氏一門就夠了,連書帶畫加印鑒,保管摹得一絲不差可以亂真。所以你四表嬸這都是從小的功夫根底,自不是旁人可比的。玉兒得空,不妨跟她多討教些。」黛玉應了。父女兩個又閑說了兩句,便一起往吳太君屋里去了。別無新鮮可記。

後一日,洪氏又到小豐莊,在吳太君跟前趨奉逗樂說笑了一回,便往這邊房里來看黛玉。尹氏也一道兒跟來。洪氏一看房中布置,忍不住就笑起來,道︰「我說昨個兒是怎麼回事呢。明明來的時候東西再三檢點齊全的,怎的半天工夫又家里去拿,一拿還拿了一大車?原來是到這里獻寶來了。」隨後便問黛玉︰「你四嬸子是不是這樣那樣告訴了你一大堆,什麼紙啊墨啊,筆啊硯啊,顏色啊氈墊啊,每一樣都有一萬個細講究,但凡錯了一處都不成個畫了?我跟你說,一個字也不用听,愛怎麼畫,就怎麼畫。不信,你只管問你嬸子,看她這麼講究,可畫出個什麼好的來了呢?」

說得尹氏直推著她喊「不依」,道︰「我才在佷女兒面前裝了相,哪有你這樣立即就來拆台的?什麼真情真事都說破了,教我以後還怎麼哄人呢?」又拉著黛玉的手,說︰「我這點子草包虛把式,都被你大女乃女乃戳穿了。玉丫頭可別怪我,更別掛在心上。以後就听大女乃女乃,愛怎麼畫,就怎麼畫——不過是個頑,總要頑得順心自在,這才是頭一等呢。」

黛玉笑道︰「有四嬸帶我頑,一定是開心的。我還想跟四嬸學怎麼淘澄海棠紅、鴨蛋青、孔雀綠呢。」說得尹氏笑逐顏開,一屋子春風和樂。

至晚上,洪氏照例來看黛玉安歇。林黛玉見身邊並無旁人,方問洪氏︰「嬸嬸下午時說四嬸子的話,可有緣故?」

洪氏便挨著黛玉坐了,摟了她在懷里,道︰「可不是呢?你四嬸子原是個頂好的,再沒有一點兒壞心。跟你說的那些,也都有道理來歷。只不過就跟這天底下有一種人在廚下,能揀菜擇菜,能調味,能使一流刀工,但就是掌握不了火候使不動鏟刀菜勺一樣,你四嬸嬸畫起畫來,明明布局、形狀、輪廓都好,偏偏天生的不知道怎麼設色。遇上純粹的墨畫山水,還能懂得深淺濃淡;若遇到工筆一類,要往上著顏色,十張畫里竟能毀掉十二張。也不止畫畫兒,日常穿衣打扮、布置陳設,但凡顏色超過三五種的,叫她自家搭配,就該滿世界抓瞎。所以平時她都是拿專門的一個本子分門別類記著一樣樣的配色套路,再照著搭配。外頭人不明白底細,誰也看不出來,更想不到。但那是外人,不比咱們自家要每天每日相處的。你又是個晚輩,有什麼,也不好駁回。不如我先說破了,月兌了這個拘束去。至于後頭的事,她要願意教你畫,玉兒也只管跟著學,不過記著有這一條便好。」

黛玉點頭應道︰「又勞嬸嬸費心,我都記著了。」其他無話。

卻說轉眼就是中秋。因吳太君在小豐莊,章霈率領顧塘眾人到洪廟祖塋家祭之後,便都來小豐莊團圓賞月。又有洪氏帶著舒眉、舒頤、舒慧幾個來,與林黛玉相聚玩耍,她幾個年紀也近、情趣也合,于是談天說地,折花斗酒,彈琴作詩,好不逍遙快活。結果十六這一日,黛玉等女孩子們不免就起得晚些,且都有些懶懶的不大精神。到底章舒眉年長,還能幫忙洪氏照應姊妹們回城之事,告訴林黛玉︰「南京大姑太太一家二十日到常州,過兩天咱們家里再聚。」黛玉就知道吳太君還要在小豐莊多待兩天,吩咐紫鵑等開始檢點收拾東西,以防到時忙亂。至夜里尹氏過來照看,見她屋里一切井然,不免又大贊了一通。只是黛玉留神她言語容色,就覺察出幾絲之前不曾見的焦躁來,像是有什麼針刺著,坐立都不得定心從容。果然到第二日早上,在吳太君處見到尹氏,竟是眼珠兒都紅了,眼底下老大一片烏青。林黛玉頓時唬了一跳。吳太君卻一如常日,用了早飯,與黛玉說笑,又問尹氏種種家常。正說間,只听外面有人喊起來,一路喧嚷著直向這院里來︰「強盜似的一班人,將莊門打開,擁進來了!」眾人無不駭了一跳,急急叫問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尹氏的毛病,基于一個忘年交的真實例子——這位朋友是某印染廠染色車間的主任,衣服永遠黑白灰不見彩色;不是不懂得該如何配色,而是辯色太精,怎麼搭配自己看起來都覺得各種詭異,于是反而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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