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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三十二回中

入得房中, 轉過屏風, 就見女眷丫鬟團團侍立,足有二、三十人, 當中崔氏、柴氏左右攙著章太夫人,听了傳報,正展眼伸頭,急切切地往門口看。洪氏忙快步上前, 口中笑道︰「佷兒媳婦拜見姑媽!給姑媽行禮!幾年不見,姑媽精神越發旺健了!加上這身衣裳, 越發看年輕,不像六十歲,倒像才剛五十的模樣呢!」

章太夫人一听, 頓時大笑起來,道︰「听听、听听,這張嘴, 叫我怎麼不盼著她來!」掙開旁邊攙的兩個人,自己上前一把將洪氏扶起, 笑道︰「說這衣裳好,這料子還是你今年春天才送來給我做生日的。你還只管胡夸渾說,就不怕閃了舌頭?」

洪氏笑道︰「不怕。我說的都是真心實話。頂多人家笑我呆, 見到什麼,腦子也不多轉一轉,就直通通地統說出來了。」

眾人聞言,又是一通好笑。章太夫人方看向洪氏身後, 王氏正引著林黛玉拜見姨祖母。才一抬頭,四目相對,章太夫人就怔住了,嘴里只喊「淑卿」,眼里不自覺地就大顆的淚珠子直滾下來。林黛玉知道自己祖母閨名雖是一個「露」字,但因幼時充作男兒教養,與兄弟排名取字,家里都稱「叔」,或作「淑卿」。此刻一听章太夫人稱呼,觸起親緣情分,也忍不住哭起來。眾人趕忙相勸,洪氏就扶住了章太夫人,王氏也拉了黛玉與她拭淚,再牽了手交到章太夫人手上,說︰「老太太,這是林姑娘。二姨母唯一的親孫女兒,老太太念了幾個月,今日總算見著了,該高興才是,怎麼只管哭個不住呢?」

章太夫人這才稍稍止住淚,握了黛玉的手,細看形容,越看越覺得是姊妹少年時模樣,心里就止不住想起當年閨閣中情形。又想到兩人先後嫁到京城,夫婿俱是青年俊彥,又同殿為臣,兩家至密至善,親眷朋友同僚當中無不羨慕,直推為一時佳話。孰料朝廷波瀾無定,親戚離心,兩家愈行愈遠,最終反目成仇,連累一母同胞至親至愛的姊妹兩人,一個摧心勞損,一個壽不永年,至今竟已是四十年的陰陽相隔。如今見了姊妹留在世上的這一點骨血,音容笑貌依稀,眉眼間卻抑不住的一片孺慕眷戀之意,想到親妹早亡,林黛玉竟連親祖母的面兒也未得見過一見,自己如何不倍感傷心?于是又垂下淚來。只是更不忍黛玉並洪氏、王氏等一眾陪著自己泣涕嗚咽,便強止住,揉一揉眼,道︰「人上了年紀,便總隨心任性,控制不住喜樂悲愁,林丫頭可別笑話我老婆子不成個模樣。」眾人趕忙順著話頭勸解說笑一陣,如此才算止住。

章太夫人隨即將屋里眾人指與黛玉︰「你大伯母接的你們,已經見過;這個是你二嬸母,這是你三嬸母。」——因看一眼旁邊洪氏,道︰「你章家嬸嬸平時來時,家里倒也不特意講究排行,若論序,比她們都大。林丫頭只隨意稱呼便是。」——然後是平輩表兄黃昊之妻丁氏,以及表姊妹黃蓉、黃莉、黃芊、黃蓓、黃蔚等。黛玉一一拜見過。章太夫人便讓還回自己身邊挨坐著說話。眾人也各自歸座。

一時丫鬟們送上茶來。林黛玉留心看去,見當先一個,手里茶盤只盛著三只紅底描金折枝花福壽連綿的帶蓋茶碗,且體量口徑比尋常茶碗更大出一廓。旁邊王氏見了,忙起身說︰「這是暖身祛濕的,剛從雨地里回來,妹妹和林丫頭都快喝一碗。」一邊說,一邊親自端與洪氏,又要端與黛玉。

黛玉剛要起身,章太夫人握了她手止住,道︰「幸哥媳婦等一等。望兒媳婦也不忙喝。」眾人都看她。章太夫人方才笑道︰「怎麼又忘了?這個說是茶,到底入了幾味草藥,你也不先問一問你弟媳婦跟佷女兒,端起來就給人喝。虧得是自家人,不妨事。若外客,不巧有什麼忌口的,可不是叫人作難麼?」

王氏听了,忙伸手在自己臉上打一下,道︰「該打,該打!可不是我又迷糊了?自己是個皮糙肉厚百無禁忌的,就忘了該有的規矩!」忙向洪氏和黛玉作勢賠禮,笑道︰「我看妹妹氣色都好,林丫頭也不過就縴柔些,便再想不到別的了。還好老太太周全,可沒給添亂吧?」遂將藥茶方子告訴兩人。

洪氏听了笑道︰「姑媽仔細,只是我原本也是個粗糙人。倒是林丫頭,近日得了關先生的方子在用藥調理。這茶雖無甚禁忌,但平日食水,還有蔥白一樣是不宜的。」

章太夫人便點頭,向外面吩咐道︰「告訴廚房,今日廚房一律不許用蔥白。今後林姑娘的飯食、點心之類,也都記著禁忌。」眾人忙都答應了。

洪氏和黛玉這才喝了茶。章太夫人又詳問黛玉用的什麼藥,都作何種調理。繼而說到先前林如海的病癥,如何請醫用藥,如今又怎生保養。章太夫人就嘆道︰「幸而有關夢柯親為診治,不然,若果真有個三長兩短,豈不叫我們這些人痛斷肝腸?」又撫著黛玉背道︰「你小小年紀,為父侍疾千里奔波,又多少日盡心奉承——老天都看在眼里,方才不愧了你的孝心孝行。這都是你們父女的情緣深厚,就你祖母在天上看著,也當為你們歡喜。」

又說了幾句,外面人報說章望進來見禮請安。自王氏以下忙都避讓到後頭屋中去。太夫人方命讓進來。章望入內拜見了,姑佷兩個說笑對答幾句,章太夫人就笑道︰「知道你們兄弟們久不見,正要黏的時候。你只管自家跟他們聚會去要緊。我這邊只扣住你媳婦——連同你林家佷女兒,這幾天就都跟著我罷!」

章望忙道︰「既在姑媽家,自然要在姑媽跟前伺候,才算是我們做小輩兒的孝心。且跟著姑媽,吃穿住用必定都是一等一的,就更不用我擔心。」

章太夫人大笑道︰「前一句應付,後一句真心,你倒越發實誠了!跟你媳婦同聲同氣,果然不愧是頂頂好的兩口兒。」

章望也跟著笑起來,說了兩句便告退出去。王氏領著眾人重新歸座。才喝一杯茶,又有章回、黃象要來行禮。章太夫人笑道︰「都是一家子親戚骨肉,且是小輩兒們,也不必太拘泥。何況林丫頭初到,表兄弟姊妹原該彼此廝認,才是實在的禮數。」就讓兩人速速進屋里來。

卻說林黛玉听到傳報,就知道來的黃象乃是大伯父黃幸之獨子,父親林如海和表兄章回都曾提及聰明淵博,尤其于數算機巧一道上有奇才。先前來的路上又听洪氏和王氏言談,知道這位表兄脾氣頗有些奇異古怪,吝嗇言辭,與常人不同。度算黃象與賈寶玉一般年齡,卻不知到底是怎生樣的人物。于是留神看去,只見一陣腳步響,與章回一同進來一個年輕公子,兩人穿的衣服式樣仿佛無二,都是象牙色繡暗花圓領袍束豆青回字紋腰帶,下面半露藕荷色褲腿和鴉青色瓖鞋。只不過章回衣物素來以細棉布為主,且少用佩飾;黃象卻是遍身綢緞綾羅,腰間墜玉佩、荷包、寄名符等諸物,雖眉宇軒昂、步履輕捷,硬是顯出一派雍容富貴之氣,與章回的文華清雅倒恰成了對應。一圈見禮畢,章太夫人就摟著黛玉對黃象道︰「這是你林姨祖母家的表妹,還不快見禮?」

黃象依言上前,隨意作了個揖便退到一邊。章太夫人見他低眉垂眼,頓覺奇怪,忙問︰「怎的這副沒精神樣子?你林妹妹第一次家來,該高興才是,怎麼看你倒不樂意了?」

黃象道︰「林妹妹第一次來,更不用說還是從京城那樣的遠地方來,家里又多一個親戚姊妹,祖母開心,孫兒自然是樂意的。而且今天去接叔叔一家,孫兒一路上也都一直高高興興——祖母不信,只管問表哥。」

章太夫人就看章回。章回點頭,笑應一個「是」字。章太夫人不免疑惑起來,問他︰「那怎麼現在又這個樣子了呢?難道半道上遇著了什麼?」

黃象苦著臉道︰「這倒沒有。只是進了家門孫兒才想起來,這番來的是位林妹妹,不是林弟弟,于是就添了煩惱——我原本想著,京城那邊有自唐五代以來的許多石橋水關,與咱們南邊的橋和水關建造樣式、材質、方法完全不同,十分別致,此番親戚相聚,正好一問究竟。偏才剛想到,表妹是女孩兒,等閑不會出家門,就出了門也是乘車坐轎,再不能跟我們似的滿處閑逛、仔仔細細去看那些建築模樣……」

一語未了,屋中眾人早是忍不住噗嗤出聲,姐妹們紛紛扭頭掩笑。就連黛玉,初見黃象形容神態,心里其實頗有忐忑,此刻疑惑盡去,不免也勾出笑意來。不想她這一笑,倒教黃象會意錯了——當時激動起來,兩步並作一步地趕上前,一迭聲直問︰「怎麼?林表妹其實是真正查看過的?這可再好不過!表妹千萬要仔細告訴我!或者,能全部畫下來就最好了!」

黛玉萬沒料到黃象興奮至此,被他突然間一嚇,早是呆了。旁邊章太夫人忙摟住她,替她撫背,一邊轉頭向黃象喝道︰「小子作死!嚇到了你妹妹,還不快退後!」王氏也罵︰「頭次見面就胡說八道!快給你妹妹賠罪!」黃象這才悻悻地退後。章太夫人又安慰黛玉說︰「你表兄就是個痴子,難得見了遠客,不提防又發了個人來瘋。姨祖母代他跟你賠不是,林丫頭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王氏、洪氏又小聲勸哄,都替黃象致歉。

林黛玉這才緩過神來,忙說當不起長輩言語,又說表兄也是一片天真,執著好學之意。一邊黃象竟也連連點頭。章太夫人向黛玉笑道︰「你休替他說話。」又瞪黃象,道︰「難得你妹妹知禮,才不怪罪。你還當真,倒得意起來了!都多大歲數人了,還成天莽莽撞撞,什麼事都一驚一乍,半點沒個定性——剛才你娘還說,碼頭上激動得都差點一腦袋栽河里去了!」

黃象含糊兩句,就尋隙告辭。章太夫人知道他心思早不在此處,只能嘆一口氣,說︰「罷了,偏遇到你這麼個冤家。」又向章回道︰「回兒帶了他去——你這個不著靠的表弟,我就交給你。」章回笑應了,又帶著黃象行一遍禮,這才出得屋去。

見他兩個出去,屋中眾人忍不住拿方才情形又是一通說笑,都說黃象在雜學上頭鑽研精深,只是痴勁太甚,不免有時就犯呆性。正說話間,前面又有黃幸等傳過話來,只說今天天氣不好,林姑娘遠來,路途勞累,就不要拘泥禮數,前後院落地奔走,等明天天氣好了再拜見這邊的叔伯。章太夫人連聲贊好,如此正是長輩知道體恤小輩的意思,讓黛玉就照他幾個的話做。黛玉忙起身,先謝了太夫人,又向王氏、崔氏、柴氏行禮,請三位伯母嬸母代為致歉不恭。

一時晚飯時辰已到,章太夫人招呼開席用飯。因向王氏妯娌道︰「今日都是自家親戚,都不必立規矩。廳上開兩席,林丫頭和姑娘們隨我一席,你們幾個陪望兒媳婦一席。昊兒媳婦有身子,也不用伺候,挨著你娘母子單獨一桌子吃。」丫鬟媳婦忙依言調放席位、擺置座次。眾人入座,用飯。

飯後言談閑說片刻,丫鬟才捧上茶來。眾人吃過一輪,章太夫人道︰「時辰也不早了,都各自回家去。好丫頭,你和林丫頭兩個這回都跟著我睡——我院子里的東廂已經替你們收拾出來,雖說給你娘兒倆住緊著些個,但左右挨在身邊,你就當遷就我老婆子一點念兒,可別嫌擠哈!再有,也不許跟你家望兒多嘴抱怨。古人說‘小別勝新婚’,這是有道理的。」

一句話說得洪氏大笑︰「姑媽說得我們也太不堪了。還當著滿堂的佷女兒們,哪有這樣的?我可不依!」

章太夫人笑道︰「你不依,就不依,只是還得按照我的屋子布置。」

當下眾人散去。章太夫人則親自領著洪氏和黛玉往她們屋子里去,一樣樣帶著看了陳設布置,又問合不合意,作哪些調整挪換,一邊吩咐王氏留心記憶,按兩人要的東西物件兒,隨時開庫房去取。洪氏笑道︰「姑媽真是把我們當成客人待了,就家里還沒有這樣隨心的呢!」雖這樣,到底叫逼著隨意換了兩樣,太夫人這才安心滿意。

一時就有健壯僕婦抬著箱子來。王氏見那箱子足有兩尺見方、一尺余厚,並不是洪氏方才所要調換之物,後頭跟著的一個丫鬟,更是自己獨子黃象屋里的大丫鬟繁露,不由忙問道︰「這是什麼?」繁露便答,是黃象吩咐送來給林黛玉,作今天相見時失禮的賠禮的。這邊章太夫人听到,心里也好奇是什麼,忙帶了洪氏和黛玉一齊走過來看。

那兩個僕婦將箱子抬到屋中間大圓台子上放下,打開箱蓋,眾人就見其中是一只極大的紫砂托盤,托盤上頭雕塑出一片農田莊院並山野河塘景象︰其中水田、旱田、房舍院落俱全,旱地里有馬,水田中有牛,院子里有豬、羊、雞、狗,樹梢上掛著頑猴松鼠,草叢中伏著老虎野兔,旁邊山梁上更連出一片雲霧,雲霧中藏著一蛇化龍的景象。這些動物,大的如馬、牛約五六寸,小的如雞、兔不到兩寸,堪堪可托在掌心,然而造型栩栩,極盡生動。但再定楮瞧去,就知那些牛、馬、豬、羊、狗、兔之類皆可單獨取出,且都肚月復飽滿、做張嘴之形,身上亦各有一孔——竟是一整套十二生肖的硯滴。章太夫人訝然道︰「怎麼翻出這個來送人賠禮?虧他想得出來。不過,東西倒也有趣。」就問繁露黃象到底怎麼說的。

不想繁露笑道︰「老太太容稟,這個,其實並不賴三少爺。今日三少爺和表少爺回房後,表少爺就教訓三少爺說,只道歉而不賠禮,不算真心悔過。三少爺就問送什麼東西賠禮。表少爺說,林姑娘書香閨秀,自然是與翰墨相關的東西才好,必得精致、貴重、與眾不同、除一無二,如此才顯得出道歉誠意。三少爺說,平日從來不在書畫之類上頭留意,難道為這個打劫老爺書房不成?且又要精致貴重,不失文雅……然後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這個來,命我們立即開了庫房,翻出來送到這邊,請林姑娘一定收下。」

眾人听這一篇話,想象黃象被章回教訓,為琢磨賠禮滿屋子亂轉,隨即靈機一動,立即指派人翻箱倒櫃,尋出這套硯滴,興沖沖送過來的一番景象,一時都忍不住笑起來。章太夫人笑得揉眼,道︰「心意是不錯。只是他自己一團孩子氣,也拿表妹當小孩子哄,特特選了這個來,到底為的是翰墨書香,還是實在好玩?」

王氏也又好氣又好笑,只對黛玉說︰「你表哥就是個古怪的,林姑娘就當縱他一回,胡亂收了這份賠禮,打發他去——我改天再給你送別的來。」

林黛玉忙說不敢當,旁邊洪氏道︰「我看就依了你大伯母的話,只管安心收下。總都是你象表哥的一片誠心,又逗得我們都笑到這般開心,前頭的事情多少就當抹過罷。」

黛玉見她這樣說,這才命青禾、紫鵑將東西收起。眾人又簡單敘說一回,方才各自安寢不提。

作者有話要說︰  硯滴,往硯中注水的各種造型的文房小器物中,有單獨的進水孔和出水孔,且水流細緩者謂之硯滴。硯滴做工都比較精美,材質除金屬、玉石、瑪瑙外,大多是陶瓷材料的。在造型設計上,也是窮其工巧,堪與後世出現的紫砂壺藝術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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