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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烽燧酒面知己乞伏沐勸顧頌

那個美麗姣好的女子梅君,她總是對他們師兄弟很友好,到了烽燧的這里,顧頌依然渴望她能是他的姐姐。她那麼好的善良女子,就那麼浪跡風塵流離在亂世中,若不是遇見梅君,他不會對世間女子有所改觀。

現在看來,女子中嫻熟本質的還是有的,可是他無法了解繼母石秋月,也是他沒有機會去了解她。他與繼母,只有主動的疏離,這第一層是因為他養子的身份,第二層就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那樣一個長輩。

這次趕來廣武城被接納入守烽燧的小隊,他期望他一己之力能逼退入侵者,為後方百多里地的涼州城保住門戶。

烽燧內今夜輪值的是顧頌和小隊長,那隊長個子矮小,方臉上時常帶著笑意,走過來寒暄。

「顧公子,抽煙葉子不?我這里有,即可給你卷上。」當兵的都抽煙打發寂寥的後半夜時辰,顧頌早在以前來時候就聞慣了煙草味。

「不了,大哥,你抽吧!」他的思緒被人莫名地打斷了,他也無所謂。

這小隊長和多數的府兵一樣不識字,就是看著他膚色均勻眼眸干淨,看人的態度端正,在他認為這必是那個家道中落的士族子弟。他吐出一口煙霧︰「你就打算和我們幾個這麼守下去了嗎?沒別的想法啊你。」

他想著顧頌識字,又年輕,說不定以後這烽燧就由他來引領比較合適。但顧頌暫時沒有很遠很明確的目的,他就是不想在大淵京城里待下去了,不為別的,就為不再給師父師兄師母添加麻煩了,他那親如妹妹的鈴兒不見了那麼他的安然也就守護不住了。就是他無法在欺騙現實,無法繼續漠視邊關的事兒安心地活在大淵京城了,他不能不厚道。

如果有鈴兒在眼前,他就不會跑來這麼遠的地方守護這一處窄長僅僅四畝地的烽燧。如果他的師兄能永遠和他相守,他不會想著分開彼此,可是他晉升為大樂令了,而他僅僅是無以為生的人。有時候會惦記涼州城里的繼母,不知道她怎麼樣了?那個高僧須里耶蘇摩可靠不可靠,他都不確定。

顧頌正矜持地微笑面對小隊長,開沒有想好該如何回應他的話。忽然另外一名值夜的十五歲兵忽然奔過來他們身旁,夜風吹著揚起他頭上靠近的烽燧大旗。

「隊長!不好了敵軍,就是白日里入侵的那個年輕的將軍,他單獨一騎朝咱們烽燧來了。」

「哦!」顧頌驚訝的說不出來話,這可不是他引來的。烽燧隊長也立即趴到烽燧厚實的邊緣,貓一樣半掩著臉望下去。

「顧公子,是他。那位大淵的世子爺乞伏沐!他一人來此地恐怕有詐。」他們被偷襲到害怕了,這里主城的守門參將在白日里死在他們父子槍下,淒慘無比,尸骨被挑在旗桿上猙獰可怕。

顧頌抬頭就著星辰遠眺,前方十幾丈還在行走的大青馬上乞伏沐腰部懸掛葫蘆,白錦雲紋厚底靴,衣袍灰色已是更換了的。白日里他廝殺時候驍勇十分,這時候他沒帶他的隨身武器,那一桿長槍,也不帶盔甲。他金簪束發,臉上含笑,走到一丈遠處勒住馬韁繩,仰頭對著烽燧牆頭上顧頌的臉。

他微笑,他自從在表妹的婚禮上看了他一眼,他就記住了這張臉龐的英俊純真,他其實不需要那麼憂郁的。氣態清雅的男子,這年頭他跟隨父親征討四方,他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子,乞伏家不缺英俊的後代。

他其實厭倦了征戰,四歲飽讀詩書,他學了那麼多聖賢所為,臨到走出家園。他要做的竟然是提上兒戲般笨重的武器,去斬獲一個個陌生的已知的頭顱,鮮血像河水一樣奔涌的過程在他心中無數次煎熬,有多少鮮活的生命消亡在他們父子的槍下,他不記得也不願意回想。

遙望烽燧牆頭上那尊明媚清俊的男子面龐,他心中恬淡的夢算是清晰了。昨日夜晚,他反手擒獲他的時候,那份本能的無情讓他視為應該的,與他這樣殺戮成性的人往來用無情就是最好的方式。他的無情願意為他滋生一些情誼,被俘獲的那份情很真切也炙烈。

「顧頌,我上來和你敘一敘,願意不?」他舉起腰里的酒葫蘆,微笑仰望牆頭上顧頌。他並不看那矮小的別的人,那些人在他眼里就是塵埃,看到顧頌猶豫了他拍了拍作胸︰「得了,我上來!」他說著掉轉馬頭轉了一圈,向他顯示他真的沒有帶著任何武器。

顧頌認識乞伏沐也是那次白容出嫁的場合,在白家就是有是儀仗隊中一雙眼楮一直望著他。他轉頭問小隊長,那烽燧小隊長是十二歲就當兵的人,他撓頭︰「成是成呢,但是上面主城里要是得知了我和你會被處罰的。」

「喂!你們烽燧這些腦袋們我沒有興趣,該取的今日都被我取了首級掛到陣前了。我,堂堂大淵世子爺就是上去和我朋友把酒敘話的,我無惡意。」

烽燧的小隊長沒有再說什麼,人家高貴身份坦誠把話說開了,那麼他一個小隊長手下也就十幾個人要是不接受就是說不過去了。他揚手讓人取了繩子,墜下繩子,乞伏沐的大青馬主動行到擋風的牆根下臥著了。

顧頌伸手把乞伏沐拉了上來,為他松開腰里的繩子。他們並沒有到士兵們休息的擋風地窩,而是另外找了個土墩旁大方地盤腿而坐,他從褡褳里擺出來酒盞斟了給顧頌。

顧頌接住了沒有踫,就看著乞伏沐,這人眉眼細長有五分酷似白容,可他嘴唇很闊而直。乍看比不上乞伏植的英氣十足,但也有武夫的儒雅,特別是他看人會看得很認真,微笑是用眼楮笑的。

「世子爺,這時候都快丑正時分了,您白日里對陣不會感覺疲乏嗎?」顧頌還是先開口說話的人,他被他微笑著看的羞怯了。

乞伏沐嘴角弧度保持︰「對陣就是兒戲一場場,你方凶狠而我方加一等的凶狠,夠狠的就能把仗打的穩,我,不會覺得疲乏。」

「那也對,您是從小在馬背上玩大的貴族。」顧頌覺得他現在說話都跟著師兄學了,撿好听的,合適的說了出去,這樣才不會惹人討厭。?乞伏沐自個也斟了酒先飲一口,含笑凝著顧頌的臉龐,還有他的眼楮,這雙眼楮泉水一樣清澈明亮。他不是很喜歡女人,府上幾個侍婢們為了他多看一眼誰而爭風吃醋,他既不拒絕她們的溫柔也並不十分地待誰好,他說白了根本對她們沒有興趣。

表妹的婚禮次日,他就和父親整頓大軍秘密出發來到這里,他十歲時候當年,父親把他放到馬上胡須觸及他的後脖子︰「沐兒,廣武這座城跟我們父子很有緣,她本該是我們的,因為當年你的降生我松了防備,也讓我祖父的另外兩個孫子得了去。」

以後的日子里,只要他過來這里他就把這里的所有看作是他乞伏沐的。

「世子爺,我們又見面的機會也是很快的呀!」顧頌依然不能立刻相信乞伏沐,他是白容的表哥,白容一家人好像也不是很對他友好。

乞伏沐用彼此平等的端酒禮,鄭重向顧頌敬酒︰「顧公子,作為一帶琴人的後裔,你不該來這里揮霍你的時日,這里很不適合你。」他身後不遠處那個矮小身影也不由地點頭。

「我,不能在白家給師父添麻煩,我想守護這里為我涼國出力。」顧頌還是忍不住把真話給說了,人家都這麼有誠意地只身來帶烽燧請他喝酒,他不能不坦誠相對。

乞伏沐心里冷笑但面上依然端正,他知道廣武城的王,那對與未出五服的同為乞伏氏的父子,他們招募將士的伎倆就是哄騙涼國以及周邊有志氣的青年。顧頌這樣的人果然,他們稍微一個渲染就能把他這樣義不容辭的人能吸引來,到時候烽煙滾滾戰馬嘶鳴之後都成為他們父子的槍下鬼。

但看這顧頌,昨日能一人之力束縛住他,他的毅力和應變能力不是弱的,誰說書生不能善戰。他感覺他遇上的既是對手也是知己,另外,他五歲就吟詩做畫了,如今匯雅學館的閻夫子還曾經是他少年時候的夫子。他活了二十二年,也就討厭征戰二十年,他看見顧頌恨不得這厚實的牆下就是田野阡陌縱橫,他和他是寒暄話桑麻的農夫。

顧頌看乞伏沐不說話,他微笑︰「我是不懂得兵法的人,讓世子爺見笑了!」他每逢說實話被冷漠以對時,他總以為別人是輕視他的。他獨自抿了一口酒,感覺這滋味很空。他嘆息︰「保衛家園的安寧比奏琴賦詩詞要實際的多,我還是要守護涼州的。」

「這里相距涼州一百八十五里路,涼州有祁連雪水湖,還有天然陷阱護衛,你們的一腔熱血都被人利用了。」乞伏沐冷漠異常地說,他不能笑也不能指責他的愚蠢,他畢竟還沒有滿十八歲。

這話瞬間讓顧頌迷茫而憤怒交加,他有些沉重放下酒盞,那酒盞是純銀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風中發出「嘶嘶」低沉的聲音。

「那我該,回到涼州。」他說著竟然下了決心要去看望繼母,乞伏沐是征戰常年的人,他能看見的比他想到的還要多。

在這同一時刻的大淵京城外城東西交匯處的河澤高處,蜿蜒深入的山中,高高的杉木掩蔽住一座別墅樓閣,風鈴偶爾孤單響起的瞬間。驚醒了柴房里小小的身影輾轉反側,鈴兒想不出來為何公子不能找到這里來,她認為她既然不能相信燕兒那女人了,也痛恨她到不想說話。這里她一夜都不想多待著,于是她輕快地跨出門檻,走到這內院里,月色銀亮。

廚房最里邊的最大的屋子,那是力仁叔叔的住處,他並不允許她和燕兒踏足,燕兒嘗試著以他妻子身份悠然地走進去但被打了出來。

今夜,她听的很清楚,他為貴人駕車下山去了,那麼這里還住著一位貴人的。雖然,她不確定七叔爺爺走了沒有。她抓了根驅趕麝鼠的棍子,探路走到院子左拐彎那道拱門里。再往前走就是那雕花紫杉木全副門框的樓房了,她深深一呼吸,走上樓梯甬道,站到樓窗戶那兒俯瞰月色中的中院一直看到山下。

這里並不難找嘛。如果讓她離開,她大概也知道該從哪里走下山就到了城里人多的那條河水橋,順著橋一直往上走就是白家了。?然而,她依然和燕兒一樣好奇這樓上住的貴人,她貼近窗扇企圖看里面,但這里是多層窗楞的她看不到。一個感覺告訴她,里面的貴人一定是非常美麗的女子,艷而不嬌的那種。

泓芳居的白泓,夜里忽然又從他大屏風內居室到了左側室,蓋著百納布的被面,上面能嗅到顧頌留下的氣味。他把臉頰貼了上去,磨蹭著,記得他說過︰「師兄你的面頰側面看起來就是一對大大的梨子,很圓實很好模。」

想著這些話的白泓,漸漸地熟睡過去,隔扇內放的那些書,近日被哥舒夜進來肆意翻動過了。他氣的大罵︰「二姨子,你要點臉行不?別,人家一不在你就亂翻東西。」

「你小氣的很呢,顧頌那小子又不是不回來了,他的書借我看看會死嗎?」哥舒夜是很會計較的人,他並不怕這個外甥。

最後在石令婉的勸導下,哥舒夜沒有敢再進來了,石嫣然也不敢了,他最近似乎也有些心事了。但是他表哥不會有功夫搭理他石嫣然,听說石軌最近都很少回來白家的詠雨閣里住了,他跟著白仲融到內城駝龍山對面那條街入住了。

白泓被睡夢中一個畫面給驚醒了,那是一道別致的雕花門扇開著縫隙,縫隙內身著紅裝的師弟顧頌對他擺手告別,他轟然坐起來窗戶上曙光已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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