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正,太樂署內大間里,員吏知事們依然各司其位。
幾位知事整理五月節需要協奏和誦唱的詩句,最近尚書令大人派遣尚書令署,已經送來經過大王默許的指令。
今年的歌唱演奏內容必須是頌揚大王功德為先,英勇無敵,拯救萬民與愚昧之中,興辦學館發揚大漢的禮樂也讓大淵國興盛持續。
大王陛下出生于野莫湖畔的神聖地方,那里人杰地靈繁花盛開,陛下東行到這京城兩川之地,承接先王衣缽日日憂國民生計也使萬民過的比之前還富有生機。一名知事行筆寫下︰「飛龍騰空東,兩川迎金羈。龍吟金水流,氣貫長虹劍。駝龍山擋南,八郡催夏攬。」
這名知事寫好了呈給白泓過目,他深深沉下一口氣對這人說︰「改吧,就該一字,把這最後一字換了前後,這樣比較合適。」這些知事們一心鑽研歷代詩歌,兩耳幾乎不聞窗外事兒。
這名知事微微疑惑了下,看著白泓既不責罵他,也不細說緣由,他謹慎地確認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屬下將這‘八郡催夏攬’顛倒成‘八郡催攬夏’?」
白泓不多做解釋,微笑鄭重地點頭表示應允。這名知事年已四旬了,喜歡詩文也愛做詩,白泓就不明白他為何把最後一句作成那麼繞口的。這首詩詞必定會選擇在五月節唱給將士們听,隨後的日子里更是會被這些拋灑頭顱的行軍者們唱響在腳下的土地,乃至他們陣亡後成了一架忠骨被埋入萬人冢,大王得知後奏起超度他們亡靈的《還魂曲》興建一座百姓寺。
大王乞伏力威嚴聲名曾經享譽四國戰場,南夏國的國君赫連布十年不敢西進軍卻在這幾年蠢蠢欲動,然而大王似乎喪失了斗志,安于兩川之地的河山寧靜,他暫時沒有親征的打算。
白泓那次在白容的軟性脅迫下進到內城的王宮,在仲尼苑的待客大廳里巧遇那虯髯漢,還有師弟和他被人用藥麻翻了在土地宮廟殿內面對赫連雪,人家夏國的公主都能輕易來到內城。白泓對于大王乞伏力的安于現狀有些擔憂,根據阿舅他們昨晚在他泓芳居內飲酒夜話,大王就是不想輕易離開京城,怕京城有變化。
京城能有什麼變化?天子腳下的王城,建城基礎有五十年了。
白泓明白一點,太樂署的存在對于京城萬民而言,這是一處盛世安穩的象征。
可是最近遇上那秦皇鳳首的外流,讓他又覺得諷刺無比。對比過禮器殿的記錄,現在陳列于禮器殿內的秦皇鳳首絕非原來的,寧潛膽子很大,這人不可貌相。
戌時初,外面寧潛推門進來,臉上閃過一絲的焦慮,白泓看著他的臉微笑︰「寧大人,你今日民間樂班的晉級獎勵頒發了嗎?」樂署內別看是這樣的事兒他作為大樂令不知道,他不知道的很多,這才要一一掀開了問。他一想起寧潛的吝嗇刻薄,緊跟著問︰「獎勵該是什麼呢?石頭上刻了金字讓舞人樂師以此為憑身價上漲嗎?」
太樂署每年的五月節前夕會在民間舉辦多場詩歌大賽,樂班子為了在行業內有價值紛紛群體間聚集支持佼佼者。寧潛敷衍地淡笑︰「這個,屬下還未曾親自過問呢!」
白泓心里確定這寧老鼠謀定大的利益,這些忠于樂署利于民間同道者的事兒,他才懶得操心呢。隨即攔住他不讓他落座于那僅次于他大樂令書案旁的位子︰「潛,民間樂人是我們禮樂者必須扶持的群體,沒有他們的襯托,也就沒有我們這些人的曲樂成就。」
寧潛對白泓這話表示的沒有多少興趣,這部分的事物他經手二十年了,白泓這小子還給他說這些道理,他踱步窗扇那兒。
這時候白日陽光停留的長,空氣里屬于周圍原野上青草的味道竄進來室內,他猶豫要不要把白泓也拉進來一起成就這事兒。可他對這小子依然沒有把握,想不明白這年月里,還真的有人把大樂令這職位當作是為民為國的所為.asxs.,他在白泓入職那日就仔細端詳過這小子了,他有些殷實人家小子的頑劣而對世間事態不重視的意味。
「大人,晚間饌香閣相約三殿下賞舞奏曲,就請賞個臉面吧!」乞伏陌這個光鮮的出身依然是他能拿得出手的顏面,時下里很多貪玩的青年們,誰不愛賞舞呢?只是怕沾染上乞伏陌荒誕的名聲。
他以為白泓是獵奇心態者,不會顧忌乞伏陌,定然會答應的。當然,獵奇心理的世家子弟們,不顧忌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最近都被寧潛讓乞伏陌轟走了。
「不了,京城里所有的舞人,最頂尖的還都出師于我二伯母呢!我待會兒就回家了,我娘的廚藝不輸給京城的御廚。」白泓這時候用親娘石令婉的廚房手藝擋掉不必要的應酬。
寧潛慢慢地落座,主動取了白泓專用的女乃茶壺給他自個斟了茶喝了。他心里一個下沉︰「難怪令妹會主動有機會成為二王子妃,這背後就是大人您家宅內牆厚實啊!」他羨慕白家的兩位內眷各有能力,這在大淵國兩派思想中爭議頗大,他們寧家族里的女人們可沒有這樣自主強勢的。
白泓如今到了這個位子上,他拒絕夜晚膳食外出是個必然的決定,不能養成被人裹挾思想的人,他還是兩個點一條線路。回家,來太樂署。他連欣榮琴坊都沒有機會再去了,那是爹的叮嚀︰「為官就要好好在其位,精忠禮樂效力王廷。」這話雖然很刻板陳腐,但又很有道理,他都到了這個位子上了,當然是效力好他的差事了。
近日里,他想念最多的人是頌師弟,可是他壓抑住這份思念必須把太樂署很多事兒都要搞明白了,文明的太樂署不能兵刃相見。他能用的法子還是溫和地熟悉各個知事們主理的部分,今日才要開始熟悉的他,每個知事他想從身家開始側面地了解這些人的平常和所為。這是他想好的一個方式,暫時想不到別的法子。
還有一刻鐘,他這個大樂令就能帶頭敲打鐘聲離開樂署,事物忙完了要離開,沒有忙完的也要離開。
「大人,屬下听說令妹與二殿下婚姻並不和睦呢,作為長兄,您就不進去內城探望令妹嗎?」寧潛又要進行私事的挑釁了,沒話找話說呢。
白泓行出來他的大書案,背負雙手淡然逼近寧潛︰「我妹妹白容的婚姻十分幸福美滿,你倒是把令愛的事情給管一管啊,上次我和師弟在婆羅寺目睹我表叔被令愛暴打,我表叔可是公主殿下的好朋友呢!「
他無意把哥叔夜那人搬出來,就是因為寧潛提了乞伏陌的名字,這乞伏陌再受大王乞伏力的重視也是比不上乞伏伽羅的,人家生母是他母親的主子。
寧潛一說到女兒月如就眸光暗淡了,他的女兒是真的比不上白容的清傲。他又是隨口敷衍︰「那都是郎情妾意鬧個小別扭,且這會兒也算是小別勝新婚彼此離開之後就和好了。」
他總是能有把壞事說成好事的習慣,心里從來沒有把那個女兒當作是好的,反正他還有一個小女兒比月如精明靈秀。
白泓近兩日也側面地經由樂署同仁,他得知寧家的事情比之前多了很多,寧月如果然如他那次在婆羅寺見到的那樣無助,心性也看得出來比她爹還多變。他思索著或許從寧月如這里打開缺口,能找到對付寧潛的徹底的方法,但他還不敢試,怕走前一步就會行錯把人看錯了讓事情變的更加復雜了不好收拾。
而在這時候的寧家,寧潛的馬車到了宅門內大庭院門前停下,他伸開兩手,僕從為他用溫水布巾子擦了臉頰,還跟隨他到內堂屋里更換了外袍穿上大褲直綴上襖。
「老爺,娘娘回來了!正在夫人那里,和夫人之間有些不心悅。」僕從輕聲地對他說著。
寧潛黑紗小冠被取下來,換上了銀蛇半閉目綴碧寶石發簪,整個宅子里僕從主子二百多口老少男女要靠他養活的。他部署的事兒如今變成這樣也多少有些意料中的,他擺手︰「把娘娘請來這里敘話,你去!」他心煩,開始浮躁起來。
家里兩個女兒從小就不和睦,小女兒個性酷似他的尖銳又愛計較得失還嫉妒大女兒嫁給王族,小女兒暫時還不確定該婚配給誰家,這大的從小就順從老實。他說不上喜愛,但也算是重視了。
他坐在高背椅子上,他們家的家具物也都是時興的胡人高凳圍繞著長方桌,卷瓣石榴花雕的大梨木隔扇,大小的折疊塌整齊排放在室內,架子上桔紅色君子蘭剛開了一朵白色的花,窗緯布是姜黃羅紋束于兩側?
稍後他還會出去的,現在僕從出去準備晚膳。他不一定和家人一起一同用晚膳,但今晚女兒回來的突然.
寧月如走進來時候,寧潛發覺她發髻換了式樣,原先的墮馬髻很有端莊世家閨秀的氣質,如今多日不見她竟然把頭成了靈蛇髻,妖冶冷傲不羈。
「爹你回來了!你這是,這時候不去膳食間啊?」他爹每逢她回娘家,他都會很有儀式感的聚集一大家子人在膳食間。
他們家兩個哥哥已經娶妻生子了,叔叔伯伯們五房算上堂兄弟姐妹能有四十六位。
寧潛看著女兒的眼神還是有幾分愛護的,發際換了不打緊,只要她還是三王子妃就好。他蹙眉︰「你回來家里,你夫君他知道不?」
「我管他知道不知道呢!爹,我想合離了,想另外擇婿。」寧月如忽然很平靜地是他爹說,平靜的口吻和他爹一樣地無謂。
寧潛是寧願相信小女兒會這樣擅自作主,和他這女兒從小被他夫人藤條打,惡言相向的多了,乖順都是在意料之中的。寧月如這人,竟然有膽子和她王族夫君和離?
寧潛不敢相信地看著寧月如,這個女兒他到底從小到大了解多少?他真的不知道,就連那次慫恿下她帶著家丁去打哥舒夜,後來女兒月如被公主的兩個侍衛,給公然夾板鎖住頸子羞辱拉扯了一路。
他既不表示出同情,也不意外,因為他從來就不看好這個女兒,嫁給乞伏陌還算是走好運了。
「為何呀,你們又吵架了,還是又打上了呢?」他從心里也是看不起三王子乞伏陌的,他自然就這麼問月如。
寧月如看著她爹,陡然間心里更是寒透了。她並不打算坐下來︰「我覺得爹沒有當我是你女兒,你當我是泥塑木雕的戲偶,牽線的是爹。」
寧潛沒工夫生氣責罵女兒,淡漠地問︰「你這是學了誰呀?好好地鬧合離,你是想讓爹在所有叔伯兄弟們面前丟臉呢。」他即可又換了個愁眉苦臉,顯得沒有耐心直接問︰「你說吧,讓我怎麼對待乞伏陌?只要讓他對你好。」
他以往,只要月如被打了,他的做法是親自把女兒接回家,對親族們說是沒有那回事。但回頭就到乞伏陌那里討要好處,乞伏陌那人是不會出錢的,他知道岳父要什麼,他會給他能獲利的情報。很早時候的珍饈閣一半入股資金是寧潛,後來他趁著危機時候轉讓,及時止損收獲了銀錢還大賺一筆,最近的好處就是他乞伏陌為他找的古琴買主。
這四合營的修復兼制作老匠人七叔,是寧潛透過民間樂班的總中間人得知,他親口驗證了這人的話,一個銀子包袱把這人給打發到城門外活埋了。
所以,到此刻他對這次的買賣信心十足,樂署內那些人手里有什麼把柄都在他寧潛這里的,蒙蔽住白泓很容易。
只要乞伏陌談妥的買主一到來,他的銀子就穩穩地賺,到時候小女兒的嫁妝和置辦給梅君母子的宅子就都有了 。乞伏陌他的夏國朋友,也說是禮樂者,但他感覺那應該不是 ,當然,只要是能買了他的琴那就是錢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