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芳居內,燕兒站在右側室門外,看著鈴兒為顧頌的腋下墊個軟墊。瞧著顧公子這樣,她于心不忍,端著骨湯跪在床邊要喂食。
被顧頌委婉推辭道︰「燕兒姑娘,我腰骨有傷,但我手腳還能行的,你放著我自個來。」
小鈴兒看著燕兒不多說話,燕兒有些不高興地走出去,她才端起碗喂他家公子。
「公子,這是三夫人專為你熬的鰱魚牛骨湯,喝多些,能長骨。」
顧頌張嘴喝了幾口之後,慢慢地坐起身,還是斜躺著讓腰部伸展開來,疼是依舊疼的,他能捱得住。
「鈴兒,你把碗放這凳子上,你出去外面看著幫著做別的事兒,近日府上事兒多。」
小鈴兒被他家公子使了出來,燕兒在正屋外讓鈴兒去走廊看著外院動靜,她要到西廂房歇會兒。
白家中庭的東西兩條走廊內,不時地經過白家的奴才們,往返在朱桓台與膳食間之間,看見鈴兒也會問聲︰「鈴兒,你家公子還好嗎?」
「嗯,躺著喝湯呢。」鈴兒筒著袖子答應著,她身上穿的還是石嫣然送的舊衣裳。
「這顧公子真是剛強的性子,傷筋動骨一百日,他這時候才疼起來也是條漢子了。」幾個健壯奴才露出半拉外袍的袖子,剛搬東西熱出一身汗,都是給二房搬的更華麗的家飾地毯。
整整一個時辰,王德全帶著十二名內侍坐著宮里的馬車離去,走前呂心慈精心包裝了一盒她烤的掛爐鴨送上,王德全頗為滿意。宮里珍稀貴重物不缺,他就愛品嘗民間美食欣賞民俗雅樂。
石令婉兒子再度入仕,這是值得高興的大事,她沒有多少銀子打點,但要把心意奉獻上。
眼瞧著王德全的內侍隊伍隨著馬車離開了灰雀巷,白泓拔腿就往外院樓梯上跑,趕著回到泓芳居看看師弟用午膳沒有。
白泓一腿跨進外屋門檻就喊燕兒︰「燕兒小鈴兒,你們給顧公子我師弟送了什麼膳食過來?我看看!」
燕兒應聲︰「公子,奴婢這里還在小爐子上熱著湯哩!顧公子還在床上用膳,也用的差不多了。您看看是否要帶著顧公子到院子里曬太陽?」
「不了,開窗扇吧。把屋子里外擦洗一遍,今日我若是出去了,你就寸步不離地守護在這外屋。」白泓的聲音隨著腳步聲由遠到近。
顧頌慢慢地一手扶住後腰,脊椎骨刺疼到神經被扯起來,他額頭汗珠滾滾︰「師兄,恭喜你!」他搖晃著身子勉強站住,兩手一拱。
「多謝師弟!這也是虧的師弟相伴,你快別站著了,墊上軟墊斜著躺呀。」他眼看著心疼就要過來扶。
「師兄,你穿著官制呢。先換了吧,也喝口茶歇息會兒。」顧頌說出這些話就已經氣喘吁吁。
「也好,我這就換!」
白泓說著就走出來右側室,在視線相對的位置,坐在一把高凳上讓燕兒喊人進來,把室內小屏風折向一側。
他月兌著靴子,讓燕兒為他從居室取來絲鞋換上,玄色棉袍也換成銀灰常服錦袍。
他動作不急不徐,眼楮看著對面門內床上,同樣緩慢調整身姿斜靠在軟墊上的乘風,他的疼是因為他。
燕兒看到這一幕,悄悄地拉起鈴兒走到門外。
他來到師弟床前坐下來,把手扶上他的背。顧頌早上的寒熱癥略好,他身姿不是那麼燙了。
「師弟,半個時辰後,我就騎馬到太樂署去了,算是即刻上任了。」白泓此刻心里的喜悅沒有多少,反正太樂署那里他待了兩年多也不覺得稀奇。
「這樣甚好。我替師娘師父感到欣慰,這一日真的是大喜的日子。」顧頌由衷地替師兄和師父高興。
「可是你的傷勢那麼重,我卻還不知道… …。」白泓再也壓抑不住哽咽起來。
他的喜雖是喜,家人的欣然也是忽略了師弟,曾經為了欣榮琴坊被王家樂班的掌事巨大臂力捶打腰背,若不是因為他命大換做常人會被打到沒有命的。
「我,不礙事!」顧頌心里此刻的彷惶比腰骨刺疼還要煎熬。
以為跟隨師父能學到制的技藝,卻遇上不穩定的行情,這行情是根據師兄是否入仕而興旺。
以為跟隨師兄出大樂見識各家所長,學習音律詞曲就能擴充自個的舞樂造詣了,誰知道這背後人事牽扯的恩怨比他想象中的復雜。
再想下去,他最明白不過就是,廣武軍歸降了大淵軍,涼州城以東的陣地失守。故國堪憂,他的傷算得了什麼?
白泓哭到沒有聲音,也跟著側躺下為頌師弟輕輕揉腰背,手勢溫柔,揉著揉著把他自個倒是哄睡著了。
顧頌的床小,他看著他睡著了。
他把腰上擱著的手拿開了,他扶住牆移動身子趴到原先鈴兒睡過的小床上。這樣能舒展腰和脊椎,至少能減緩刺疼感。
顧頌是淺眠的人,趴著也睡了小會兒,听見白泓從他床上起來的聲音,他趴著的人醒來抬頭迎上他的眼楮。
倆倆相望之際,顧頌眼里的憂郁被白泓深深地捉著放到心里了。
「師弟,你等我回來,我很快回來就陪著你。」
「嗯,我等你回來,師兄你要穿好衣服梳頭戴好帽子。」
白泓看著時候不早了,沙漏顯示已到未時初。他扭頭不看頌師弟的眼楮,他怕再看就邁不開步。
外院待客廳門上,兩名樂署小吏帶著文書已然等在那里。一身墨綠錦官制禮樂服的白季旺這穿的是舊衣,也就是今日穿著適宜。
白季旺命自家奴才扛了兩箱,那里裝了他新制好了剛好今日慷慨贈送給樂署的尺八,那可是兩把金絲楠木細細雕刻的。
白泓肅穆莊重地上馬這就往樂署的路上走,才一到門口,就遇上乞伏植家的八字須管家巴列搖擺著撇拉腿走前來。
「勞駕您啦!白家公子,我是二殿下的總管,殿下就在後面正要趕來進行「歸寧」儀式的,我特別給你說啊,我們殿下為人低調不鼓吹也不需要格外設宴款待。但我和殿下並沒有用午膳,因為殿下忙于公務。」
乞伏植是傳說中的儲君,他的管家也不能怠慢了,白季旺听了管家的話就對已經在馬上的白泓說︰「爹不隨你去樂署了,記得傍晚到謝大人府上去拜訪。」
「恩!爹,那你回去吧。」白泓上馬一身新制大予樂令穿的玄色錦袍。
白季旺想起上午白容對兒子的挑釁,這中間的調停,或許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既然,二殿下帶十多個隨從來到白家進行這親事的最後一個路程—歸寧。
作為白家家主的白季旺不能坐視不管,喚過身邊的管家白二立刻到詠雨閣去請石軌。
對于石令婉這樣賢惠樸素又大方的三夫人,乞伏植頭一次正眼相對。
介于身份,石令婉弓腰施禮︰「二殿下您請稍等,這里需要進行個周詳如意的儀式。」
「厄,也好,本王等著。」乞伏植臉上帶著適度的微笑回應石令婉,他看石令婉這種穩重的長輩若是有個女兒那必定是有教養的。他和藹地問白季旺︰「現在欣榮琴坊的制作訂單應該接的多了吧?」
「回二殿下的話,是比前一個月好了。」白季旺明白乞伏植想說什麼,這場白家與王室的聯姻,誰都以為是親事帶動了一切的順利,包括兒子的再度入仕。
「那就好,不然白家這夠硬的技藝流傳的機會就少了很多。」
乞伏植這話語說的其實是以心頭另外一種感覺,他本身有于闐血統,但這鮮為人知。
白季旺以為他很藐視白家手藝,也未過多再言。恰好他夫人帶頭從樓梯上端下來四樣菜,姜燒河蟹柚香蒸雞牛肋肉鋪洋芋沙棗子糯米蕨麻絲蒸四鮮。
見乞伏植看著盤子笑望著她,石令婉讓端盤子的婢女站成一排。她對乞伏植恭敬一語︰「二殿下,這就是「感悟飯」,民婦凌晨就為殿下預備下了。」
大淵兩川之地的世家宅門懂得規矩,想不到這白家掌家的石夫人也懂,她都還為他備下了。
「巴列,讓人接下。給三夫人重賞!」乞伏植雙手背負著命令他的管家。
管家巴列今日準備的也倉促,身上一個褡褳里都是要緊物,至于銀兩貴重金銀玉石他從來不帶。他身旁的王府小廝接住了四樣「感悟飯」,他湊近乞伏植耳語︰「殿下,奴才沒帶銀子。」
乞伏植眉頭一擰,巴列即可拍拍身上套著的耕牛紋織錦袋︰「有,在這里。」
「那就賞賜三夫人金河水岸五十畝田契!」乞伏植大方地說。
石令婉略為猶豫下,白仲融即可拉著她跪地謝恩。這時候不能謝絕,也就只有先收著。
朱桓台內,內二樓裝飾的華麗一新,白容白緋冷伽儀母女仨正在聊女人話題,白緋聊著聊著接受不了某些女人間禁忌的措辭,她下樓去陪她爹說話去了。
「緋兒你說這二殿下,他不至于不知道歸寧的規矩吧?」相比較其金銀財寶和高貴的身份男人,白容她最在意的莫過于被重視的感覺。
朱桓台大正屋里,白緋和她爹白仲融。
「阿姐只是跟娘說二殿下昨天夜歸,至于這個歸寧她沒有說。
「夜歸?那一定是你二姐脾氣太壞招惹了二殿下。男人也歸應酬,都是很正常的事兒。」
「爹,可是你從來就沒有夜歸,也更沒有多看過別的女人一眼。」
「你爹和二殿下不一樣,我是一個工匠世家出身的藝人,只懂听工音律。況且,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女兒會嫁到王室。」白仲融說了個實話,對于白容的婚事,他最早是支持她將來嫁給謝無心的。
白緋當然也記得他爹原先的意思,順勢問︰「爹,二殿下這個人是阿姐自己選的,那另外我想問爹,你覺得顧頌這個人怎麼樣?」
白仲融微微蹙眉感到費解的是小女兒,怎麼會看上顧弘明的兒子?他顧家都不在仕途了!如今的涼州雖然安定繁榮,但那里不適合他們白家居住。
門廊外急匆匆地傳來婢女的木底鞋腳步聲。
「二小姐!老爺!二殿下和他的隨從捧著「感悟飯」,到這邊來了。」二房這邊新買的十三歲小婢女香畫眉急忙忙跑進內院來到台階,扶著門對屋內的白仲融喊著。?白緋本想出聲喝斥這新來的婢女,就這麼大聲喊著多沒儀態啊。白仲融對白緋說︰「緋兒,照規矩,你阿姐就留在樓上,你請你娘下來迎客。」
他說著就起身整理內衫衣襟,外袍,靴帽都是今日一早就預備好,穿戴整齊坐在這兒等著的。他對乞伏植還是有信心的,一個舉國上下臣民們默認的儲君。
等著冷伽儀下樓,他隨即款款邁步走出來。
「小民白仲融攜內人恭迎二殿下!」白仲融夫婦走下台階,迎著秦軒。
「免禮!勉禮!」乞伏植還是那剛進門時候的笑容,身後跟隨著白季旺石軌,冷伽儀根本就不在意這四樣「感悟飯」,白仲融是心里對石令婉就此存下一份感激。
眾人進入正屋依次落座,白容也在婢女鴛鴦的攙扶下,她假意羞澀樣兒款款走下樓梯,乞伏植也適當地扮作老夫妻的恩愛姿態,甜笑著迎上白容的臉。
既然乞伏植說他來之前給還沒有用午膳,冷伽儀在白仲融提議下,所有人又陪著他用了些膳食,這也算是走了「歸寧」的議程。
用了膳食,乞伏植望著白仲融冷伽儀,然後問白容︰「愛妃有無興趣掌管仲尼苑的內務?」
白容裝成害羞的小戶人家女子,裝得很傳神,她娘遞了眼神給白緋,白緋用手捅了捅白容。白容還在羞澀中,一仰首就對視上乞伏植的雙眼,說實在的,他很英俊而此刻的目光十分體貼,她低聲推辭︰「我不擅長管家。」
乞伏植抬眼掃視冷伽儀,他岳母眼中迫切希望女兒答應。他立即又說︰「愛妃,你若不熟于家務,這里還有巴列協助你。」
白容到底是習慣了不羈優雅,即可抬頭恢復常態。她看著她爹和娘,對乞伏植說︰「我想要有個樂班。」
她語氣很堅定,乞伏植爽朗一笑︰「也好啊!你的想法,我是始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