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翁手上拿著一雙筷子，面前放著一盤子的鹵水毛豆,筷子尖一指著桌上那壺酒,說了一句︰「先喝了再繼續聊。」
還啥都沒聊呢……
這話,坐在椅子上的鯉伴是萬萬不敢說的。
他含笑點頭，端起酒壺,一口氣喝完了壺中的酒。
等他把酒壺放回桌上後，山翁「嘿嘿」笑了一下,又從地上拿出了一壇酒。
「來,再喝啊。」
鯉伴看著山翁給自己倒了一大碗的酒。
酒中散發著一股雄黃的氣味。
碾碎的雄黃兌了酒,這是把鯉伴當蛇精來看了。
鯉伴當然知道這個雄黃酒驅蛇的典故——畢竟他也是听過白娘子故事的半妖。
但是這不代表他會被雄黃酒制住。
如果是單純的妖怪，或許有自己種族特性的弱點，但是鯉伴不同。
他是半妖。
針對妖怪的手段,對他來說，效果是減半的。
作為代價,他也不是和自己的父親那樣——是個純粹的強大的妖怪。
「多謝道長。」鯉伴道了謝,端起酒碗,又是一口喝干了酒。
山翁又給他到了兩回酒,鯉伴都是一飲而盡。
「酒量不錯。」山翁的臉上帶著點笑容，「你……叫什麼來著？」
「小生叫做——」鯉伴說出了自己的真名，「鯉伴。」
院子里刮過了夜風。
夜風里傳來了桂花的香氣。
「哦,怎麼寫？」
「鯉魚的鯉,陪伴的伴——」
山翁听到鯉伴的解釋，沉默了一會兒後才說道︰「是個好名字。」
鯉伴笑著回答︰「是家母給小生起的名字。」
「你的官話說的不錯啊。」山翁嘿嘿笑了一下，「你是譯官出身？」
「小生並無官職。」鯉伴臉上也帶著笑意,「小生家中略有家產，也無官職，更無所需侍奉的主君，小生只是如此——」
「嘿，」山翁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說自己無侍奉的主君，你連自家的天皇都不侍奉嗎？」
「小生家中本和朝廷無所瓜葛。朝廷有那麼多的公家和武家，不需要小生再去湊熱鬧。」鯉伴眼楮也不眨一下，「雖說家母是朝廷公卿出身，但是在早年戰亂之時被賣給了一吃人的女妖怪，早就和家里絕了關系。而家父殺了那女妖，救了家母——」
「妖怪。嘿嘿。」山翁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雄黃酒，自己喝了一口，才說道，「這個國家真有妖怪？」
「山翁莫非不怕妖怪？」
「子不語怪力亂神——」山翁又喝了一口酒，「我又不信孔丘，我母親祖籍在楚地——」
楚地多巫，巫家多女子，那怪力亂神之說自然是禁之不絕。
「你沒有姓氏啊。」
山翁臉上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小生家族以族為姓——」鯉伴說道，「小生姓奴良。」
「哦。」山翁沉思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扶桑的平民百姓，可不許有什麼姓氏。」
他看向了鯉伴。
「你說自己家不侍奉主君，卻說有姓氏，令堂是亂世中的朝廷公卿的姬君，扶桑天下太平了數十年了——」
山翁笑著說道︰「你要麼是滿嘴謊話的騙徒，要麼就真是個妖怪。」
「小生並非妖怪。」鯉伴解釋道，「家母是人，而家父則是妖。」
「哦，半妖。」山翁也不知道信了沒有，反而問道，「是哪種妖怪？」
「是滑頭鬼。」
鯉伴笑了起來。
「是吃飯不給錢的妖怪。」
「哈哈哈哈——」山翁大笑了一會兒，又說道，「明月是我十多年前從道觀門口撿來的棄嬰，我將她視若掌上明珠。若是你與我家結兩姓之好，你是否能保她一生衣食無憂，不受顛沛流離之苦？」
鯉伴聞到了風中桂花的香氣。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吉原對一個女鬼做出的承諾。
「道長，小生認為，您應該先問明月小姐的意見。」
「哦？作何解？」
「這不是您與小生二人就能決斷的事情，這應該是明月小姐願意與否的事情。」
「……」山翁拍桌大笑。
「行。」山翁說道，「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個半妖，你這小子真會說話啊——」他嘆了口氣。
「我年輕時，也和你一樣會說話。」
山翁顯然在年輕時也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只是國家傾覆在即，他也早早地離開了那無憂的少年時光。
現在看到鯉伴，就像是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哦，我也不求其他的。」山翁說，「若是你能讓明月開心，就別讓她難過。其他隨你。」
鯉伴點頭說好。
山翁又沖他冷笑一聲。
「若是你敢做不到——」
山翁從背後模出一把桃木劍。
「我拿劍劈了你。」
「請您放心。」鯉伴攤開了右手。
他的手心有波光掠過。
光散去後，露出了一口刀。
這是彌彌切丸。
是戰國亂世之時，花開院家的陰陽師「借」給他父親用的。
一借就借到現在，基本上就成了滑頭鬼的專用品。
「這刀叫做彌彌切丸。是一口專門用來斬殺妖怪的刀。只傷妖怪，不會傷到人。」
鯉伴把刀略略拔出了刀鞘。
右手握住刀，左手的食指指尖在刀鋒上劃過，鮮血流了下來。
他把刀遞給了山翁。
「您請試試。」
山翁試了一下，如他所說，這刀的刀鋒看上去鋒利到能切開月光，然而且無法傷人絲毫。
但是刀鋒上的血卻是貨真價實的。
「哦，」山翁將刀收入了刀鞘中，「妖怪的血也是紅色的。」
「也不是所有的妖怪血都是紅色的。」鯉伴解釋道，「大體上，我知道的一部分妖怪的血好像都是紅色的。」
現在不用「小生」這種文縐縐的謙詞了。
這才是鯉伴的本性。
山翁轉頭看向了明月。
明月擼過了小鹿的皮毛，正在試著這頭小鹿可以吃些什麼。
「明月，」山翁對她說，「這刀你見過嗎？」
明月點了點頭。
「道長，我把這刀交給你。」鯉伴說道，「倘若我讓明月小姐難過了，請您用這刀斬了我。」
山翁看著鯉伴，月光下的半妖和普通的人類別無二致。
只是，他長得確實是很俊秀。
又是一副不受困擾的自由自在的模樣。
略有家產，不受束縛，自由自在的健康而又年輕的半妖，還有著一副好皮囊，簡直是個完美的追求者。
「哦，既然你這麼說了。」山翁收下了刀，「行啊。」他看著鯉伴，眼中不知道是笑意還是怒意。
「真是狂妄的半妖。」
鯉伴將彌彌切丸給了山翁，如同在宣告「除了我交出來的武器之外，天下間沒有能夠傷了我的兵器」。
如此的——
大言不慚。
如此的狂妄。
真是——
「明月。」山翁示意明月過來，等她過來，山翁就把刀放到了她的手上。
「給你了。」
他看向了鯉伴。
「出門在外，我這種半截身子埋在黃土里的人，還是不必擔憂妖怪。但是明月這樣年輕的女孩子，還是要有點防身的東西。」
山翁問道︰「你說，是也不是？」
鯉伴當然是點頭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番對話里面山翁埋得坑很多，大家可以琢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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