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神從未听說過這樣的請求。
人們向神明送上禮物, 希望無所不能的神明完成他們包羅萬象的一切願望。
希望神明能夠治好自己的家人, 希望神明能夠殺死自己憎恨的仇人，希望神明能夠復活自己死去的愛人。
他們希望神明賜下金錢，希望神明年年都帶來豐饒。
有些事情神明做的到, 比如殺人, 比如指點哪里能挖到被深埋地下的無主黃金。
有些事情神明做不到。
必死無疑的病沒法治，貧瘠的土地無法長出十穗的稻子，誰也無法復活死去的亡者。
而神明能做得到的事情里, 比如殺人這樣的事情, 正經的神明是不會願意去做的。
也只有那些不正經的禍津神才會干這種事。
至于地里挖出來的無主黃金，也不過是之前埋金子的人死在了那邊, 又沒有將這個秘密告訴他人, 結果就便宜了看到了他埋金子的神明。
這些事情如同不斷行走的車輪, 在前行的時光中往復上演。
神明並非有求必應，根本不需要完成所有人的願望，只要完成一部分人的願望就好。
只要有幾個願望完成了，信徒就會增加，然後找一個能說會道的巫女，就可以坐享信仰之力了。
不過要完成哪些願望, 就需要神明自己的判斷。
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一個人會許下龍神今日听到的這個願望。
龍神重復了一遍沈韻的請求。
「您不想殺我？」
「為什麼我要殺掉一個神明啊。」沈韻從地上了起來。
剛站起來, 準備氣勢十足的說上兩句，左腳就傳來一種酸痛難忍的麻癢直感。
沈韻只好扶牆站著。
所有听上去正氣凜然的場面話都被縮減成了一個短句。
「我就是不想殺人，也不想殺神。」
龍神看著沈韻愁眉苦臉的樣子, 猜到她是腿坐麻了，雖然知道現在笑起來會傷到自尊，可龍神還是笑了起來。
「您可真是……」
「我就是夸獎我了。」
沈韻決定將龍神的表情當做是對自己的夸獎。
沈韻挪了兩步，離開了牆，重新站定。
「剛才那件事，讓我發現一件事情。」
「哦，什麼事情？」
「我覺得您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沈韻從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和水性筆，「我在新干線上的時候考慮了一下最近發生的事情。」
龍神點了點頭。
沈韻將筆記本里的分析內容念了出來。
「首先，就是關于來到現實世界的角色數量和相關作品以及角色在設定這方面的問題。」
這個問題，在之前的討論中得出了一個勉強可靠的結論。
「目前來說這個問題已經有了解答。」
沈韻在分析事情的時候特別喜歡將問題一條條的列出來，再將問題的解決方案一個個放上去。
再將解決方案整合起來，看一看里面是否有沖突的矛盾點，再把矛盾點解決掉。
「目前遇到的那些角色，都是最近有改編作品的高人氣作品里的人氣角色。」
龍神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韻繼續說道︰「這個術士所用的咒術需要人氣。就像是神明需要人的信仰一樣。」
龍神爽快的回答︰「對，就是這樣的咒術。」
沈韻在這一條上畫了個圈。
好，這一條通過了。
她繼續說道︰「第二，昨天我听說了一個叫做‘道法轉生’的咒術。就是可以將死者的全部能力轉移到另外一個生者身上的咒術。這種咒術听上去挺像是武俠小說里面的‘傳功’的操作。不過听說是平安京時代流傳下來的……」
「那個咒術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沈韻只是听鶴丸說過，付喪神曾經見過有人使用這個咒術。
直到此刻，沈韻相信這是真的了。
「知道剛才，您才確定這件事情的真偽。」龍神笑了起來，「姬君，您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沈韻糾正道︰「我這叫做鄭重。」
這是克勞迪總管教給伊麗莎白公主的課程。
不要偏听偏信，謀定而後動。
沈韻嘆了口氣︰「到底是誰發明的這個咒術啊。」
龍神微微一笑︰「蘆屋道滿。」
「又是他？」沈韻覺得自己已經沒什麼驚訝了，「怎麼哪里都有他啊。」
然後，她想到了鶴丸說起這個咒術時的內容。
「老師為了學生犧牲自己的生命……」
「這才是這個咒術最初的用法。」龍神的臉上帶著些許悵然若失的笑意看向了沈韻，「麻倉葉王有個好老師。」
「好老師啊……」沈韻實在不知道蘆屋道滿算不算是一個好老師。
但是龍神認為是個好老師，大約在神明眼里，像蘆屋道滿這樣的就算是一個好老師了吧。
「蘆屋道滿，自然是好老師。」龍神嘆了口氣，「像他那樣，想要什麼都能拿得到，就在自己眼前的東西，伸手就能拿到，為什麼不去拿？他不僅沒拿，還把自己身上有的東西給了出去。」
在龍神眼里，這就是一個「好」的證據。
而且還是無可比擬的「好」。
沈韻卻不這麼看。
「這就好像是說億萬富翁隨手捐出來的一千元比乞丐的一百元更好一樣。」
億萬富翁隨手拿出一萬元也不會心疼。
而乞丐的一百元可能是身上所有的家當。
「這兩者用得‘心’不一樣。」
龍神卻說︰「可得利者不在乎心，在乎于所得之物。」
這就是書上所言和現實之間的差別。
沈韻明明是寫書的人，卻信了書上所寫的事情，龍神明明是自書中典籍中所化出的神明，卻更在意實際。
沈韻覺得中間的差別，大約是她真不覺得一千元和一百元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坐擁一國的女王「利」字當先。
因此，故而——
沈韻更在乎的卻「心」。
或許是兩個世界的生存條件不同，所以兩個人更在乎的是不一樣的東西。
明明都是同一個人，但是卻在世界的分歧上出現了不同的個體差異。
沈韻覺得這也沒什麼。
女王也覺得一切正常。
沈韻想到該怎麼回答了。
「我認為這樣不對。」
講什麼道理呢？
講道理，要等贏了再說。
各類作品演了多少次「反派死于話多」的劇情了，沈韻要是再在這些事情上糾結，那才是真想不開。
龍神卻覺得沈韻這樣蠻不講理的態度是理所當然的。
「姬君」自唐國而來，哪位姬君沒有點脾氣呢？
也只有這個國家的貴族，才會什麼亂七八糟的姓氏里頭的女兒都能喊一聲「公主」。
龍神卻還是要問一問︰「姬君可是有什麼其他的辦法？」
沈韻把筆記本翻了一頁，把第三條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第三，哦，這一條可以刪掉了。」
沈韻換了新的一個問題。
「第三，那位術士死了妻子和女兒，為什麼只想復活自己的妻子？」
龍神笑不出來了。
神明溫柔的雙眸中含著些許水盈盈的光。
沈韻不明白為什麼龍神會露出這樣一副……哀泣的神情。
「為什麼……」
龍神反問︰「姬君啊，您知道神明的神器，是如何而來的嗎？」
沈韻眨了下眼楮。
「純潔無瑕的靈魂，被神明賜予了新的名字，然後就成了‘器’。」龍神說出了一些神明里的常識，「神明的‘器’，是人類死後的靈魂徘徊于死去之處。」
「哦。」沈韻知道這些事情。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隨即，她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一件……如果是真的，那可能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該不會……」
「奪走神明力量的術士回了家，發現妻子和女兒死了。」龍神深呼吸了一口氣，才說出了自己不是很願意說出來的真相。
「他的妻子已經轉世投胎，而對死亡懵懂無知的女兒，死後的靈魂還徘徊不去。」
「術士……」
沈韻捂住了嘴。
「他把自己的女兒……」
「擁有神明力量的術士，當然也知道如何將靈魂轉為神器。他擁有賜予名字的力量和能力。」
所以龍神明明是正經的神明，身邊卻沒有一個神器。
這部分的力量，被術士奪走了。
甚至，這位神明時至今日，還在供給術士力量。
「你腦子壞掉了啊！」沈韻忍不住罵道，「你是傻子啊！」
她罵完，又覺得這樣的事情真是讓自己大開眼見。
「那是他的親生女兒啊……」
「就算是那位安倍晴明……」龍神的聲音听上去有些悵然若失，「也被術士的瘋狂嚇到了吧。」
術士並不是不愛自己的女兒，他只是……專情于自己的妻子而已。
因為妻子生下了這個女兒，所以他才會喜愛那個孩子。
「術士，他，」沈韻完全不像用「人」的第三人稱說術士了，「這家伙對自己的女兒干了什麼啊。」
為了救自己的妻子，就將女兒轉為了神器。
「神明的神器，是不會有生前的記憶。」龍神回答道，「術士把女兒變成了神器。」
這簡直是人倫慘劇。
明明是丈夫想要奪回妻子、女兒想要奪回母親的溫情劇，但是其中加入了太多令人厭倦的劇情。
而且這出從黃泉奪人的戲碼，至今未曾落下帷幕。
結局還不曾登場。
龍神的解答讓沈韻沉默了好久。
可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麼，匣子呢。」沈韻想到了匣中少女，「我記得以前晴明把一個死去的孩子的嬰靈，變成了自己的式神……」
在听晴明講述匣中少女的來歷時，其實沈韻覺得這個做法有點……超出人倫常識了。
當然，一開始她是這樣想的。
其實很多晴明的妖怪式神，沈韻都覺得有些接受不良。
然而她又覺得自己不能用人類的邏輯看待那些妖怪的言行舉止。
但是匣子就稍微有些……
因為是紙片小人，而且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推倒在桌子上，所以沈韻才不覺得有多可怕。
但是現在想來，簡直是細思恐極。
一直很溫柔的龍神，在听到「匣子」這個名字時，臉上居然罕見的露出了厭倦的神情。
「那個玩兒意太惡心了。」
被奪走一半的神力也只會傷害自己的龍神，如此溫柔的神明，都厭惡匣中少女的存在。
「到底……」
「晴明鑽了個死亡的空子。」龍神張了張口，「他這件事情做得太過分了。」
沈韻覺得今天一上午收到了一大堆的刺激。
如果不是她見過伊麗莎白公主時代的王室宮廷的夜晚，她大約要昏過去了。
「沒生下來就死掉的孩子，不算人……」
「是啊。」龍神面無表情的認可了這個說辭，「晴明這件事情上做得太過分了。」
所以匣中少女明明應該是人，但又不算人。
所以她從「未出生的人」變成了「妖怪」活了下來。
明明沒有被生下來，可她這樣，又算是活著嗎？
「術士想要從黃泉奪回自己的妻子。」龍神說道，「他已經去過一次黃泉了。知道無法從黃泉女神哪兒下手。」
「做不到吧。」
「誒。做不到。」龍神點了點頭，「所以，他用了個新的辦法。將書中的角色召喚到現實里面。然後，奪走他們身上的力量。」
「果然是這樣啊。」
塵埃落定之後，沈韻一點也不驚訝。
「然後呢？他的選擇標準是什麼？」
「只有一個是有用的。其他都是虛晃一槍。」龍神嘆了口氣，直接揭開了謎底。
沈韻也知道了謎底。
「築城院真鑒。」
看到龍神臉上的表情，沈韻忍不住問道︰「居然是她？」
其他的所有角色都是陪綁。
沈韻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會把白詰草、克勞迪總管、【夜斗】這些危險角色召喚到現實里面了。
這些人，全都是手握強大力量的人氣角色。
都是危險份子。
和他們相比，不知下落，不知行蹤的築城院真鑒簡直是個普通的殺人魔。
這個國家的土地上還有食人魔[1]在街上溜達，何況是一個愉快殺人犯？
築城院真鑒和白詰草的差異，就和ak47與蘑菇彈之間的差別差不多。
雖然前者殺得人更多，但是大家明顯更在意後者。
「道法轉生這個咒術有個限制條件，」龍神似乎什麼都知道，這也許就是活得久才會得到的優勢，「付出的那一方不能是自殺，必須是被他人所殺。而加害者不能是受益的那一方。」
沈韻覺得更加貼切的描述應該是︰「人壽保險嗎？」
受益者不能是加害投保者的人。
「所以需要第三者出手？」
龍神說道︰「我不同意術士將無辜的普通人卷入這個咒術里面。」
沈韻剛想說那是誰會殺築城院真鑒，可她立刻想到了一個可能。
她只覺得脊背發涼。
「不普通的人就好了嗎？」
「不能是犯罪者。」
這是神明的底線。
而術士找了一個非常合適的人去做殺人這件事情。
「術士……」沈韻艱難地開了口，「不會找了殺人如同呼吸一樣平常的殺人鬼吧？」
龍神沒說話。
但是神明默認的態度已經讓沈韻待不下去了。
「我先告辭了。」
沈韻站起身就準備離開神社。
但是龍神拉住了她的手。
「對不起，姬君。」龍神說道，「請您暫且留在此地。」
沈韻扭頭看向了龍神。
溫柔的神明說道︰「我還是希望術士的願望能夠實現。」
「他是很可憐。」沈韻確實是覺得術士很可憐。
感情上很同情他。
但是理智上，她給了龍神一耳光。
「可這關我屁事。」
龍神依然沒有撒手。
「姬君，」龍神說道，「您不該殺人。」
溫柔的神明勸說道︰「您不能沾染殺人的罪業，這不是您該做的事情。」
「我不殺術士。」沈韻反問，「還會有人死嗎？」
「他……很快就要遭到報應了。」龍神嘆了口氣，「沒有人能夠逃月兌黃泉女神的手掌心。就算是麻倉葉王，也是不行的。」
听到麻倉葉王的名字，沈韻又皺起了眉。
「這和麻倉葉王又有什麼關系？」
「我說過了，」龍神說道，「蘆屋道滿是個好老師。他將自己攢下的力量送給了麻倉葉王，自己去了黃泉赴死。可他會做這樣的事情，也是出于逃命。」
「逃命？」
「這個世界上，只有黃泉女神能夠保住蘆屋道滿。」龍神說了一件除了自己之外，只有麻倉葉王和蘆屋道滿，外加一個安倍晴明才心知肚明的秘密，「因為啊，蘆屋道滿得罪了另外一位神明。」
「誒？」
龍神模了模沈韻的頭發。
從她的頭發上模下一些白色的灰。
沈韻都不知道自己頭發上還有這種東西。
「這些是人靈魂燒毀後的灰燼。洗發水是洗不掉的。」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您去過羽生蛇村了吧。」龍神看樣子知道的比沈韻所想的還要多，「那個村子里的八尾比沙子，在饑荒的時候，吃了從天而降的妖魔的肉。」
「我知道……」沈韻當然記得羽生蛇村的八尾比沙子。
——八尾比沙子吃了從天而降的妖怪的肉。
她見過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雖然她不知道怎麼就能看到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但是沈韻確實是知道當年的八尾比沙子，吃了從天而來的妖魔的肉，所以才會變成了那種鬼樣子。
「您知道這件事情了。」
龍神一點也不意外。
「那個妖魔來自蓬萊。」龍神說道，「蘆屋道滿，也是來自蓬萊。」
「！」
沈韻瞪大了雙眼。
「蓬萊，不是這個國家嗎？」
（難道古詩詞解析里面說的「蓬萊」所指的不是日本，而是真有這麼一座仙山嗎？）
龍神眯起了雙眼。
「蓬萊，確實是指的這個國家……的一部分。」
沈韻面無表情的回答︰「我總覺得首相大人要是知道自己多了這麼一片土地，會開心的笑出聲呢。」
龍神笑了起來。
「首相沒指望的。蓬萊可是在神的國度啊。」
「哈啊？」
「蓬萊有仙山，內有十二國。」龍神念了一句詩，「您不是在清涼殿上，見過‘蓬萊’嗎？」
沈韻想到了蘆屋道滿和安倍晴明的斗法。
她當時隱藏了身形，在清涼殿上偷偷圍觀了那場斗法。
她本來以為這不過是將「詩仙」李白的詩改編了一下而已。
「還真有這麼一個地方嗎？」
「姬君，」龍神笑著問道，「黃泉女神的丈夫，那位伊邪納岐從黃泉逃出來之後，他又去哪兒了呢？」
「蓬萊？」
「對。」龍神笑了起來，「他造了一個玩具箱，在這個名為‘蓬萊’的國度里做起了手握十二國生殺大權的美夢。」
「那和蘆屋道滿又有什麼關系？」沈韻問道，「他是從‘蓬萊’逃出來的嗎？」
「倒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龍神的回答听上去相當的不負責任了。
「蘆屋道滿走了也無妨。但是他拿走了一國的重器，那是神明創造的國寶。而這個人啊，走的時候，居然還帶走了那個國寶。」
沈韻老實回答︰「我覺得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龍神則說︰「是很麻煩。」
沈韻說道︰「我不想听這些麻煩的事情了。我現在只想知道怎麼阻止術士。」
龍神誠懇的回答︰「您打我也好，罵我也好，請不要阻止術士。」神明很是堅定的說道，「讓他實現自己的願望吧。然後他就知道這只能是自己在白日做夢了。接著，他的報應也該來了。」
「！」
這個龍神一點也不善良。
沈韻確認了這件事情。
（龍神……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1]佐川一政。具體事例大家度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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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