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韻相信龍神不是隨便說著玩的。
這是她個人對龍神的信任。
然而龍神卻覺得這位姬君很天真。
「不要隨便吃神明給的食物啊。」
龍神嘆氣。
這些面包雖然是沈韻買的, 不過, 既然面包已經供奉給神明，這就是神明的東西了。
可以說，現在沈韻吃的面包是神明所賜。
這個意思就不一樣了。
龍神沒準備要什麼東西, 但是又說明了一番這其中的注意事項。
「最嚴重的就是那位女神的食物了。」龍神說的是黃泉女神, 「吃了她的食物，就要永遠留在死者的國度。」
這麼一說，是不是很可怕？
沈韻當然知道這種事情。
趕緊東西方都有這種文化。
不能吃冥府的食物, 不然就要留下嫁給冥王做妻子了。
畢竟珀耳塞福涅在吃了六個石榴籽後, 不得不一年里有六個月留在冥府不能回家。
听上去簡直就像是強買強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神明的這一套邏輯還真是乍看上去無懈可擊就是了。
龍神重復了一遍「規則」。
「這次就算了, 下次遇到這種事情的話, 姬君可別隨便吃別的神明給你的食物。水和飲料也不可以。」
和夜斗這種野路子神不一樣，龍神是在高天原有職位的正式神明。
哪怕再落魄，也有幾個認識的神明朋友可以打听一些消息。
夜斗就不一樣，這家伙才沒有那麼好的待遇。
或者說，這個國家一直都沒消除的階級問題更是牢牢固化在神明的世界里。
龍神哪怕是口頭上的同意，都帶有自己的效力。
這些神明的事情夜斗可能不知道, 或者是沒有感覺到其中的含義。
畢竟這是個相當渣的禍津神。
除了夜斗之外，沈韻就沒見過哪個神明會隨便去拿神器小心翼翼存下來的零用錢。
真是不要臉。
當吃完面包後, 沈韻開始後悔沒帶點飲料過來了。
龍神歉意的說道︰「真是抱歉，茶葉的話我是有一些，但是水的話……熱水要現在煮才行。」
大天狗啃著面包,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椰絲女乃油面包真得很好吃。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龍神居然過得這麼落魄嗎？
（平日里根本沒感覺到啊。）
大天狗覺得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仔細想想，在越來越便利的現代社會，龍神現在還維持著一千年前的生活水平，就連大天狗都會正確的利用便利店給自己買點什麼東西。
但是龍神……
這里別說天然氣了，連自來水管道都沒有鋪。
水源還是依靠神社的一口井。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神社連神主都沒有。
平日里的打掃，都是靠隔壁的另外一家稻荷神社的兼職巫女負責。
沈韻站起身，說道︰「我去燒點水吧。」
龍神就帶沈韻去了廚房。
廚房里面只有一個碳烤爐。
邊上放著一包拆開的無煙碳。
看到這一幕，沈韻覺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這真的是神明過的日子嗎？）
不過這種時候要是哭喪著一張臉就太不好了。
沈韻將龍神推出廚房，打了一鍋子的井水，煮起了熱水。
（應該要買飲料的。）
在煮熱水的時候，沈韻心里卻在想著自動販賣機的事情。
這個附近居然沒有什麼自動販賣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不過，在這個地方放個自動販賣機也確實是沒什麼實用性。
龍神看到沈韻在研究怎麼使用移動式碳烤爐的時候，還特別不好意思的說︰「我這里沒有天然氣，也沒有修灶台，畢竟用這兩個不是很合算。不過這個碳烤爐就很好用。」
沈韻看了一下這個碳烤爐用的碳，怎麼說呢，居然是無煙碳，真是讓人覺得意外。
仔細想想，這個碳烤爐雖然說是用來做燒烤的，但是支架是可調式的，可以放炖鍋也可以進行一些簡單的料理。
說起來，只要有個鍋子能煮湯的話，基本上不會有什麼食物短缺的問題了。
煮完熱水之後，泡了三杯熱茶後，各自端著一杯熱茶，並排坐在了神社的台階上。
沈韻看著神社里的櫻花樹。
「說起來，是不是到了櫻花盛開的時節了？」
「以前根本不會有賞櫻這種事情。」大天狗嫌茶水太燙，就捧在手里，怕被燙到，「平安京的公卿明明更喜歡月亮。」
「花總是會看的。」龍神糾正了大天狗的說法，「櫻花只是普通的一種景物，並沒有多特殊。」
倒不如說，那個時候比較特殊的是秋之七草和秋之七花。
說到這里的時候，沈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想到之後，她就忍不住說了出來。
「說起來，晴明的庭院，每次都能把這些花草都找齊。」
龍神笑著說道︰「那是特意種的吧。」
「特意種的？」
沈韻有些無法理解晴明為什麼特意要在自己的庭院里種這些植物。
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好看的景觀植物。
在野外就能找得到。
找的過程還可以踏青散心。
其中緣由，大天狗也不知道。
不過龍神知道。
這位神明追憶著以前安倍晴明所說過的話。
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後，將當時的情景復數了一遍。
「我記得，晴明說過，自己懶得打理庭院。任憑花草隨意生長，然後就無意中湊齊了這些花草。一但發現了這件事情後，就已經從‘無意’轉為了‘特意’。」
龍神又說道︰「這其實是晴明解釋‘有意’和‘無心’兩者的差異。」說到這里，這位神明大人像是想到了什麼相當有意思的事情，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當時源博雅也在。啊，這可真是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情啊。這位源氏公子，可是被那番話給繞得頭暈眼花。」
沈韻听到「源博雅」這個名字時，還沒反應過來。
大天狗看到她一臉茫然的樣子，于是提醒道︰「源博雅就是老給晴明找麻煩事的家伙。」
「沒印象了。」
「那家伙居然覺得姬君相貌平平。」大天狗說起這件事情還是很生氣。
就算過去了一千年，大天狗還是會因為這種無心的評價氣憤不已。
「哈啊，這倒是說的沒錯……」
沈韻剛說到這里，就見到龍神和大天狗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神情。
（……我說錯話了？）
沈韻咳嗽一聲，決定不提這個容貌美丑的問題。
平安京時代的貴族還覺得拔掉眉毛染黑牙齒是一種風尚呢。
這種陋習絕對是女孩子死得早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然其中還包括不吃肉類食物，不能補充足夠的蛋白質，缺乏運動量，造成抵抗力下降等等諸多因素。
沈韻正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無意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然後，她差點就想哭了。
（這茶葉也太糟了。）
也不是說不如袋泡茶，而是怎麼說呢，居然是袋泡茶的水準。
沈韻覺得自己以前根本分辨不出茶葉的好壞，就算赤司送了她不少高價的茶葉，但是也分辨不出來龍井和碧螺春的差異。
但是她現在發現，好茶就是喝出來的。
喝慣了高價的好茶，再喝普通的茶，立刻就能喝出差別來了。
「龍神大人，」沈韻笑著站起身，「天色已晚，我該回家了。明天，我還會來看您的。」
第二天，沈韻如約而來。
接下去的一個禮拜，沈韻用茶葉，桶裝水和各種各樣的生活用品塞滿了這個神社的儲藏間。
直到這時，她才坐在自己裝好的簡易書桌前面，拿出了筆記本電腦。
「龍神大人，我們來聊天吧。」
請告訴我，這一千年你所經歷的事情。
你所遇到的人和事情。
請告訴我你的喜怒哀樂。
「姬君啊，」龍神看著這些變化，忍不住嘆了口氣，「您和晴明一樣的性格。」
「誒？」
「晴明每次來看我的時候，都會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龍神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況。
「也許是不放心我，也許是擔心我會因為心情的不穩定，會變成墮神吧。」
「。」
沈韻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听著龍神講故事。
「晴明啊，將這里變成了第二個暫居的地方。」
龍神指了指周圍的情況。
「然而這個神社已經不是當年的神社。這是幾百年前重新修建的建築物。」
沈韻點了點頭。
她猜到龍神是想說什麼了。
「對我來說，幾百年後，這些東西也會消失不見。」
龍神長長地嘆息。
沈韻笑了起來。
「龍神大人啊，對我而言，重要的是現在，而不是消失不見的未來。」
龍神莫名的笑了起來。
神明笑了一會兒後，才緩緩說道︰「也許，毘沙門天心里也不想死的吧。」
沈韻看著龍神，不知道為什麼這位神明大人突然提起了毘沙門天這件事情。
「姬君，您知道嗎？毘沙門天在幾百年前……大約是江戶時代吧，這位武神的神器的族名是‘麻’，而不是現在的‘巴’。」
沈韻看向了龍神，這些是神明才記得的秘聞。
也許有些神器記得這件事情，但是神器之間不會談論其他神明的事情。
這是相當忌諱的事情。
「‘麻’之一族墮落成了妖魔。」龍神嘆了口氣，這在當時也是個大新聞，毘沙門天可是被天調查了許久，才確認沒有墮落的跡象，「只留下了一個神器。那也是毘沙門天的祝器。」
龍神在土地上緩緩寫了一個漢字。
那漂亮的漢字寫著的是祝福的「祝」。
然後，龍神又寫下了一個漢字。
那是埋葬的「葬」。
「‘祝’和‘葬’，在這個國家里是同音的兩個字。」龍神將這兩個字從地上擦去，「姬君，如果要埋葬毘沙門天的話，除了禍津神，只有她自己的祝器才行。」
「龍神大人，您的意思是……」沈韻雖然想說，龍神是不是在說「兆麻是這起事件的真凶」，但是她又想到了一個可能。
一個讓她莫名覺得好笑又有些觸動的可能性。
「想要殺死毘沙門天的是她手下的其他神器？」
「誰知道呢？」龍神看向了天空，「毘沙門天太天真了，我以為經歷過一次神器全族覆滅的事情後，毘沙門天就可以認清這件事情了。‘無底線的善良是一種非常愚蠢的事情’。」
神器是人死後的靈魂所化。
神明賜予靈魂名字，將這些靈魂變成神器。
成為了神明的神器，只要不新生惡念，基本上可以安穩的活很多年。
也不必因為滯留在人間，而變成恐怖的妖魔和怪物。
但是，毘沙門天在幾百年前發生的事情太慘痛了。
這位神明沒有吸取之前的教訓。
「錯一次就很蠢了，這是錯兩次了。」
沈韻忽然想到，龍神是掌管四季流轉的神明。
在古代，每到四季流轉之際，身體虛弱的人都有可能大病一場。
即便會有很多人死掉，龍神依然會調整季節的變化。
在龍神看來，比起在意某些人的生死，更重要的是維持平安京的季節變化。
龍神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取舍。
「說起來，」沈韻說道，「龍神大人，沒有神器啊。」
「我不需要神器啊。」龍神說道，「很多神明需要神器來協助自己，保護自己。我不需要。」
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沈韻發現，這位平日里和藹可親的爛好人龍神，忽然成為了神明。
愛著世間，不是獨愛一個人的神明。
龍神笑著說道︰「我只需要使用術式就好了。」
沈韻突然覺得龍神也挺……可怕的。
這件事情讓她自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說到這里，沈韻忽然想到，自己也該去東京看看了。
看一看黑磨了。
想到這里，沈韻向著龍神道別，告訴這位神明︰「我準備好好寫一些您的故事。」
龍神笑著說「好」。
這位神明覺得，真沒有什麼好些的地方。
會有什麼人想看自己的故事呢？
這種故事太無聊了。
就和地方志一樣無聊。
龍神是這麼想的。
沈韻不會讓這麼悲慘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一定能賣出去的。」沈韻看著空空如也的文檔，暗自鼓勵自己，「一定能大賣的。」
重復三遍之後，深吸一口氣。
在文檔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十月的平安京，櫻花盛開，仍如春日。」
作者有話要說︰ 龍神也是神明啊。
雖然是個很溫柔的神明，但是也有自己的立場。
大家晚安，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