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雪從來沒見過青梅竹馬的阿一那麼頹廢的樣子。
從來都是信心滿滿的解決所有殘酷案件的青梅竹馬, 從警局回來之後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美雪喊他來吃飯, 都沒得到回應。
端著晚飯進書房,才看到阿一苦惱的抱頭沉思的樣子。
「阿一。」美雪嘗試著開了口,「怎麼了?」
金田一一, 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 業內小有名氣的偵探,如今卻陷入了困局。
他的人生觀就是一切的殺人手段都是可以用科學來解釋的。
但是現在,有人告訴他, 這個世界上不僅僅是只有科學而已。
還有幽靈, 還有妖怪。
那些受害的女孩子都是死于一個妖怪之手,那個妖怪的目的卻不得而知。
金田一抬起頭, 向自己的妻子體了個問題︰「美雪,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妖怪嗎?」
美雪放下了晚餐, 思考了一會兒後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有時候吧。」
金田一听到這個回答後,先是一愣,後又是覺得奇怪。
為什麼是有時候?
要麼相信,要麼不信,為什麼會有這個奇怪的中間回答?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他將心中的疑問講了出來,「要麼相信, 要麼不信……」
美雪將自己的考慮說了出來︰「我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妖怪,畢竟誰也沒見過。但是, 沒有妖怪的話,不就等于也沒有神鬼嗎?」
美雪的回答是一般市民的答案。
普通的一般市民在回答「是否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明或者是妖怪」的隨機問卷調查的時候,有些時候會回答有, 有些時候會回答沒有。
會使用高科技的產品,也會在新年的時候上神社參拜。
對神明和妖怪的界限分得即清楚又模糊。
金田一又問道︰「那麼,這不是等于不相信有妖怪嗎?」
美雪又回答道︰「所以,有些時候我想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妖怪。」
「誒?」
「有妖怪的話,就會有鬼魂,也會有神明吧。」美雪作為普通的一般市民,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期待,「我希望阿一能夠抓到凶手,但是如果那個凶手沒有留下任何的證據,那麼我也希望死去的人的鬼魂能夠將真相說出來。到底是誰殺了她……」
美雪沒有說下去。
連續殺人案件的其中一名受害者就是她的學生,她作為學生的班主任老師,真心實意的希望警方能夠抓住凶手。
但是警方遲遲沒有動靜。
沒有任何的進展。
所以,受害者的家屬和親友,只能將希望寄托于人類法律之外的力量上。
如果法律不能制裁凶手的話,如果我們也找不到凶手的話,是不是,有更高層的力量,更加外道的力量,制裁凶手呢?
「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金田一說道,「這樣子的話,濫用私刑,只會造成更大的悲劇。」
對,冤冤相報何時了?
「所以,」美雪將晚餐端到了金田一的面前,「阿一要快點把晚餐吃好,這樣子才能有力氣將凶手抓住。」
金田一看著帶著熱氣的飯菜,滿懷感激地拿起了筷子。
「多謝,美雪。」
他低下頭,大口的吃起了飯。
偵探的不甘心化作眼淚和晚飯一起吞下了肚子。
美雪悄悄地走出書房的門,順手將門關上了。
因為真實存在的妖怪而苦惱的偵探,沒有想到——或者說,不願意去想,受害者的家屬們將自己的希望和祈願放在了禍津神的身上。
強烈的恨意讓名為蠃蚌的禍津神的力量越發強大。
但是再強大的禍津神也會有棘手的情況。
如果面對的是普通人也無所謂。
但是眼前的這個人可不是普通人。
在很久以前,這個國家就在暗地里流行著「影贄」這個咒術。
在幾千年前就流行用人偶代替活人承受災難,或者是用人偶進行詛咒。
在遙遠的海對岸的國家,將這種以人偶進行詛咒的咒術稱為巫蠱之術。
巫蠱之術在宮廷內和陰謀詭計牽連在一起,也曾經讓諸多的朝代更換了繼承人。
但是月兌胎于這種用人偶替代人類承受災難咒術的「影贄」之術,卻是更進一步的咒術。
使用「影贄」這個咒術的家族的人,以自己為替代者,替想要拯救的對象承受災難。
蠃蚌曾經听那個呼喚過自己名字的民俗學家提到過,他見過一個影贄家族的後裔,據說已經是最後的末裔,她用自己的性命承擔了地球的溫室效應——
「然而溫室效應是發達國家為了限制發展中國家的一個騙局。」這位見證了影贄家族的末裔死亡的民俗學家絕望的說道,「溫室效應會對人類社會造成影響,可是對地球的影響卻是微不足道的。我們現在經歷的時代,不過是處在第四期冰川的末尾而已。」
這是自然的規律,溫室效應不過是一次騙局,它在短期內會對人類造成影響,但是對整個地球的變化卻是微不足道。
真正恐怖的是冰川期。
只是微不可見的升溫,就活活燒死了這個末裔。
將溫度齊聚在自己身上,連一秒鐘都撐不過。
但是阻止了什麼嗎?
連一秒鐘的時間都沒有。
人類在地球的自然面前,微不足道的可怕。
畢竟人類這個物種是在第四紀冰川期才誕生的。
「影贄」誕生的意義,就是保護身居高位者的天下人——如今的政治家。
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拯救那個需要保護的重要人士。
但是這個赤司征十郎——
他的身上為什麼也會有「影贄」這種咒術的痕跡?
尤其是對方表現出了一無所知的態度。
就算是赤司財閥的繼承人,但是這不代表現在的掌權人赤司征臣不能再有其他的孩子。
簡單來說,赤司征十郎可以說是赤司征臣突然死亡後的備份替換品。
就像是天子死掉前,需要一個太子作為前者突然死亡時的備份品。
「小少爺,我可是對你刮目相看了。」無論是「影贄」還是膽量。
蠃蚌收回了別扭的遣詞用句。
「那可是尸體,普通人見到尸體可不會這麼鎮定。」
沒有嚇得昏過去已經可以夸勇氣可嘉。
畢竟花開院家的兩個陰陽師的尸體可不是……多麼的好看。
就算用天生牙救回來了,怕是也要準備義肢了。
「尸體有什麼可怕的?」赤司征十郎反問道,「害怕尸體才奇怪。」
也是。
這又不是喪尸世界,尸體不會從地上爬起來,以本能的渴求活人的腦子和血肉。
「我要找的是這個房間的主人。」赤司征十郎直面著禍津神。
(如果她寫得小說里面有十分之一是真的話,那這家伙可不是好對付的。)
禍津神蠃蚌,在《戰國浪漫譚》的故事中,以主角夜斗的死敵登場。
最初登場的時候是身為人類的細作,但是卻被「飛鳥盡,良弓藏」了。
死後,卻被害怕他作祟前任的主家供奉,成為了禍津神。
伴隨戰亂而生的禍津神,成為了夜斗的敵人。
然而就算有神明在暗地里互相較量,但是戰爭卻不會因為一兩個神明的戰斗發生變化。
神明左右不了人類的戰爭。
也左右不了戰爭的結局。
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的龍虎之爭,第六天大魔王燒毀佛寺,一介草根豐臣秀吉卻登上亂世舞台的頂點,朝廷授封關白。
然而真正笑到最後的卻是德川家康。
開創了德川幕府,保了江戶四百年的和平。
之後黑船到來,被迫開國。
這些歷史的背後都有神明的蹤跡,也有禍津神在亂世為禍一方,但是最後的最後,無論神明如何強大,左右歷史的都是人類的選擇。
神明只是看著人類進行選擇。
適當地完成他們的心願而已。
「哦,這個啊。」蠃蚌在考慮自己要怎麼解釋沈韻的魂魄出竅的事情,禍津神隱瞞了這些訊息,只是告訴赤司征十郎,「言音老師太累睡著了。」
「我不想出入她的閨房,就將她送到客房去休息了。」
(閨房——以為這是時代小說嗎?)
赤司想笑,卻又沒笑出聲。
他來到客房門前,悄悄打開了門。
門里的床上,沈韻蓋著被子睡得正熟。
赤司將門關上了。
「那麼,要花多少錢才能麻煩你照看她?」
睡著了就不會到處跑,降低危險。
若是能夠再雇佣到禍津神守護在一旁,也會大幅度的降低危險。
「這可麻煩了。」蠃蚌笑了起來,「我是武神。可做不了保護人的工作。」
禍津神又說道︰「何況,我已經接到了另外一個委托。」
禍津神手握打刀,微微一笑︰「殺死羽衣狐的委托。」
赤司嘆氣。
「我知道了。」
那就讓他自己想辦法吧。
蠃蚌離開了此地。
赤司看著被平鋪在客廳地板上的花開院家的陰陽師尸體。
他沒有打電話通知自己認識的業內相關人士來收尸。
他只是在考慮等待禍津神夜斗將天生牙,和使用天生牙的那個妖怪帶回來之前,自己要做些什麼。
赤司拿出了電話。
「父親,如果你有能夠死而復生的道具,你會想要做什麼?」
赤司征臣在電話那端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在問天生牙的事情嗎?」
赤司捂住了听筒,喘了一大口氣。
(為什麼父親會知道這個東西?)
他封存的過去記憶中一段回憶跳了出來。
那是赤司詩織的病危通知書。
那是厚厚一疊的病危通知書。
頂尖的私立醫院的豪華加護病房,也無法阻止名醫不斷地開出赤司詩織的病危通知書。
「請準備起來。」醫生的這句話在赤司年幼的心靈中留下來了不可抹去的噩夢。
赤司征十郎鎮定的回答︰「父親,我見到了天生牙。」
赤司征臣反問道︰「你和我說的是同一件事情嗎?」
赤司征十郎回答道︰「天生牙的刀柄是不是有四季崎記紀的標記?」
赤司征臣回答道︰「天生牙是個很恐怖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又說道,「擁有天生牙……是更加恐怖的神明。不,是不可名狀的——」
他沒有說下去。
赤司征十郎在拼命的思考,自己要怎麼講述為何會知道天生牙的情報。
顯然那些陰陽師不可能會替自己隱瞞下去。
也有讓他們替自己隱瞞的選項。
但是他也不想欠這些陰陽師的人情。
天知道日後要怎麼還這份人情。
畢竟人情債最難還。
赤司征臣卻在這時說道︰「小征,你知道對大人來說,自己孩子的難題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困難嗎?」
赤司征十郎听到「小征」這個稱呼——
說實話,有被嚇到。
這不是赤司征臣的風格,反而充滿了赤司詩織的溫柔。
「小韻說,她是從一個好心的神明那里拿到了天生牙。」
赤司解釋道,「那個神明听說她要回京都,就將天生牙借給了她護身。」
「胡說八道。」赤司征臣說道,「那個刀不是用來護身的。刀就是刀,是凶器。怎麼可能保護人?畢竟,刀就是誰都可以用的東西。」
「誒?」
「你是不是听說了天生牙只有妖怪才能用?」赤司征臣像是知道這些事情,他非常有經驗的解釋道,「這是個騙局。人類也可以用天生牙。只是——用了之後,還能算是人嗎?」
人不可能將另外的人復活。
只要做了這件事情,就喪失了做人的立場。
一開始可能是純粹的善意,但是只要復活了一次。
只要一次。
會忍住不會再復活其他人嗎?
一次又一次,最後徹底喪失了對死亡的概念。
成為了漠視死亡的人。
到了那時,就已經不是人類了,是純粹的怪物。
「那個將天生牙給沈韻的神明,或者是其他的什麼東西,絕對不懷好意。」
赤司征臣說道。
「她沒有用那個天生牙吧?」
「沒有。」實際上,「天生牙被偷走了。」
「那就好。」赤司征臣為了天生牙的離開松了口氣,「離那種東西遠一點。」
「父親,」赤司征十郎問了一個問題,非常關鍵的問題,「你用過了天生牙嗎?」
赤司征臣說道︰「想要借到天生牙可真是貴啊。」
他沒有回答兒子的提問,而是說了像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情。
兩個人道別後,赤司征十郎在想自己的母親是不是用天生牙救回來的,而赤司征臣則撥通了一個專線電話。
「黃金之王,」赤司征臣揉了揉眉心,「京都的那攤子破事,你是不是該出面解決了?」
別說天生牙了,他可是老婆孩子都壓在了京都。
黃金之王如果連這事情都管不了的話——
可別怪他不顧情面了。
黃金之王則說︰「我不會離開東京。」
(好,那我就把人都撤回來。)
然後二十年不會再踏進京都半步。
「但是,我已經聯系了專業人士。」黃金之王注視著面前的石板,「我請了代理人。」
死神代理人。
無論是超度亡靈,還是斬妖除魔,都可以完美解決這些問題。
黑崎一護手上拿著地圖,看著距離自己相當遙遠的二條城,思考著到底是走過去,乘公交,還是叫出租車去。
走過去真是累得要命,出租車又太貴了。
可是乘公交……
他根本已經被公交線路弄殘廢了。
徹底的暈頭轉向,滿心只想死了。
然後,他听到了身後傳來了笑聲。
扭頭看去,卻愣住了。
像是染發的天生橘發的不良少年,被自己所見到的場面看得目瞪口呆。
(這個世界上有文字無法描述的美人。)
之前真情實感的在講台上念著李白清平調的國文老師,念念有詞的說著黑崎一護听不懂的話。
但是現在他能夠理解了。
——為什麼國文老師會說這種話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無法直接用文字描繪出的絕世美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晚安,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