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了香氣的殿閣。
殿上人的貴族們齊聚一堂。
就連天皇也出席。
這群無聊的殿上人[1]齊聚一堂, 就為了看安倍晴明與蘆屋道滿斗法。
平日里倒是沒見到他們
安倍晴明依然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蘆屋道滿換了一身正經的狩衣，卻也像是偷穿貴族衣服的鄉下農夫。
沈韻覺得如果他好好打扮一番，效果再怎麼差也不會差到現在這種程度。
當然, 若是蘆屋道滿剃眉撲粉, 沈韻怕是才要嚇得跳出屋子去。
只見得殿上的一位姓藤原的大人指揮著侍從取出了一個盒子。
看樣子，他似乎是想讓雙方猜盒子里是什麼東西。
猜盒子里有什麼東西是一種極其傳統的檢測超能力的做法。
擁有千里眼的御船千鶴子在經過了充滿疑團和不幸疏漏的檢測後，在漫長的時間中被判斷沒有「千里眼」這項特異功能, 然後負責該項試驗研究的福來有吉教授因為信譽全失, 從大學的研究界被除名。
雖然他日後都在為自己和御船千鶴子的名譽四處奔走，但是為了不惹麻煩上身, 這位教授成為了學界的棄兒。
福來教授采用測試千里眼這項特異功能的技術是相當簡單, 卻完全符合常理。
他用一個鉛制的盒子將自己寫有文字內容的紙條放入盒子里, 讓御船千鶴子猜測這紙條上寫的內容。
將這項測試方法往前追溯，便可以一路追溯到這個時代。
在這個殿上，為了替一群窮極無聊的公卿們展現奇巧婬技，兩位當世卓絕的人物開始了自己的華麗演出。
是僅限于平安時期，同時擁有安倍晴明和蘆屋道滿的這一小段時光中，最為特別也最為華麗的演出。
這場演出的主角是安倍晴明。
他首先說道︰「這是十二個桃子。」
之前出門前, 姬君說想要吃桃子，安倍晴明就想要給她弄點桃子過來。
（天上的桃源之鄉是否有桃園呢？）
（有的話去弄幾個回來吧。）
明明是這麼正經的宴席, 安倍晴明卻還在想這些有得沒得的事情。
而蘆屋道滿卻咧嘴一笑，說道︰「這是十二只老鼠。」
安倍晴明又說道︰「是十二個桃子。」
「是十二只老鼠。」
兩個人如同拖延時間一樣互相說了幾次之後，蘆屋道滿哈哈一笑, 伸手一指這盒子，問道︰「自然是老鼠。」
安倍晴明則說道︰「自然是桃子。」
兩人話音剛落，狂風穿堂而過。
風吹竹簾，竹簾在風中搖曳，踫撞之間發出「 啪」的清脆響聲。
沈韻看著一眼自己身旁的賀茂保憲，這位陰陽師受師弟所托，負責照料她的安危。
貌似安倍晴明對她本身的存在下了個咒，大多數人都不會在意沈韻的存在。
降低她的存在感，而不是將她藏起來。
如果有隱身符說不定好用，但是沒有這種東西。
就算有，也不能在天照神的後裔面前使用。
這不是為了顧慮上皇的臉面，而是為了照顧天照神的面子。
在狂風灌入屋內之時，安倍晴明的衣袖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卻還是施施然地問道︰「這是哪里來的風？」
蘆屋道滿回答︰「這是蓬萊吹來的風。」
沈韻低聲念道︰「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這是詩仙李白寫的千古名篇。
仿佛听到了沈韻念詩的聲音，安倍晴明低聲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他又問道︰「瀛洲在何地？」
蘆屋道滿說道︰「樓船隨風而起——」
沈韻只覺得腳下不穩，仿佛身處甲板之上，周圍竹簾隨風而動，耳畔響起海水之聲。
賀茂保憲笑了起來。
他低聲說道︰「厲害的還在後面吶。」
如他所說，殿內眾人坐船行于海上，又听得蘆屋道滿說道︰「過海四萬八千里。得見海上日出，得聞天雞鳴叫。這便到了蓬萊。」
安倍晴明又問道︰「蓬萊如何？」
蘆屋道滿說道︰「蓬萊仙人霓裳為衣……風為馬」。
但見身著五彩霓裳，身下所騎背身雙翅的白馬的仙人從天而降，落于船上。
沈韻知道這是大殿，但是卻覺得這是船。
明知道那仙人是虛假的，卻覺得他又是真的。
騎著飛馬的仙人在殿上稍停片刻，隨即又踏風離去。
安倍晴明又問道︰「可還有其他不同之事？」
蘆屋道滿就又說了仙人風姿卓絕，有長久不朽之壽。
數位仙人身穿五彩霞衣，行于殿上，穿堂而過，又消失于海聲之中。
仿佛風一般，穿堂過殿，稍縱即逝。
安倍晴明忽然說道︰「非也，此非蓬萊。」
蘆屋道滿反問道︰「蓬萊為何？」
安倍晴明回答道︰「蓬萊有十二國。」
蘆屋道滿問道︰「國名為何？」
安倍晴明答道︰「四極之國名芳、戴、舜、漣。」
蘆屋道滿問道︰「其他之國又如何？」
安倍晴明答道︰「中有八國，名慶、奏、範、柳、雁、恭、才、巧。」
蘆屋道滿問道︰「此十二國有何不同？」
安倍晴明答道︰「朝上諸臣位列仙班，入登仙籍，此乃仙人。仙人不老不死，得天地同壽。」
蘆屋道滿又追問道︰「此乃蓬萊？」
安倍晴明答道︰「此乃蓬萊，天上道，天人所居之處。」
蘆屋道滿問道︰「吾等可去此地？」
安倍晴明答道︰「自是可以。」
然後，船調轉方向，前往了蓬萊之境。
安倍晴明笑著說道︰「吾等當入黃海，從海中而行，諸國可去。」
竹簾風動，竹簾之外有無數異像風光。
綠色的樹林，金黃的稻田。
高聳的巨山，幽深的懸崖。
殿上跑過奇珍異獸的幻影。
沈韻發現這些生物自己居然一個都認不住來。
這不是山海經上記錄的生物。
也許有寫，但是這麼一下子撲面而來，又稍縱即逝，讓她完全想不起來任何一個名字。
隨著蘆屋道滿一拍手，幻境戛然而止。
殿上因驚慌失措而丑態百出的貴族們，不得不花費一些時間，整理衣冠。
重定心神。
賀茂保憲拿扇子遮住了嘴，擋住了唇角的笑意。
沈韻覺得太有趣了。
安倍晴明和蘆屋道滿一問一答之間，構建了一個巨大的幻術。
蘆屋道滿的幻術月兌胎自李白的名篇，殿上貴族沒有一人不曾讀過李白的這首名篇。
輕而易舉的就被帶入到了這個幻境之中。
隨後安倍晴明和蘆屋道滿更換了問答的身份，區區兩人，就構建除了名為「蓬萊」的仙境。
這一場比試是誰贏了呢？
安倍晴明堅持這里面裝著十二個桃子，蘆屋道滿堅持這里面是十二只老鼠。
結果打開盒子一看，里面裝著十二個桃子。
桃子里似乎有什麼在動。
還不等切開桃子一看，就見到每只桃子里跳出一只老鼠，老鼠的嘴里叼著一個金塊。
只見得一只老鼠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瞬間沖出殿外，不見了蹤影。
另外的十一只老鼠被抓了起來。
它們嘴里叼著十一個生肖。
沈韻悄悄看了看那些生肖，發現里面少了「龍」。
「畢竟風從龍……」她想叼著龍的老鼠會消失在風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賀茂保憲被他的親爹留了下來，一起檢查這些老鼠。
又被逼著調查跑掉的那一只老鼠上哪兒去了。
于是回了安倍晴明那荒宅的只有沈韻和殿上人源博雅三人而已。
源博雅在晴明解了咒後，才發現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姑娘在。
他嚇了一跳。
隨即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問道︰「晴明，你該不會是將這姑娘帶上了大殿吧？」
晴明反問道︰「為何不可？」
源博雅長嘆一口氣。
他要怎麼說？
這是錯事？
可是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在一切結束之後，源博雅卻知道了這件事情。
他發現保守這個秘密相當的痛苦。
令他更加痛苦的秘密還在後頭。
在老鼠竄出桃子之時，蘆屋道滿消失在了大殿上。
這個術士怕是今後要成為通緝犯了。
可是偏偏這個即將成為「通緝犯」的術士，卻在安倍晴明家的走廊上躺著。
庭院前還站著一位身穿白衣，豎著總角發型的童子。
和不修邊幅的落魄術士相比，這童子看上去整潔干淨，讓人望之便心生好感。
源博雅也是。
對于這種一本正經的小孩子，看著就心生歡喜。
安倍晴明一點也不意外會在自己的家中見到蘆屋道滿。
他笑著對源博雅說︰「天色已晚，博雅明日再來吧。」
源博雅只能眼下滿肚子的疑慮，轉身回家了。
沈韻看著安倍晴明和蘆屋道滿，真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演了這出華麗的戲劇，是到底是為了做什麼。
蘆屋道滿從懷里模出一個東西，向著半空丟了出去，落回手中，又一次往高處拋去。
來回幾次後，沈韻終于看清了那是個什麼東西。
是一只金色的小龍。
怕是，這就是那位藤原大人丟失之物。
蘆屋道滿笑嘻嘻的說道︰「今天之後，安倍晴明的大名怕是要傳遍這個國家啦。」
安倍晴明說道︰「道滿大人也得償所願了。」
蘆屋道滿「哦」了一聲，幸災樂禍的說道︰「你得名，我得財，不是皆大歡喜？」
沈韻覺得蘆屋道滿的這個皆大歡喜，怕是沒有將破財的那位藤原放在眼里。
但是她卻在意另外一件事情。
「那個蓬萊……是晴明和道滿大人兩個人胡編亂造的故事嗎？」
蘆屋道滿「哈哈」一笑，將金龍握在了掌心。
回答道︰「不，真的有蓬萊哦。」
沈韻想象不出來世界上哪個能夠被套上蓬萊這個名字。
白衣童子喃喃問道︰「真有蓬萊嗎？」
蘆屋道滿笑嘻嘻的回答︰「當然有哦。」
他露出了極其嘲諷的笑容。
「仙人永生不死，平民望而不及。」
沈韻脊背發涼。
死亡是相當公平的一件事情。
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就算是位高權重者也會死。
死亡是他們無法用奇謀妙計消除的東西，所以他們一死，原本佔據的位置和資源就會被出讓。
就算家族代代流傳，也總有沒落消亡的一天。
正因為皇帝也會死，所以鄉下的農民才會認為自己也可以封王拜相。
並且大字不識的農民也真的可以登上皇位。
然而如果位高權重者永生不死呢？
那麼就永無出頭之日。
沈韻喃喃自語道︰「真可怕。」
白衣童子——麻葉童子一臉茫然，不明白為什麼身邊這位美麗不可方物的姬君居然會露出如此恐懼的表情。
安倍晴明嘆氣︰「阿葉還是個孩子啊。」
他完全不懂「永生不死」的仙人有多可怕。
蘆屋道滿卻說道︰「錯了，一點也不可怕。那可是國家之間不可侵略開戰，天帝對一國之君治理國家的程度滿意與否，全看侍奉王的麒麟是否生病，以此作為預警的完美世界。那可是理想的千年萬年的福國。」
麻葉童子剛想問為什麼這樣不好，這不是理想世界嗎？
但是沈韻卻說︰「這個地方根本就是那個天帝的游戲箱（game box）。」
她換了個說法。
「那個世界是天帝的游戲。一國之君所做出的決定好壞，不是由天帝來決定的，而是由歷史證明的。隋煬帝開鑿運河，三征高麗是勞民傷財之舉，可是如果他擊潰了各地起義，戰勝了高麗，那麼他的功績完全可以和疏通水患的大禹相提並論。[2]若無文景之治，漢武帝也不可能征討匈奴。若是匈奴未被征討西遷，遠東的拜佔庭帝國也不會敗給阿提拉。」
歷史可能就此截然不同。
如果蓬萊真是那種地方的話，生殺大權全憑天帝的喜好，這種世界簡直糟糕透頂。
麻葉童子問道︰「這個世界不是和平的嗎？」
沈韻笑了起來。
「沒有自由，生殺大權任憑一個掌握規則的天帝決定。連殺天帝的方法都不知道。那是糟糕透頂的世界。」
麻葉童子卻又問道︰「你會將殺自己的方法告訴別人嗎？」
蘆屋道滿說道︰「殺死蓬萊仙人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個世界有一種武器叫做‘冬器’，只有用‘冬器’才能殺死仙人。」
沈韻問道︰「那殺死那個‘天帝’的方法呢？」
蘆屋道滿說道︰「這就是我想要找到的答案啊。」
沈韻想了想，很認真的告訴他︰「你需要一套史記，還有一套漢史。」[3]
安倍晴明忽然說道︰「陰陽寮有這些書。」
「好極了。」
蘆屋道滿立即做出了決定。
「我要去陰陽寮。」
作者有話要說︰ [1]通常情況下 ，只有五位以上的官吏才能到天皇的日常居所清涼殿值班、服侍，稱為「升殿」，也叫做「殿上人」。
但也有六位藏人能夠破格允許上殿的。
除了服侍天皇，殿上人也出現在東宮、上皇院所等地方。能夠被允許「升殿」成為「殿上人」者，往往多得到皇室的信任，一般會在公卿子弟中挑選相貌端正、聰明機智的貴族少年擔任。殿上人的身份只限于服侍的天皇或東宮一代，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便自動失去了身份，若想繼續上殿便要重新得到赦許。【來自度娘】
本來想用公方這個詞，但是後來發現這個詞是平安時代後期才大量使用的詞語。
[2]隋煬帝的那段說法出自《汴河懷古二首》
【作者】皮日休?【朝代】唐
萬艘龍舸綠絲間，載到揚州盡不還。
應是天教開汴水，一千余里地無山。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
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3]參考篇幅，《史記•卷四十八•陳涉世家第十八》，《漢書•卷三十一•陳勝項籍傳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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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些題外話，我初中看《十二國記》的時候覺得這真是神作，現在看……emmmmmm只覺得十二國還在使用周朝時代的井田制度，這就很爆笑了。原因這里不展開細說了。
來個輕松點小劇場。
沈韻︰我也是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給蘆屋道滿推薦《毛選》顛覆蓬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