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面上帶著惡意的笑容凝固,死死的盯著魏嬴,「那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常慈安將我的手指碾成爛泥,還是仙門家主?這樣的人也配做仙門的家主?我報仇有什麼錯?!曉星塵憑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就幫他?!!」
魏嬴聞言一怔,「什麼爛泥?」
薛洋獰笑著,「你不是都看見听見了嗎?我跟曉星塵說的那個故事,那個孩子,就是我!」
「……」魏嬴久久不語。
「當年,曉星塵他們抓我的時候,好義正言辭啊,譴責我為什麼因一點嫌隙就滅人滿門。是不是手指不長在你們身上,你們就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地慘叫從自己嘴里發出來是什麼樣的!我為什麼要殺他全家?你為什麼不問問他,為什麼好端端地要來戲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就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賜!櫟陽常氏,不過是自食其果!」
魏嬴深吸一口氣,寒聲道,「縱使常氏是自食其果,死不足惜。那白雪閣呢?宋嵐呢?阿菁和這義城的百姓呢?難道個個都碾了你的手嗎?!縱使他們都對不住你,那曉星塵呢?他是你這一生中唯一給過你溫暖和善意的人吧?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麼?!別在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就是個沒有人性的畜生!魔鬼!!」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自詡正義之輩,各個都覺得自己善良正義,豈知你們自己做的善事是不是在助紂為虐?」薛洋冷笑,沒有半點悔改之意。
魏嬴嗤笑,「縱使假仁假義之輩,也比你強百倍,你又有什麼資格討厭他們?他們就算再惡心再討厭,也不會如你這般滅絕人性,連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放過!」
薛洋還想說什麼,魏嬴卻懶得再听,揮手將其收入隨身洞府,打算找個陰煞之日,將其永鎮地獄,這種人還是不要輪回轉世禍害人間了!
「薛洋呢?」見薛洋忽然消失,魏無羨嚇了一跳。
魏嬴冷著臉道,「我將他收入隨身洞府了,待我得空,再鎮壓他。」語畢,取了瓶丹藥服下出了門,直奔存放曉星塵尸身的義莊。
藍思追他們這些小輩見魏嬴走了,一個個圍在魏無羨身邊。
「魏前輩,魏先生他……不會有事吧?」藍思追是真的被魏嬴剛才幾乎瘋魔的狀態嚇到了。
魏無羨眉目間全是憂慮,搖頭嘆道,「目前應當無礙,只是……曉星塵的事對他打擊很大,只怕他想不開。」
藍思追很喜歡魏嬴,聞言擔心不已,「我們要不要跟上去?」
「不必了,想來此刻他並不希望我們跟上去。」魏無羨搖頭道。
而這時,藍湛也將鬼面人擒住,帶到魏無羨面前。
魏無羨揭開鬼面人的面具,微微蹙眉,「這個人……有些眼熟?」
正困惑,藍湛和魏無羨身後的一群小輩已經認出了這個人。
「蘇宗主?」
魏無羨聞言愣住,看了眼身後的小輩,又看向藍湛,對視一眼,「藍湛,你認識他?」
藍湛頷首,「此人當年是姑蘇藍氏的外門弟子,後來叛出藍氏,如今是斂芳尊金光瑤的左膀右臂,十分得金光瑤看重。」
「哦,我想起來了,他是蘇涉!」魏無羨經藍湛提醒,終于想起這個人。
當年在姑蘇藍氏求學的時候,有一次去彩衣鎮除祟,這個蘇涉便很自不量力的學藍湛,將自己的佩劍投入水中,結果丟了好大的臉。
「我們一路往這邊來,他就費盡心思的想奪走刀靈,看樣子,赤鋒尊的死確與金光瑤有關。」
藍思追一群小輩听得愣住,雖不知藍湛和魏無羨為何會出現在義城,但言語間的信息量著實大得驚人。
「你們在胡說什麼?赤鋒尊的死怎麼可能跟我小叔叔有關?」說話的是金凌,金凌長到如今可以說得虧金光瑤庇護,否則沒爹沒娘,就算有個舅舅,也不可能安安穩穩長大。
畢竟江澄是雲夢江氏的家主,不管如何還得兼顧江氏,不可能時時刻刻的照看金凌。
听到金凌的質問,魏無羨才想起金光瑤是金凌的叔叔,不禁頭疼。
他也是一時忘了這茬,但追查到現在,他們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此事與金光瑤月兌不開關系,一旦爆出金光瑤殺害赤鋒尊一事,蘭陵金氏的聲威恐怕會一落千丈。
「金凌,此事說來話長,但不管如何,我都不會冤枉好人。」魏無羨很想隱瞞,但想想這事根本無法隱瞞,倒不如直說,給金凌一點心理準備,總比突然得知更好。
金凌瞪了魏無羨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咽了下去,撇開頭不看魏無羨。
義城短短時間的相處,讓金凌意識到,傳聞中十惡不赦的魏無羨,跟他認識的這個人,根本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或許……或許有什麼誤會?
再加上大梵山魏嬴的隱射之語,金凌想起這些年蘇涉對他小叔叔的推崇備至,即便他不清楚藍湛和魏無羨在查什麼,也大概能意識到,他接下來要面對的真相,可能會很糟糕。
蘇涉被藍湛禁言,他很想說什麼,但卻無能為力。
「鬼面人已經抓到,接下來你想怎麼辦?」藍湛剛才去抓鬼面人去了,並不知薛洋這一茬,甚至不知道魏嬴也來了。
魏無羨剛想說什麼,便見腰間佩戴的玉佩傳出大哥的聲音,「赤鋒尊的尸體在義莊。」
聞言,魏無羨神情微變,當即道,「我們先去義莊。」語畢調頭便走。
藍湛不知所以然,但也听到了魏嬴的聲音,抓著蘇涉跟在後面,一眾小輩也跟了上去。
他們趕到的時候就見魏嬴站在一個坑邊,底下的棺材已經被打開,露出沒有人頭的尸體,而尸體的上方顯出霸下的刀靈。
「果然是他。」
魏嬴瞥見被抓住的蘇涉,神情冷冽,「忘機抓到金光瑤的狗腿了?」
這話說得,讓魏無羨險些笑出來。
旋即想起什麼,道,「怎麼沒看見小師叔的尸身?」
「我已經將他的尸身收了起來,總不能讓他一直呆在這個鬼地方,我會選個最好的風水寶地安葬他。」並且將薛洋找個離曉星塵安葬之地最遠的地方鎮壓,讓曉星塵不管生死都不用看見這個讓他惡心到尋死的人。
魏嬴終究是放棄了復活曉星塵。
見哥哥的情緒還算穩定,魏無羨便放心了。
「大哥,你有東西能存放尸體吧?總不能把赤鋒尊的尸體放在這義莊吧?」
魏嬴便取了一枚自己煉制的儲物戒,將赤鋒尊的尸體收起,而後將儲物戒給了弟弟。
「這是儲物戒,是我從前的練手之作,能存放的東西不多,裝個尸體還是綽綽有余的。」
魏無羨聞言笑道,「原來大哥還會煉器啊。」
「我會的東西很多,你若是有興趣,往後也可跟我學。」魏嬴道。
魏無羨忙不迭搖頭,「我就算了,有陳情和隨便在手,再加上這用不盡的靈力,這世間我已經不懼任何人,就不用學那些東西了。」
聞言,魏嬴倒也不奇怪,他弟弟最是懶散不過,當初連修煉都不精心,何況這些?
「既然事畢,我們就走吧。」魏無羨說著就轉身準備離去,卻見大哥沒動,不禁一頓,疑惑的看著大哥,「大哥?」
「你們先去吧,我……度化了這義城的怨靈再去找你們。」魏嬴垂眸道。
縱使曉星塵是被薛洋欺騙才造下這般滔天殺孽,他也想度化這些怨靈傀儡,為曉星塵減去些許罪孽。
聞言,魏無羨情緒也有些低落,「那我們就先走了。」
「去吧。」
等弟弟們都走了,魏嬴才開始布陣度化義城的怨靈傀儡,如此大的陣仗,毫無疑問驚動了義城里唯二存有神智的傀儡,宋嵐和阿菁。
二人都被割去舌頭,無法言語。
魏嬴看著他們,道,「曉星塵我會尋風水極佳之地安葬,你們有什麼打算?」
宋嵐取了自己的拂雪,在地上寫字。
【負霜華,行世路】
魏嬴微微一怔,旋即垂眸,壓下心頭的苦悶,翻手取出從薛洋哪里奪回的霜華遞給宋嵐。
「那你就帶著他的心願,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宋嵐接過霜華,深深看了一眼魏嬴,拱手道別,離開了義莊。
而阿菁拿著竹竿在地上寫道︰我不想離開道長,我可以不走嗎?
魏嬴看著阿菁,忽然釋然了。
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得不到回報的,阿菁不就是個善良的小姑娘嗎?
薛洋這種人畢竟是少數。
「可以,你想留就留吧。」魏嬴翻手也將阿菁收入隨身洞府,而後開始度化義城的亡魂。
大陣開啟,義城被金光籠罩。
忽然,魏嬴面前出現一個虛影。
熟悉的聲音傳來。
「青雲,你私下凡間便也罷了,為何還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魏嬴抬眸看著虛影,認出來人,忽然就哽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算費盡心機來到凡間,也改變不了什麼?」
來人沉默。
「紫微帝君,我與你相交千百年,你此刻就不能如實回答我一句,是,或不是嗎?」
紫微帝君,又名紫微北極玉虛大帝,上統諸星,中御萬法,下治酆都,乃諸天星宿之主也。
酆都即地獄,是紫微帝君治下統領之地,他如此大規模的度化冤魂去地府,怎麼可能不驚動這位酆都最高統治者?
是以,魏嬴根本就不意外會見到紫微帝君。
「是,你找我的時候,事情便已經發生了,天界一天地下一年,等你費盡千辛萬苦回到人間一切已成定局,青雲,你不該下凡的,你如今道心不穩,縱使想從地獄回仙界,恐怕有死無生。甚至有可能在地獄直接墮魔,你這又是何苦呢?」
魏嬴聞言,久久不語,「我已經不打算回仙界了,多謝紫微帝君好意提醒,這滿城的百姓都是無辜枉死,還望帝君看在往日情分上,讓他們去地府往生吧。」
「你……」紫微帝君長嘆一聲,「其實……當初你就不該飛升。」
「我如今也這麼想。」魏嬴面上帶著笑,眼中卻帶著悲,叫紫微帝君看了都于心不忍。
「罷了,這些百姓本就無辜枉死,你要度化便度化吧。」語畢,虛影消失。
魏嬴怔怔看著虛空,忽然一滴淚滑落。
時至如今,方知悔之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