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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矛盾悖論,只有扶蘇受傷的世界

夕陽西下。

由喜做東,準備了些許飯食。

酒是沒有的,喜平日鮮少飲酒。在他看來喝酒誤事,除非是宴會祭祀節日,他方會小酌兩杯。況且喜雖是縣令卻極其貧困,家里頭最多的就是竹簡。

上次他因為患疫病危,死前專門和內史騰提及。說是他不需要任何陪葬品,只希望將他所撰竹簡和秦律做陪便可。他還是孤家寡人,連老妻也沒有。府上只有三兩奴僕,還有追隨他多年的管事,過的是極其清貧。

飯食相當簡單,粟米飯搭配菜羹,外加塊燒的泛白的大肥肉。這塊肉也不知煮過多少次,油脂都足有兩尺厚。當然,必不可少的還有秦國醬料。因為是招待卓草等人,喜可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拿了出來。

「此為鴻雁醬,乃吾昔日秋狩所得。足足研制半年有余,來來來卓生勿要客氣,就當是自己家里頭。來,我給你盛上!」

「別!!!」

卓草望著碗里那一大勺黑紅色的醬料,還有那恐怖的大肥肉,只覺得陣陣寒意升起。這就是老秦人吃飯的方式,大部分菜都是水煮搭配醬料便可。家里頭沒有醬的,那絕對不是老秦人。正常點的他還能吃些,最恐怖的就是各種黑暗料理。上次卓彘送來罐青蛙螞蟻復合醬,驚得卓草差點甩出去。

而且這年頭瘦肉便宜,排骨這種沒肉的更是和下水差不多,屬于是半賣買送的類型,價錢都很便宜。最貴的就是大肥肉,三分瘦七分肥的肉最受歡迎。不論是烹煮還是煎烤,味道都非常香。

現在可沒有後世的大白豬,都是正兒八經的黑豬肉。家里頭能養的起豬的也都是富人,畢竟人吃的都不夠,哪里還會給豬吃?黑豬肉香是香的很,就是出欄時間更久,一年半載都是起碼的。而且肉膘更厚,也更適合古人的口味。

至于閹割的話早早就有了,只要是家養的基本都是閹割過的。剛開始卓草也被某些小說毒害,覺得古代的肉都沒閹割騷味重。實際上殷商時期就已經存在,先秦時期就開始大規模閹割。有些養馬的更是會把小馬駒給騸了,這樣也更容易馴服。

「卓君勿要與老夫客氣,起筷吧!」

「……」

卓草哭喪著臉,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好端端的,他非跑來受這苦做什麼?

本來他還自信滿滿的要蹭飯,看到這飯食後心里頓時涼了大半截。思來想去,他就順手把鴻雁醬放卓彘碗里頭。

「阿彘,你這幾日辛苦了,多吃些。」

「好 !」

卓彘端起飯碗,生動詮釋了什麼叫做干飯人。醬料均勻的涂抹在粟米飯上,大肥肉也被搗碎,接著就是暴風吸入,看的卓草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他是真的不明白,卓彘胃口怎能這麼好?這些年也算是跟他吃過不少山珍海味,按理說胃口應該養刁了才是。可卓彘卻是完全不同,不管什麼飯食他都能吃的這麼香。

「卓君嘗嘗我這親自烹調的彘肉如何?」

「別!」

「卓君莫非不滿意?」

卓草是哭笑不得的放下碗筷,無奈道︰「我記得我先前贈予喜君鍋具來著,為何喜君不用?」

「哈哈!」

喜聞言頓時笑著搖搖頭。先前他去卓草府上,有次就送了口大黑鍋給他。還說可以用來炒菜,甚至還讓庖廚演示給他看過。

「你給的鍋沒了。」

「鍋呢?」

「融了,做成耕犁了。」

「……」

算你狠!

喜的話差點沒把他給噎死。

銅鐵現階段就是和錢掛鉤的,就如後世漢朝搞了個銅鐵專營類似。喜這麼做其實也很正常,他用的鍋具就是最普通的陶罐。跑出去到尋常黔首家里頭,人也用的是陶罐。

像喜這種級別的縣令,基本都是用銅鼎銅釜。就算吃飯用的碗,那都是青銅做的。可在喜這啥也沒看到,清一色的陶制品。

卓草素來覺得這種兩袖清風的官吏離自己很遠,沒成想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喜雖說做事古板了些,卻從不在乎身外之物。好歹也是一縣之令,過的和尋常黔首沒什麼區別。縱然喜未曾在史記上留名,卻依舊能在後世揚名。

或許,這就是大秦勞模吧!

「卓君,其實老夫有一事不明。」

「何事?」

範增捋著胡須,徐徐開口道︰「吾先前至伏荼亭草堂,遇到幾個稚生。為首者自稱為草堂大師兄,口氣狂妄至極。」

「草!」

「嗯?」

「沒事沒事,你繼續。」

卓草恨得是牙癢癢。

如果李鹿在他面前,非抽死他不可!

「老夫不過只是問他你在何處,他就惡言相向,還說草堂不歡迎老夫這種迂腐無能之輩。」

範增吹胡子瞪眼,顯得是相當窩火。當時他遠道而來,專門想見見卓草。態度語氣也是相當客氣,他自認為沒有任何得罪那稚生的。結果倒好,劈頭蓋臉就把他一頓噴,差點沒把他氣個半死。

更可氣的是,問題他到現在還沒想出來!

「然後呢?」

「他說老夫若能回答上他的問題,他就告知卓君的下落。他問老夫,無所不能的昊天上帝能否創造出他搬不動的石頭?」

「……」

瑪德,絕了!

卓草臉黑的快和鍋底似的。

有時候上課無趣,他就隨口出些問題。這種悖論,其實都是他胡謅出來的,而且都是無解的。換種說法,這道題其實就是錯的……

他提這些,是希望稚生有敢于質疑的勇氣。

果然,李鹿他們是真的勇氣十足!

搞個草家,還自封為草堂大師兄。

見人就懟,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厲害。

「這問題……」

喜眉頭緊鎖,滿臉費解。

這算什麼問題?!

「他說這道題是最基本的,老夫苦思冥想都弗能答出。當日老夫是羞愧難當,只得先去咸陽見位老友。老夫鑽研學問數十年,還未想到有朝一日會被稚童所難倒。」

「正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範公只是被那稚生戲弄了而已。昔日楚人有蠰盾與矛者,譽之曰︰吾盾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

扶蘇頷首點頭,「是故夫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

範增聞言頓時哈哈大笑。

韓非著作,他自然是讀過的。只是因為被稚生小覷,他氣急敗壞下未曾想起。現在听卓草這麼說後,頓時就明白過來。其實道理都是相同的,如果無所不能是前提條件,那就不可能有搬不動的石頭。

卓彘自顧自的干飯,對他們談論的話題絲毫不感興趣。在他看來卓草懂得這些就好,他負責幫著卓草干些髒活累活。比如說收點賄賂或者是什麼美人計之類的,他都願意受著,絕不讓那些風塵女子靠近卓草半步!

吃飽喝足後,他們便先回去歇息。

難得來趟縣城,卓草也沒打算這麼早離開。

反正這幾日放假空閑,他便到處轉轉。

至于放假原因很簡單,兩個字——任性!

而扶蘇則是偷偷模模自房門走出,又溜至縣寺。動作是躡手躡腳,生怕被韓信這狗耳朵給听到了。

「長公子?」

燈火搖曳,升起些許黑煙。

喜自是用不起蜜蠟的,他這用的是羊油燈盞,屬于是極其廉價的了。按照他的開銷,每月大概得要三百來錢。

當日事,當日畢。

作為勞模,他可不會像卓草這樣偷懶耍滑。更加不會把自己的政務,交給旁人去做。像卓草這種離經叛道的,就該掛樹上當成反面教材。可他偏偏又有才能,令他是頗為無奈。

「喜君不必多禮,我來此就是與你說些事。」

「哦?」

喜面露不解。

扶蘇……這是又要背刺卓草了?

「其實工匠之事喜君不必擔心,上已調動驪山皇陵工匠遷至此地。到時候會悉數交予你,再由喜君交給他。」

「???」

喜腦袋上都是問號。

「為何不直接交予他?」

「怕他起疑……」

喜這才頷首點頭,苦笑道︰「他可真是幸運。想不到陛下為了他,竟然願意調動驪山皇陵的工匠。某記得昔日曾諫言,希望能暫緩此事。只是卻石沉大海,未曾得到任何回復。曾有博士諫言,也被陛下驅逐。」

「自陛下登基之日開始修造,由前丞相隗狀親自負責。至今已近三十載,不知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沒想到竟會因為他一句話,便令陛下願意釋放諸多工匠。」

皇陵已經快要竣工,這些工匠結果會如何?

喜想都不用想,心里便已有答案。

他們會被封死在皇陵,守護著這個秘密。

「此事,已無法挽回。」

扶蘇搖了搖頭。

秦國一樁樁偌大的工程並非秦始皇一人的功勞,是千千萬萬黔首用命填出來的。光驪山皇陵便足足有三四十萬的刑徒,還沒算正常來服役的伍卒。他們不事耕種,專職修造皇陵。

「罷了。此事吾已明了,公子請回吧。」

「咳咳,扶蘇還有件事。」

「何事?」

「範翁誤會我,喜君不會什麼都沒做吧?」

「當然不可能!」喜義正言辭的搖搖頭,「我就說公子忙得很,沒空見他,僅此而已。」

「……」

扶蘇差點沒被這話給嗆死。

這話分明就是擺臭架子!

「那喜君覺得範翁如何?」

「其的確有才能,這段時間多虧有他相助,方能把涇陽諸多繁雜事物處理的井井有條。吾先前曾听居鄛縣令提過他,說是其早些年游歷各國。只是都不受重視,秦滅六國後曾邀其為當地縣丞,卻又被其拒絕。這次卻是主動要來涇陽,擔任縣丞。」

喜頓了頓,繼續道︰「我若是猜的沒錯,他是為卓草而來。擔任縣丞,不過只是幌子罷了。」

「我猜也是。」

扶蘇輕輕嘆口氣。

好端端的名仕,就這麼跑了!

都怪卓草!

「公子不必介懷,他雖有賢才卻心懷不軌。可用其才,卻不能盡用其人。他先拜訪公子,其目的不過是想扶持公子爭那儲君之位。如此他便能有從龍之功,假以時日就能如那呂不韋李斯,官至高位,封侯拜相!」

喜看的自然很通透,便開口提醒。

「吾明白了。」

扶蘇作揖行禮,就此離去。

望著他離開,喜則是搖頭嘆息。

寅時的涇陽,又有幾人能看見?

……

……

翌日。

卓草四人大清早便出了縣寺,直奔關市而去。

沿路有諸多黔首挎著竹籃,目標都很明確。

縣城就是縣城,比鄉下可強太多了。街道上干淨的很,看不到什麼垃圾。在喜的治理下一切都是井井有條,可謂是關中模範縣。難怪說內史騰這麼器重喜,不是沒理由的。

「小蘇,你覺得涇陽縣城如何?」

「很不錯。」

「比溫縣縣城強吧?」

「啊,差不多吧。」

扶蘇略顯尷尬,他還沒去過溫縣來著。

「說起來,那溫縣許望之女,真的那麼奇異?我听人說起過她,說是出生百日便能口吐人言,而且是手握文王八卦而生。還听說她天生就能斷吉凶禍福,若是對著人哭就有災禍。若是對人笑,便會有好事來臨。」

扶蘇頓時松了口氣,得虧是他做過功課。

「卓君以為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

「卓君出生就能人言,更是手握祥瑞,比她不是更不可信?」

「那不一樣。」

他是穿越者,許負是嗎?

他有金手指,許負有嗎?

「她是假的,可卻必須是真的。因為皇帝說她是真的,那她就得是真的。哪怕有奇異之處,也得想辦法找出來。起初其實並沒這麼夸張,只是傳到後面就變了。」

扶蘇這話懂得人都懂,不懂的也沒法細說。畢竟利益相關,說的多了他們都得遭殃。古往今來質疑皇帝,公然和皇帝唱反調的可都沒好下場。更別說此事關系秦國國祚,更是馬虎不得!

「那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卓彘撓著頭開口詢問。

「真的!」

卓草三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對他這種先天缺根弦的,還是這麼說為妙。

「小蘇,你覺得長公子能輔佐嗎?」

走著走著,卓草沒來由的又是一問。

「當然能!長公子素來寬仁,剛毅勇武!」

「他有楚系血脈。」

「他還信人而奮士,頗有政治遠見。」

「他有楚系血脈。」

「……」

望著韓信這麼說,扶蘇臉色漲得通紅。

打不得卓草,還教訓不了你這家伙?!

你再嗶嗶,我非砍死你不可!

韓信則是自顧自的繼續道︰「我覺得他肯定沒可能為二世。你們想想,他要真有這機會,皇帝早早便已冊立他為太子儲君。至今還未定下,無非就是對他不滿意,對其他子嗣還抱有希望,比如幼子胡亥就有可能。」

「長公子其實人挺好的……」

「正是因為他人好,所以當不得這二世。想要掌握王權就得心狠手辣,做常人所不能做的。看看始皇帝,十三歲登基,二十歲摔死那兩個孽種。而嫪毐呂不韋皆被其所誅,徹底掌權!沒有如此膽識氣魄,怎能服眾?」

這些自然都是韓信的看法,卻令扶蘇相當難受。這好人卡被他這麼一貼,也沒法再辯駁。

「小草怎麼看?」

「我?我覺得這事不好說。」

卓草沒接話,自顧自的朝著關市走去。

他記得後世曾出土過部趙正書,里面記載的內容與太史公是大相徑庭。里面提到過秦始皇最後挑胡亥為繼承人,扶蘇和蒙恬是擁兵自重而被殺。這里面有諸多紕漏就不提了,論可信度太史公還是更高些。人家可是世代修史,就算有紕漏也比這無名氏強太多了。

當然,這些都是他自身的看法。

具體如何,他現在也不清楚。

秦始皇現在活著好好的,陰差陽錯下還戒了丹藥。甭管怎麼著,多活幾年想必是不難的。趁著秦始皇活著,他說不準就能改變歷史。如果扶蘇的確是賢明之君,那他也願意輔佐。

現在連真人都沒看到,他怎麼輔佐?如果說扶蘇本人實際上是陰狠狡詐心狠手辣,那他不得趕緊跑路了?

「小蘇,你做人還是太天真了些。」

「天真?」

「別人讓你看到的一面,是他們刻意裝出來的。你覺得長公子人好,實際上興許是他刻意營造的假象,只為了誆騙你這種人。等利用你們掌握實權後,說不準就把你們給賣了。」

「對,有道理!」

韓信在旁認真點頭。

扶蘇眼含熱淚,只感到無比悲憤。

蒼天吶!

降下神雷,劈死這兩個家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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