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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安樂君,我竟然輸了?

入夜。

李鹿躡手躡腳的將青竹自池塘拖出。借著月光,慢條斯理的用筆刀慢慢刮。他還帶了個工具箱,鋸子錘子鑿子這些都有。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麼做,卓草說的這些其實李斯也都與他說過。只是,卓草說的他听起來反而很舒服。

嗯……肯定是人的問題!

「阿鹿,你不困的嗎?」

「不困。」

「可是我困……」

「你帶著雎鳩連夜爬山,可沒說困。」

胡亥臉色漲得通紅,嘴上雖說罵罵咧咧的可手上的活卻沒停下來。他和李鹿關系好的很,當初沒少給他背黑鍋。平時需要幫忙,只要說句話李鹿絕對是義不容辭。

他們是除開身份立場的至交。

「我和你說,我做筒車可不是听先生的話。十八,你是知道我這人的性格。按先生來說,我這就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區區三兩句話,就想讓我乖乖听話,可能嗎?我做筒車,純粹是個人興趣愛好。反正大晚上閑著也是閑著,做筒車多有意思。」

「呵……呵呵……」

這就是典型的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胡亥心里都清楚,也沒拆穿他。

「誒,你們倆果然在這。」

雎鳩自林野中走出。

這里距離卓府並不算遠,是個小型洞窟。上次他們出來游玩踫到大雨,便在這里躲雨。後來他們仨就把這當成是秘密基地,里面還堆了些雎鳩收集的鵝卵石。

「你怎麼來了?」

胡亥騰的下站起身來。

惹得李鹿不住翻白眼。

你小子前腳還困得和狗似的,現在來勁了?

橫掃困倦,做回自己是吧?

「你們是在做筒車?」

「嗯,做著玩。」

李鹿頭都沒抬,自顧自的忙活著。

右手被竹刺劈到,他也只是順手拔出。

「那你為什麼不白天做 ?」

「噓!若讓外人知曉,然後又失敗了,不得笑話我?我就偷偷模模做點,下個月是我爹生日。我本來想放孔明燈來著,可我爹下令不準放孔明燈。後來就想到這筒車,興許是我唯一能做的咧。我大兄處處都很優秀,我就做些匠活罷。」

「誒,我大兄也是……」

胡亥順嘴嘆了口氣。

他和李鹿能尿到一個桶里,就是因為他倆是惺惺相惜。李由和扶蘇都太過優秀,這就導致他倆拼盡全力追趕,可能連個影子都看不到。思來想去倒不如躺平任嘲,這樣心里頭也能有個慰藉。我不會這些是因為我沒去學,不是天賦不如別人!

「誒,胡驊你大兄是蘇先生嗎?」

「咳咳,不是不是。」

胡亥連忙否認。

他頭起初也很鐵,現在軟了許多……

「其實,不必如此的。」

論做農活,他們倆綁一塊都不是雎鳩的對手。像是這匠活,雎鳩同樣懂些。家家戶戶修補房屋什麼的,都是靠自己來干。要造房子了,那也是邀請鄰居親戚在農閑的時候幫忙。工錢是沒有的,但必須得管飯,而且還得見到葷腥。

雎鳩拿起鋸子,用腳踩在後面賣力的鋸著。

「失敗就失敗,這很正常。小草先生也經常會做錯事咧,他不是說他為了做千里鏡,失敗了足足數百次。光是因此損毀的水晶,就多達上千塊。連小草先生都會做錯,我們做錯了有什麼奇怪的?」

「不一樣的。」

李鹿也沒過去解釋辯解。

李斯對他們的要求素來很高,他們不能做任何錯事。李氏能在咸陽立足,就是因為李斯這些年來的苦心經營。他官至左丞相,卻依舊得小心謹慎。因為他知道秦國的丞相不好當,自商君開始有幾個落得好下場的?

他自己倒沒事,他能控制的住。

可後續這些子嗣呢?

他們做錯事,牽連至他又當如何?

秦始皇活著,那李斯及其宗族倒不用擔心。只要別觸及到秦始皇底線,估模著最多也就罵兩句而已。可二世皇帝繼位後,來個朝堂大清洗那咋辦?

「小鹿,你見過公主嗎?」

「嗯。」

「他們說公主都和仙女似的。」

「哪有的事?家姊就和瘋子似的。」

「家……家姊?」

「我說的是簡直就和瘋子似的……」

胡亥是頗為心虛,他這不是順嘴說的嗎?

「你也見過公主嗎?」

「見過幾回。」

「以後阿鹿可是要娶公主的咧!」

李鹿苦澀的笑了笑。

真以為這公主是這麼好娶得?

他可是親眼見識過的,李由娶的就是公主。雖說地位是扶搖直上,可在家里頭公主脾氣也大的很。有時候即便是李由,同樣也得忍讓三分。李鹿心里頭雖說不悅,卻也沒得選擇。婚姻大事,他還能做主不成?

望著他們忙碌,卓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接著便與扶蘇等人悄然離去。

還好,李鹿也算沒讓他失望。

「小草,這筒車你為何不做?」

「我能做還輪得到他來?」

卓草罵罵咧咧的開口。

真把他當神仙了?

這讓他做,那也讓他做。

他一天難不成能有十五個時辰嗎?

「你不是說筒車有手就行嗎?」

「廢話,有手只是前提條件,沒手你用腳做?」

「……」

論詭辯,扶蘇只服卓草。

「筒車的確不難,只是極其耗費時間。」韓信也看過圖紙,淡然道︰「使筒口朝著水流方向,水激輪轉,浸在水中的小筒裝滿了水帶到高處。筒口向下,水即自筒中傾瀉入輪旁的水槽而匯流入田。設計極其巧妙,卻要試過涇河方可。」

「嗯。」

卓草始終沒著手研制筒車,是因為他覺得當地沒有筒車也無所謂。灌溉農田辦法多的很,包括當地就會修造些溝渠。這些溝渠比較深,就在農田邊上。下雨後,便會灌滿溝渠。需要灌溉農田之時,再用溝渠內的雨水便可。

有時候農戶會因為旁人用了自家溝渠的水而爭執,卓草就經常能踫見。為此直接動手的都有,打到後面見官判刑的都有,畢竟秦國可是嚴禁私斗。

筒車有肯定是最好,沒有的話也能克服。

再加上他這人比較懶,就一直沒去做。

他把筒車交給稚生,只是做個嘗試而已。

光靠他這一顆野草,是無法長遍秦國的。

筒車是簡單,可後續科研全靠他一人?

這不可能,更不現實。

……

……

咸陽,章台宮。

現在已過初春時節,天氣都因此暖和起來。富人退去裘襖,穿著絹帛制成的常服。舉手投足,都散發著股銅臭味。

安樂君端坐于宮廷右側,臉色難看。望著秦始皇翻閱台案上的文書,一聲不吭。他已在此足足坐了兩個時辰,雙腿腫脹疼痛難忍。

谷口城的事,他自然也都已知曉。

天地良心,富德干的缺德事和他沒半分關系!

他的確授意富德,讓他撈點油水。別看他食邑千戶,可實際上手里壓根沒幾個子兒。他是秦始皇同父異母的胞弟,秦國宗室子嗣。他看著成蟜死去,也深知秦始皇的手段。所以,安樂君素來是順從的很。

他對于權利這塊看的不重,就只想享福。可秦始皇給他的食邑只有千戶,再加上他花錢素來是大手大腳的,沒事還經常與人賭斗,這點哪里夠他花的?

他授意富德找谷口縣令要點好處,不然就在上計的時候刻意為難他,而且還要告他失職之罪。谷口縣令被逼的是沒法子了,只得偷模把縣寺糧倉的糧食給富德。走錯這步後,後續是處處受制于人。谷口縣令自殺,不光是因為染上瘟疫,也是逃避責任。

這些事,富德也都認了。

可他從未讓富德散播謠言,欺辱稚女!

現在秦始皇一言不發,令他心里更是膽寒。

「棟。」

「臣在。」

安樂君連忙起身,他單名為棟。

私底下相處,秦始皇都會直呼他的名字。

「汝擔任少府多久了?」

「稟上,已有五年。」

「五年……」

秦始皇放下手上的書冊。

這是御史大夫和廷尉徹查過後的。

受此案牽連者,足有數十人!

其中不乏王公勛貴,秦廷大臣!

他此刻焉能不怒?!

「谷口的事,想來汝也都已知曉。」

「臣知罪!」

安樂君心里也都有數,猜到秦始皇必然會問罪于他。所以他早早便做好準備,拱手道︰「富德為臣遠方親眷,臣念起不易便讓其打點些生意。這些年來未曾管過他,沒想到他竟違背臣弟意願,做了此等罪無可恕之事。臣弟自知有罪,願上懲治!」

看看,死人就是比活人有用。

安樂君三言兩語,就把自己全都摘干淨。把所有的過錯全都推至富德身上,說自己是毫不知情。然後再來個以退為進主動請罪,如此秦始皇想來也不會怎麼責罰他。

劇本他都已寫好,待會回家就喝酒慶祝去。

「富德被五大夫所殺,汝覺得如何?」

「殺的好!這等罪大惡極之輩,不殺難以平民憤。國難當頭,他卻想著以此謀私。此等大罪,秦法難容,就地誅殺也是理所應當。若是臣弟早日知曉,不必勞煩五大夫便將其誅殺!」

這演技,最起碼得頒個影帝。

安樂君這番話說的是義正言辭。

因為他知道卓草對秦始皇的重要性。要是他現在有半分不樂意,只怕都得涼了。卓草患上疫疾後,秦始皇可是調動關中各縣上千醫卜前往谷口縣。更是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治好卓草。

他現在說卓草的不是,還想要腦袋嗎?

「不殺……難以平民憤。那富德在大疫之時借汝名謀私,汝可知罪?」

「臣弟知罪!」

「汝擔任少府五年,貪腐謀私。暗中賄賂數十位朝臣,動輒賭斗數萬乃至十萬錢。借封地食邑之名,逼死數位縣吏。更是暗中豢養數百家將,配備甲盾兵器。又當如何?!」

秦始皇面龐依舊平靜,平靜到人恐懼!

安樂君瞪大雙眼,連忙跪地叩首。

「臣弟……臣弟知錯!」

安樂君甚至都沒喊冤。

因為他已猜到,這台案上怕都是他的罪證。他見證著秦始皇登基掌權,佩天子劍,平定六國。沒有足夠的把握,絕不會貿然動手打草驚蛇。就如昔日猖狂的嫪毐,以秦王假父自居。當時的秦始皇怒不可遏,卻也沒有著急動手,而是命玄鳥衛暗中徹查此事。

嫪毐發動蘄年宮之變,妄圖殺了秦始皇。殊不知他所做的一切都被秦始皇所洞悉,早早便已安排昌平君王翦領兵埋伏。嫪毐動手的那刻,就注定了他的結局。最後秦始皇利用嫪毐直接扳倒了呂不韋,徹底掌權!

蒙毅在旁靜靜的看著,不發一言。

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宗正廷尉也都在。

秦始皇不會這麼容易放過安樂君!

他所作所為,已觸及到秦始皇的底線。

貪腐謀私者很多,只要別太過分他也不會追究。可這些年來安樂君借少府這層身份欺壓黔首,甚至還因此逼死了谷口城數位縣吏。其罪大惡極,不殺難以平其憤!

秦始皇捫心自問過,如果沒和卓草賭斗,他同樣會嚴懲安樂君,但是絕不會把事做的這麼絕。就如卓草說的那樣,昔日魏冉貪腐謀私,昭王同樣沒殺他。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谷口,食千戶!貪腐謀私,不尊秦法。宗正!」

「臣在!」

趙亥自旁走出。

「即日起除安樂君宗籍爵位,貶斥為庶民,遷其三族至隴西!」

宗室犯罪後,都會由宗正先除其宗籍再判。

秦始皇這麼說後,安樂君不住的磕頭叩首。

「臣弟知錯,臣弟知錯了!」

「汝知錯只是因為東窗事發,否則汝焉會知錯?」

秦始皇都沒多說任何廢話,便命玄鳥衛將其拖走。這件事不光是他的家事,更是關系秦國國祚。別看他沒有明說,但有些話已不言而喻。安樂君若是識趣,便效仿呂不韋飲鴆自殺。如此,他的親眷興許還會好過些。

若他不懂體面,那秦始皇便幫他體面!

無論如何,他都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臣等告退。」

「蒙卿,此事便交由汝去處置。」

「臣遵命。」

蒙毅頷首點頭,這活他熟的很。

……

曾經輝煌的安樂離宮,此刻是亂成一鍋粥。其門客都被貶斥為刑徒,拉去驪山修皇陵。相干親眷都被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們遭受連坐之刑,不日便要被遷至隴西。從今往後,再也無法踏足至咸陽。本來他們還都是秦國頂尖勛貴,現在卻都淪為階下囚。

「安樂君,這杯酒為陛下所賜。說是隴西路途遙遠,特賜于你為你送行。」

望著青銅酒樽清冽的美酒,安樂君顫顫巍巍的舉起酒杯。他心里已經知曉答案,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竟會就這麼死去?

這不符合常理!

以秦始皇的性格,最多免去他的官職爵位!

「蒙公……」

「安樂君,上路吧。」

蒙毅淡淡開口,連看都沒多看眼。安樂君得有個體面的死法,否則諸多博士怕是又要當朝提及此事,甚至會指責秦始皇不顧兄弟親情。就說昔日太後婬亂後宮,與嫪毐私通誕下兩個孽子,甚至還想奪權殺了秦始皇!

最後,秦始皇只是將其逐出咸陽宮。結果一大票大臣儒生皆是為太後求情,希望秦始皇能赦免太後的罪過。就安樂君所作所為,真要追究夷其三族都不過分。此案牽連甚廣,他必須嚴懲!

「老夫……知道了。」

安樂君端起酒杯,一咬牙便灌了進去。

蒙毅也沒再逗留,帶著謁者離去。

……

當日,咸陽便流傳起了則消息。

安樂君貪腐謀私,遭皇帝嚴懲。結果其畏罪而飲鴆自殺,皇帝感其這些年來不易,便將其三族親眷遷至蜀地。

這,就是皇帝的手段!

就是當朝博士都無話可說!

畢竟,安樂君是飲鴆自殺的。秦始皇只是遷其三族至隴西郡,其恐懼害怕便飲鴆而死,這與秦始皇又有什麼關系?況且,秦始皇還念親情改遷其三族至蜀地,而不是西陲邊塞的隴西。

不光是安樂君,相關大臣也都交由廷尉審訊。

他們可都是從犯,一個都逃不掉。

……

次日。

章邯在群臣注視下,一步步向前走去。雙手顫抖著接過象征九卿之位的銀印青綬,將綬帶掛在腰間。激動到甚至連說話都帶著顫音,手執玉圭作揖行禮,「臣邯,拜謝陛下!邯必不負上信任!」

因為告奸有功,章邯升爵至大上造。擔任九卿之一的少府,銀印青綬,歲軼兩千石!

誰也沒想到,扳倒安樂君的竟是章邯?!

當然,蒙毅等人可都知曉內幕。

扳倒安樂君的是章邯?

分明就是卓草!

若非與卓草賭斗,安樂君的命想來是能保住。

當然,知曉此事的人並不算多。

……

數日後。

正躺在竹椅曬太陽的卓草收到文書。

安樂君貪腐謀私,被除去宗籍遷至隴西。而後其畏罪而飲鴆自殺,以告皇恩。皇帝感其多年來不易,便將其三族發配至蜀地。

草!!!

驚天動地的聲音響徹卓府。

卓草不可思議的握著竹簡,滿臉駭然。

秦始皇竟然真的嚴懲安樂君?

我竟然輸給了傻老爹?!

傻老爹可真是……大智若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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