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二】
四月底, 日本迎來了黃金周。
從四月的最後一天,一直都五月的上旬,沒有調休, 只是純粹的放假,青學給學生們放了長達九天的假期,老師們布置的作業也不多, 充分地?讓這?個「黃金周」在奈奈子的眼?里真實地?變得?「黃金」了起來。
花了一天的時間就?寫完了作業,奈奈子就?開始了在偵探社家里蹲的日子。雖然學校和很多企業都放假了,但?是偵探社在黃金周期間也依然是照常營業, 調查員們每天進進出出解決事件, 事務員們也依然朝九晚五地?坐在電腦前敲鍵盤, 沒什麼事情要做的奈奈子偶爾也會被叫著幫忙跑腿。
「奈奈子, 可以幫忙去買兩瓶清潔劑回來嗎?」站在打開的儲物櫃前,與謝野看著已?經許久沒清掃過的櫃子, 微微蹙起了眉頭,「……今天抽空把櫃子打掃一下罷。」
趴在如今辦公區里唯一空置的辦公桌上,奈奈子抬起了腦袋,看了看與謝野,就?把正在看的《野生時代?》推到了邊上, 「嗯」了一聲, 翻出自己的零錢包,起身出門了。
她搭了電梯下樓,走出紅磚寫字樓的出口時,看見了趴在花壇上懶洋洋曬著太陽的三花貓。
三花貓最近瘦下來了一點,不知道是被原來的主人丟了還是怎麼回事,某一天,它脖子上戴著的項圈就?不見了, 春野小姐把它抱回了家養,現在它每天午飯後都要被春野小姐牽著遛圈,春野小姐擔心它太胖了,因此還給它戴上了【請不要投喂】的貓牌,開始控制它的飲食。
貓咪太胖的話,好像會生病,就?像是人一樣,人太胖了,髒器也會被脂肪擠壓壞,所以偵探社的社員們和咖啡廳的阿姨最近都不會喂東西給它吃了。
奈奈子小跑著過去,蹲在花壇前呼嚕貓咪,五月初,橫濱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和貓咪的心情都很舒暢。被奈奈子模著毛,三花貓舒服地?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輕輕地?用腦袋去蹭奈奈子的手。
「喵喵。」奈奈子小聲地?和它說話。
三花貓拖著調子,慢悠悠地?回應︰「喵~嗚~」
奈奈子從花壇里折了一根長長的草,蹲在花壇邊開始逗貓玩,貓咪一幅懶懶散散的樣子,趴在花壇上,只伸著一只爪子,慢慢悠悠地?對?著草葉拍來拍去,好像是個一邊打著瞌睡、一邊很敷衍地?陪著小孩玩的老爺爺。
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貓咪這?種「潦草應付」的態度,奈奈子很認真地?逗了一會兒貓,完全?忘記了自己還要去買清潔劑的事情。
幾米外的咖啡廳傳來了風鈴踫撞的清脆聲響,是有人推門出來了。
奈奈子停下了手里逗貓的動作,轉過了腦袋,就?看見了從咖啡廳里出來的敦,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大概是去法院或者?哪里取了文件後,回來時先在【漩渦】喝了杯咖啡歇了歇。
從咖啡廳里出來的敦也看見了蹲在路邊的花壇前逗貓的奈奈子。就?好像他人生的網速突然變慢了一樣,他的腳步一滯,無?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頓時都變得?僵硬了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邁出的腳都不知道往哪踩。
「下、下午好,奈奈子。」
打招呼的語氣也一樣僵硬。
敦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該用什麼態度來對?待奈奈子,非要用個詞來形容那大概就?是「模不著頭腦」。
「公司里大前輩的孩子」——按理來說,他應該用溫和親切的語氣對?待對?方,問一問學習、談一談興趣愛好,諸如此類,但?是奈奈子看起來就?不是很好溝通的小孩,和同樣十四歲卻開朗樂觀的賢治完全?就?是兩種孩子,而且國木田還交代?過他和奈奈子相處時要注意?「分寸」,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這?讓敦在「親切對?待」和「保持距離」這?兩個選項間左右徘徊,不知道到底該選哪一個才正確。
面對?著還不怎麼熟的新社員的打招呼,奈奈子一視同仁地?給予了他和別人並沒有什麼差別的回應。
奈奈子看著他,語氣一點起伏也沒有,干巴巴地?回答道︰「下午好。」
「……」
沉默是今日午後陽光正好的橫濱港。
敦頂著一腦袋的汗,搜腸刮肚地?在心里找著話題,試圖讓對?話能夠繼續下去,或者?是結束得?稍微自然那麼一點,但?是他十八年來在孤兒院里養成的社交水平,顯然不能夠讓他在短短的這?麼十來秒里想到一個完美的回復。
因此他最終只能用一句並沒有什麼營養的話繼續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奈奈子是出來玩的嗎?」
奈奈子頓了一下,才想起來了自己是出來跑腿而不是出來逗貓的,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楮,面無?表情地?回答敦︰「……不是,是幫晶子姐姐買清潔劑。」
「啊……是這?樣啊。」敦的回答十分的干癟,臉上的笑容也堅持得?相當的艱難。
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話題,他試圖從奈奈子這?短短的一句回答里抓取關?鍵詞,發散思?維找點話說。
有關?人物的詞語——「晶子」,敦十分自然而然地?就?聯想到了「與謝野醫生」、「手術室」、「異能」、「肢解」,這?些詞就?像是打包成了一個壓縮包一樣,翻出來一個,其他的幾個就?會立馬從他的腦子里跳出來。
隨之?一並跳出來的,是某些不可言明的心理陰影。
敦打了個寒顫,只一秒就?放棄了用這?個關?鍵詞搜尋話題。
另一個名詞——「清潔劑」,伴隨著這?個詞語,他能聯想到的就?是「做衛生」、「打掃」、「髒亂」、「亂七八糟」,腦海里隨之?冒出來的就?是前幾天偵探社被【黑蜥蜴】襲擊後的一片狼藉。
但?是這?是不能說的事情,敦也只能選擇閉嘴。
【還有什麼關?鍵詞嗎?能夠帶來話題的關?鍵詞?一定有的、肯定在什麼地?方存在著這?樣的詞語……!】
並不聰明絕頂也不敏銳過人的大腦拼命轉動起來,敦感覺自己就?像是一輛引擎已?經發熱的汽車,大腦因為過載運轉已?經到達了爆炸的邊緣。
突然——他靈光一閃!
對?!還有一個詞!在這?句話里、還存在著一個詞語!——敦猛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帶著如同劫後余生般的如釋重負,敦松了一口氣,臉上僵硬的笑容都自然放松了下來,他對?奈奈子問道︰「為什麼奈奈子會叫與謝野醫生是‘姐姐’呢?說起來,奈奈子叫國木田先生也是叫‘哥哥’的吧?……明明是與謝野小姐和國木田先生,和亂步先生一個輩分的同事不是嗎?」
「晶子姐姐」——除了與謝野小姐的名字以外,還有著「姐姐」這?個詞。
奈奈子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草葉,又開始呼嚕三花貓︰「晶子姐姐二十五歲,我?十四歲,所以是姐姐。」
才相差十一歲而已?,要叫阿姨的話,大概也要相差二十歲以上吧,而且二十五歲也還很年輕。
敦若有所思?︰「……所以是和‘媽媽’年紀差不多的人,所以才會叫阿姨嗎?」
奈奈子點頭。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都沒有見過奈奈子你的母親呢。」提到了「媽媽」,敦忽然意?識到了這?件事,他來偵探社一個星期了,雖然對?同事們也還沒有多熟悉,但?是奈奈子每天都來社里,卻從沒見過她的媽媽,這?讓敦覺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亂步先生的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也和亂步先生一樣長得?很年輕嗎?】
敦在心里想到。
奈奈子都十四歲了,但?是亂步看起來卻還和二十歲的少年一樣年輕,但?是既然有這?麼大的女兒了,亂步先生實際上的年紀應該有三十來歲了吧,長得?年輕真是好啊。雖然敦現在也才十八歲,但?他已?經開始覺得?羨慕了。
「奈奈子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話題順暢了許多,敦拿著文件,語氣和動作逐漸自然,他也走到了花壇邊上,在奈奈子的身邊蹲下,看著奈奈子擼貓。
奈奈子專心地?模著貓咪溫暖的脊背,語氣一點變化也沒有地?回答他︰「沒有媽媽。」
敦︰「……什麼?」
「我?沒有媽媽。」奈奈子重復了一遍,加上了主語回答他。
敦︰……
糟糕,剛一放松就?說錯話了。
是離婚了嗎?還是說喪偶了?沒有媽媽,那就?是說是在小時候就?沒有母親了吧,難道說是出生的時候難產了?!
——不管哪一個看起來都是一樣的糟糕啊!!完全?是絕對?不應該提起的話題!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敦好不容易才流暢了的話語頓時又磕巴了起來,他努力地?試圖進行彌補︰「那個、我?是說,雖然沒有……,但?是亂步先生對?奈奈子你也很好,亂步先生非常關?心你呢,作為一個父親,呃,我?指的是,亂步先生作為一個父親,獨自把奈奈子你撫養成人了,他這?十幾年來一定也很辛苦的吧。」
【……】
奈奈子感覺亂步養她好像也養得?並不是很辛苦,她自己基本都能照顧好自己,而且還有與謝野他們在。……她養這?個爸爸可能還要更辛苦一點,
而且奈奈子在心里默默地?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沒有十幾年。」她回答敦,「只有八年。」
敦頓時一怔︰「誒?」
雖然好像沒有剛才那麼明顯,但?敦隱約感覺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他語氣小心翼翼地?問奈奈子︰「為什麼是八年呢?」
奈奈子把三花貓從花壇上抱下來,低頭抱在懷里呼嚕毛,一板一眼?地?說道︰「因為六歲的時候爸爸才是我?的爸爸。」
「?」敦有點不太理解。
奈奈子轉頭看了看敦,覺得?他好像沒有听懂,想了一下,打了個補丁︰「以前的‘爸爸’是別人。」
「??」敦更不理解了。
奈奈子只好又想了想,然後告訴他︰「以前的那個‘爸爸’死掉了。」
「???」敦滿頭問號。
奈奈子抿著嘴巴,不知道該從哪里講起,事情解釋起來好復雜,她有點懶得?說。感覺有些麻煩,奈奈子撓了撓腦袋,用自己沒有表情的臉頰,蹭了蹭貓咪的小腦袋。
【啊、】
蹭到一半,奈奈子突然想起來了那個詞。
她一本正經地?對?敦說道︰「我?是爸爸領養的。」
沒錯,就?是「領養」,用這?個詞的話,就?可以把那些復雜的前情提要全?都略過了。
敦滿頭的問號頓時全?砸了下來,砸得?他大腦發懵,他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件很大的錯事,雖然說奈奈子看起來半點沒有在意?,但?是提起這?種事情,一般的小孩子肯定都會覺得?很受傷的吧!
大腦都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就?已?經有了動作,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對?著奈奈子就?是一個標準的土下座︰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提這?個的,請原諒我?!」
道歉的時候甚至用上了「請原諒我?」這?樣正式莊重的措辭,仿佛只要奈奈子說一句,他就?會立馬切月復以死謝罪了一樣。
奈奈子︰「……」
奈奈子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孤兒院出身的敦要和她道歉。
被領養和在孤兒院長大後被趕出來,怎麼看都是後者?才更慘才對?,畢竟她還有一個笨蛋爸爸和果果里,但?是敦什麼都沒有,還差點餓死河邊。
……這?麼一想,感覺他好像更可憐了。
奈奈子頓時覺得?十分憐憫,她默默地?伸出手,拍了拍敦白色的腦袋,是和果戈里不一樣的白色,帶著一點淺灰的色調,看起來有點髒。
把懷里的三花貓輕輕地?放在了敦的面前,奈奈子起身去街對?面的便利店買清潔劑了。
去孤兒院就?會在長大後被趕出來,然後餓死街頭,這?麼一想,她在差點被送去孤兒院的時候,抓住亂步叫爸爸的選擇,果然還是很明智的。
雖然亂步養她其實也不是很辛苦,但?是奈奈子覺得?,亂步還是一個很好的爸爸的——盡管實際上她也並沒有可以比較的參照對?象,但?至少她覺得?亂步應該不會像是孤兒院一樣把她給趕出去。
穿過了馬路,奈奈子進了街對?面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想要快一點買清潔劑回去。
但?是她剛走進店里,
就?看見了背著她正偷偷躲在便利店里買冰淇淋吃的亂步。
奈奈子︰「……」
亂步︰「……」
三下五除二,亂步把手里剩下的半支冰淇淋塞進了嘴里,一口氣全?吞了下去,然後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大搖大擺地?就?想從奈奈子的身邊走出去。
「……爸爸。」奈奈子拽住了他的小披風。
亂步被迫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義正詞嚴地?對?奈奈子說道︰「還沒到夏天,不能吃冰淇淋!」
「但?是你吃了。」
「爸爸沒吃!」
「……你的嘴巴旁邊還有冰淇淋。」
「……」
父女倆對?視了三秒鐘,想起半個月前亂步才因為半夜喝冷牛女乃拉了肚子,奈奈子從口袋里拿出了手機,低頭準備和爺爺打小報告。
【這?個爸爸真難養。】
她在心里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