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安靜一點,別亂動,不然丟你下去。」警告一句,容寂單手托著只有巴掌那麼大的小狐狸,單手提韁繩,輕夾馬月復。
馬背有些顛簸,古遙卻很舒服,少年的手沒有那麼大,卻仍能單手托住他,古遙也是第一次靠他這麼近,嗅到他身上那和臧昀截然不同的氣味,帶著微苦的藥味。而他身上的靈氣也是唾手可得,古遙湊近貼著他的衣衫,瘋狂地吐納著。
這些靈氣在體內毫無章法地流竄,讓古遙原本有些冷的身體變得暖烘烘的,從五髒內附到四肢百骸,都充滿了輕盈感,讓原本無跡可尋的丹田,也忽然冒了出來。
于是他越發死死地扒著容寂不松手了。
那股死命往他懷里鑽,往他身上依賴的親昵,對容寂而言很陌生,又有點不自在……轉念一想,這只是一只寵物,來自動物的單純親近,並沒有那麼地難以接受。
一路上,小狐狸幾乎沒有亂動,只是時不時從喉嚨里發出咕嚕聲,容寂猜那應該是很舒服的意思,這是他從小狐狸臉上的表情判斷出來的。
一只狐狸怎麼會有表情呢?
可容寂就是看出來了。
直到半個時辰後,到了莊子,下馬時,古遙從他懷里鑽出一顆腦袋,打了個飽嗝,但還是不肯從他身上離開。
「到了,」容寂拍拍他的小腦袋,眉頭舒展,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不想下來嗎?」
「嚶……」我不想。
古遙用尾巴撥開他的手。
接著,容寂瞥見莊子門口,吉祥那下巴快落到地上的表情,臉上柔和的弧度瞬間變得緊繃,單手托著古遙,把他放在了地上︰「去,自己去玩兒。」
古遙還要撲他,被撥開了。
「嗷……」他趴在沒有雪的走廊上。
「打滾耍賴也沒有用。」容寂一腳邁過他,回了房,月兌上那不太合身的大氅,這是今年剛做的,量著他的身形略做大了幾寸。他正是長個子的年紀,衣服做大一些,過兩年還能穿。
他去外頭練劍,古遙照樣是趴在旁邊的,練完,他拿出一塊很長的牛肉干,分成兩半喂小狐狸。
容寂是這幾日發現的,比起昌迦寺的玉米糕,這狐狸顯然更喜歡肉食,看見肉兩眼會放光,食量還很大,但就是不見長。
喂了一半,小東西嘴里的東西還沒吃完,尾巴就抬起來試圖卷走他手里的另一半牛肉干了。
「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
「嚶……」
「你小,少吃一點。」
「嚶!」他作勢要搶,容寂抬高手,古遙跳起來,容寂站起來,吊了他好一會兒,看著他跳上跳下的滑稽表演,心情微妙地好了。
只是一只小狐狸罷了,這麼小的動物,他懂什麼呢。
旋即,容寂把手放了下來,把肉干遞給小狐狸。
古遙一把將肉干搶過去,抱著 啃。
這些肉干是秋天曬的,隆冬很長,還有四個月才結束。
他望著太陽沉在了西方。
「少主。」入夜後,臧昀敲響了容寂的房門,「藥已經煎好了。」
他打開門,戴著面具的半張臉別過去,燭光映照在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臉上,高眉深目,年紀尚輕,但已然看得出英俊的輪廓,黑發垂在臉側,一縷發絲被晚風吹拂。
無論看見多少次,臧昀都會在心里嘆息,如若少主沒有中這蠍毒,這等容貌,這身劍術,必定在江湖上有一番作為,不知會有多少少女心中仰慕。
容寂接過那碗黑乎乎的藥湯,埋頭一口喝完了。
臧昀說︰「這藥,上師說了還要喝多久麼?」
「一直喝。」
「什麼?」臧昀不解,「毒不是能解嗎?」
「香貢上師說只能解開八分,」他解釋道。
八分也不少了,至少不會叫他過完這個隆冬就毒發身亡,容寂繼續道︰「過幾日我去采些藥。等解完毒,回了中原,還得一直吃這副藥。」
「那……」臧昀面露難色,「少主近日可曾毒發?痛苦可有減輕?」
「好些了。」容寂面色和緩,長睫遮住黑瞳,「亥時了,你去睡吧。」
門一關,容寂立刻背過身去,暗紅的血從嘴角溢了出來,血腥味彌漫開了。他抬手不在意地擦了擦,沒人知道他究竟忍受著多大的痛苦,蠍毒每每發作,就像一萬只螞蟻在經脈里爬,先是奇癢,再是劇痛,放在他人身上,已是生不如死,但他已經忍耐了很多年了,心里一直覺得身體上的痛楚,算不得什麼痛楚,也因此得以受住。
古遙原本是睡了,他在柴房住了一段時間,也算習慣了,腦袋枕在尾巴上,並沒有那麼難受。
不過柴房漏風,夜里他偶爾會被凍醒,迷迷糊糊的又很快睡去。
這一晚,他聞到冰冷的氣息里,夾雜了一股很濃的血腥味,便睜了眼。
古遙跳到了幾捆山毛櫸柴火上,小腦袋從小縫隙里鑽出,探頭探腦地仔細分辨了一下後,聞見氣味的來源——是容寂的房間。
這血腥味顯然不同尋常,他鼻子很靈,是判斷得出來的。
該不會有什麼事?
他如今把容寂當成隨身大靈石看待,萬萬不允許他出什麼事!所以沒有過多猶豫,就從狹窄縫隙里擠出,步伐輕輕地繞過走廊,避開今夜紛飛的鵝毛大雪,蹲坐在他的屋門口。
萬籟俱寂,風號雪泣。
古遙在他房間外面站了一會兒,邁開爪子踱來踱去,而後跳到窗台上。這窗只敞開了一條微小的通風口,他抬起爪子用力推了推窗戶,沒能推動,反而是听見腳步聲,古遙還沒來得及躲,窗戶一下從里頭推了上去。
古遙一個避之不及,失措下往前一栽,失重的驚恐一下包圍了他,可想象中的跌倒並未來臨,他被一只手托住了身體,幸免于難——
「小家伙,」少年的聲音听著不似平常,有些啞,「你這麼晚不睡跑到我的窗戶上,打算偷襲我?」
才不是!古遙抗議著,抬起頭的時候,卻忽地發覺他沒戴面具。
另外半張臉,和露出來那白淨、俊秀的半張不同,此刻布滿了黑斑,一條又一條錯綜復雜的血線,盤在他的臉龐上。
對于人的美丑,古遙其實沒什麼概念,他是妖,只懂得欣賞同族,森林里什麼奇怪的物種都有,所以容寂在他眼里並不奇怪,古遙並未被嚇到,心中知曉他定是中了很重的毒,這和他本也沒什麼關系,但一想到同樣中了無解之毒的師祖,不免心生同情……
會死嗎?
他仰頭望著容寂。
此時,容寂也想起來了,自己這副模樣定然不好看,但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對一只動物有什麼好遮的。
他抬手要把古遙丟出去,外面的雪順著窗欞吹入,容寂見他死死用爪子摳著窗框,仿佛是覺著冷,哆嗦了下。紅色的茸毛落了幾片白雪,長尾巴搭在身側,碧綠的眼楮是那麼地澄澈,帶著祈求之意,像母親臨死留給他的那塊玉。
他垂下眼,看著那富有生命力的小東西,修長的指尖落在開合架上,半晌,兩只手把他抱了起來,放在了房間的地上,彎著腰,柔軟的月色渡在他分明的側臉上,聲音在夜色里很輕︰「罷了,你去那角落的蒲團上睡去,乖乖的,不要吵鬧,不然……」他頓了一下,說,「不然明天不給你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