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阿爾︰說謊是會被上帝懲罰的
盧克離開時,那困惑的表情深深地印在了阿爾的心里。
天知道他們這些黃牛,勉強也算是戲劇行業的一份子吧?可一天到晚只知道賣票,卻居然連劇本是什麼都反應不過來,也真是夠了!
全都是沒文化的結果啊!
阿爾默默在心里感嘆著。
當然,他不會因此瞧不起自家小伙伴,但卻不由得因此而聯想起了點兒別的事情。
「媽媽!等開了春,我們送約翰和瑪麗去上學吧。」他突然說。
在這麼說之前,他已經做好了面對「母親又要哭鬧說沒錢」的惱人場景。
可誰知,西爾維夫人一愣,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正做著的活兒,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種恍恍惚惚的神色,然後,難得像個正常人地商量著說︰「嗯,你說得對,家里若是有富裕的錢了,確實是該送他們去認識些字。不過,約翰倒是差不多到了入學的年齡,可瑪麗要不再等兩年?」
實在想不到母親居然能有這樣的正常反應。
阿爾不由對她另眼相看,便也不想在這種小事上和她起什麼爭執,很溫和地配合說︰「那就先送約翰去好啦,他是男孩子,先去學校熟悉熟悉環境,將來也好保護妹妹。」
西爾維夫人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織襪子。
阿爾也重新回到桌前去寫劇本。
可大約過了那麼一兩分鐘……
西爾維夫人卻開始不斷地抹起了眼淚。
「媽媽,好端端的,你又哭什麼呀?」
阿爾無奈地放下筆,心里不免十分煩躁。
「可我,我實在笑不出。」西爾維夫人抽噎著說。
「原因呢?萬事總得有個由頭啊。」阿爾不解地問。
「你爸爸沒死的時候,以前也是這樣同我好好商量,說送你去上學的。」
「……這樣啊。」
「你和你爸爸一樣呢!明明都是窮命,偏偏要妄想,還學那些體面人,去上什麼學。」
「……」
「但我總是依著他,凡事都願意听他的,所以,送了你去上學。這次也是一樣,你說要送約翰他們去上學,我便依著你,說不定這正是你父親在天有靈呢。」
「也許,但媽媽,上學肯定是不會錯的。」
「我不知道什麼對錯,我心里是很不安的。阿爾,你想想,這才幾年啊,你就不能去上學了。」
「媽媽,你放心,我不會讓約翰他們像我一樣上不成學的。」
「不不,我是說,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呢?咱們本來就沒那個命,所以本不該上學的。」
「媽媽,你想多了,上帝忙得很,沒空管這個。」
「誰知道呢?」西爾維夫人想著想著,又悲嘆起來︰「阿爾,其實,我心里真的很怕……我也說不清楚具體是怕什麼,反正我很怕……以前沒人上學,大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可你爸爸說了,上學才是好的,說上學能改變命運。但人的命不是注定的嗎?否則,怎麼有人從生下來,日子就那麼好,可有的人剛出生就要餓肚子呢?反正我是糊涂了!只是……你說,改變命運會不會反而帶來厄運呢?」
「純屬瞎說。」阿爾果斷地下定論。
他站起來,一把摟住母親的身體,低聲安慰說︰「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媽媽,你不用去想太多,萬事都有我。」
西爾維夫人便順勢靠在了長子的懷里,抽抽噎噎地問︰「真的嗎?阿爾,你不會像你爸爸一樣離開我吧?」
阿爾好脾氣地哄她︰」當然不會了,我還要你以後穿金戴銀呢!行啦,擦擦鼻涕,別哭了。」
雖然長子早就代替丈夫成了一家之主。
可這麼讓兒子哄……
西爾維夫人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她不禁重新坐直身體,拿毛巾擦了擦臉,才繼續低頭去認真織襪子。
阿爾也終于放心地回到桌子前,繼續去寫劇本了。
可這麼過了好一會兒,西爾維夫人突然又閑聊一般地隨口冒出一句︰「對了,阿爾。說起來,你輟學後,你們學校老師還給我寫了一封信呢,他們可真有意思,還往學生家里寄信……」
「啊?還有這事?」
正寫劇本的阿爾很驚奇地抬起頭︰「我怎麼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
「我又不認識字。」
西爾維夫人很理直氣壯地說︰「我怎麼能知道里頭寫什麼了呢?」
「那信呢?」阿爾追問。
「被我扔了。」西爾維夫人回答︰「反正你又不上學了。」
「……」
阿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啊,扔得好啊!扔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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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著,總算結束了和西爾維夫人一番心累無比的對話。
阿爾克制著不讓自己去多想什麼,以一種成年人才具備的極強自制力,全神貫注地繼續寫劇本。
但說實話,寫作真不是一個輕松的活兒。
尤其是一開始被西爾維夫人干擾得總是進入不了狀態。
足足熬了一晚上,直到凌晨四、五點,才辛辛苦苦地寫出了第二幕劇本。
等上班時,整個人困得睜不開眼,他強撐著把劇本交上去後,轉身就趴桌上睡著了。
米爾森先生也沒管他,自顧自地接過第二幕的劇本,專注地閱讀起來。
但大約過了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反正在阿爾的感覺中是,自己剛剛閉上眼楮,就被人給用力地推醒了。
「接下來的劇情呢?」
米爾森先生略帶毛渣的禿頭在陽光下閃爍著絨絨的金光,厚厚眼鏡下的表情無比鄭重。
「什麼?」
阿爾睡眼惺忪地望著他,一時間還沒回過神︰「先生,您說什麼?」
「我說下面的劇情呢?第三幕?第四幕?」
米爾森語氣急切地催促著重復問了一遍。
「這個……這個……」阿爾終于清醒一點兒了。
但他顯然還對這個奇特的發展有點兒無法理解,只好結結巴巴地問︰「第三幕?您,您還要看第三幕?我是說……呃,我是說,有了這兩幕的稿子還不夠看嗎?」
「當然不夠。」米爾森先生快速地說。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些過急了,便咳嗽兩聲,稍稍收斂,重新用嚴肅的語氣說︰「這劇本目前看起來很不錯,嗯,不錯。但我還需要再看看後面的情節,最好是結尾部分,對,結尾部分的具體發展,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所以,下面的劇情呢?」
下面的劇情?
下面,肯定沒有啊!
還說看什麼結尾部分的發展!
真夠過分的!
看連載的時候,催著完結,像話嗎?
好不容易熬了一整夜才寫出第二幕的阿爾徹底沉默了。
他用一雙熬夜熬得通紅的綠眼楮,木然地望著眼前的老板,心里陰暗地懷疑對方是想把自己也害成個禿頭。
但這時候,米爾森先生反而緩和了神色︰「哦,沒有後面的章節嗎?」
他特別體貼地主動幫忙找了個理由︰「是作者只寄來這兩幕的稿子嗎?」
阿爾連忙狂點頭。
結果,米爾森先生便說了這樣一番話︰「投稿作者不是都留有聯系方式的嗎?這樣好啦!阿爾,你給那位作者寄一封信,會寫嗎?不會也沒事,很簡單的,我來教你。」
「你先介紹下公司的情況,這方面的套詞,你可以向愛麗絲請教一二,她以往都是寫常了的。但務必要記得,信里要著重強調一番咱們公司的良好信譽,清清楚楚地讓他知道,我們絕不是那一類會強佔、抄/襲別人作品和創意的齷齪組織。」
「……若是這麼寫了,還是覺得不夠穩妥。那不妨稍微提一提我的名字。」
「說實話,不是我臉皮厚、自視甚高什麼的,但這幾年,我米爾森在戲劇界確實還算是有幾分薄名的,想來也能讓人增添點兒信任。」
「等寫完這些,你再找他要後頭的稿子。唔,多夸夸他,爭取把稿子全要來,我要好好看看。」
說完這一長串,米爾森先生又凝神細思,看還有什麼疏漏的地方,想了一圈也沒想到什麼了。
但他還是不放心,就囑咐說︰「暫時先這些,你現在開始寫信吧。語氣樸實、誠懇點兒,寫完拿給我看看,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們今天就寄出去!啊,真希望明天就能看到他的回復,也順利看到下面的劇情。」
等等,我寫信?
給自己寫嗎?
阿爾整個人都呆住了。
可不等他回神……
「你還愣著干什麼啊,阿爾!」米爾森先生喊。
他大聲的、像是狗攆兔子一般地激情吆喝著︰「快啊!小伙子!振奮!別像老年人一樣慢慢騰騰,快點兒行動起來!快!快!快!」
阿爾一臉懵逼地被他一路驅趕著拿出紙筆,開始給「劇本的作者」寫信。
但當他拿起筆的那一刻,便在心里大喊了一聲︰「我的天啊!」
這孩子終于郁悶地發現……
之前輕率的謊言,竟害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如此進退兩難的可笑境地之中。
「上帝要懲罰我了!」
「來啊,全都來看看一個謊話精的下場吧!」
「我現在除了要拼命去寫稿外,還得費勁兒杜撰出一封樸實誠懇的信,去催自己的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