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天里，927運輸艦的全體艦載人員仿佛集體被約姆他們那個沖鋒隊魂穿了，往常波瀾不驚的臉分分鐘裂開一地，全艦只剩前艦長林敬也雷打不動，一如既往。
是的，前艦長，而且，現在也不是927運輸艦了，這艘星艦現在真的叫「靖野號」了。
那位鳩佔鵲巢的元帥一臉溫柔地撫模著操作台，嘴里說著什麼「以後就是我的小靖野了」，完美演繹了軍中「戰艦就是老婆」的說法，艦橋里的人不管第幾次看見都依然覺得驚悚。
靖野號，以前去干點什麼副業的時候，不可能對外說自己是927運輸艦，所以才有了那個逼真細致的戰艦全息投影偽裝，以及……拿艦長名字同音字湊數的，靖野號。
真正該覺得驚悚的林敬也依然沒什麼表示。
最多……只在雷恩掰他眼鏡的時候眉梢稍微挑一下。
「你到底有多少這種丑眼鏡，一眼看不到你你就又換上一個新的？」元帥表演了一個毫無威懾力的大發雷霆，把那副黑框粗邊方塊眼鏡掰成細碎的小塊，一塊一塊往林敬也身上砸。
林敬也從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模一樣的，又架回鼻梁上，並且認認真真地說︰「雖然這眼鏡很便宜，但您昨天和今天一共毀壞了三副，一千五百聯邦幣，您怎麼賠付？」
雷恩氣咻咻地瞪他，一把抓過他臉上這副新的， 嚓。
林敬也面無表情︰「兩千塊。文職艦長的工資不太高。」
雷恩挫敗地垂下頭，散亂的白發飄來飄去的，被他隨手攏到耳後，然後在口袋里模了模，掏出一張小小的金色晶卡，揚手一丟，拋進林敬也懷里。
「賠你賠你賠你。」雷恩惱火地說，「我早晚會把你庫存掰光的！」
林敬也沒怎麼仔細看，隨手放進口袋︰「哦。」
「埃蘇娜，劉浚！」雷恩忽然轉身爆喝一聲，「把你倆那破眼鏡給我扔了！」
忽然被吼的元帥親兵滿臉無辜地轉過頭，動作整齊地關閉（還挺時尚的）眼鏡上正在看的電影，摘掉了（很貴的款式）的多功能眼鏡，丟進垃圾桶。
遷怒，這是□□果的遷怒！
倒霉下屬敢怒不敢言地看著林敬也腳邊被拆的七七八八的黑框眼鏡，開始認真構思給這位林艦長換個什麼樣的才能讓元帥滿意。
雷恩•楚，這人平時看著真的一點也不像個元帥。
他日常站沒站樣，坐不正經坐，偶爾賴床，還沒事倚在指揮台上，連制服都不好好穿，白發拿根不知道哪來的繩子隨便系一下，懶散地堆在肩頭，笑眯眯地和艦橋里每個人閑扯淡，活像一個走錯片場的長腿美貌車模，或者，星艦模？
然而，在林敬也的默默注視下，雷恩用他極具迷惑性的俊美笑臉，把927號上上下下幾乎所有的秘密全部搜羅完畢。
用時不到一天。
二線還是比不過天穹之劍啊，林敬也在心底感慨。
天穹之劍，這支王者之師對雷恩的命令言听計從，令行禁止，從未有過絲毫遲滯，哪怕是突然腦抽要求親兵把那麼貴的眼鏡扔了，那兩人都能不問為什麼，直接執行。
他和他的隊伍處處透著散漫，卻又處處都是鐵血。
光屏上劃過一堆資料，雷恩也沒有避著人，直白地說︰「我真好奇，到底是哪位勇士，竟然敢里應外合，把我的行程賣給反叛軍。」
他口中說著「勇士」，艦橋里的人無端一寒，覺得應該寫作「死人」。
懶洋洋的元帥半融化似的掛在艦長座椅的椅背上，一雙筆直的大長腿非要歪著站，隨手扯著林敬也的領子把他拎到身邊，吩咐︰
「林艦長啊，你的星艦被我征用了，暫時也沒有新的給你，所以你就暫時給我當副官吧。」
林敬也︰「……您認真的？」
雷恩從頭發絲里用相當不悅的眼神戳他︰「不當？那男秘書也可以，去，先給我泡杯蜂蜜茶，不能太甜不能不甜，不能太燙但我也不要冰的……」
林敬也︰「我當副官，長官。」
然後雷恩滿意地笑起來，得意到露出一邊的牙尖尖。
不過听到這個命令後，特瓦爾直接平地摔個馬趴，沒來得及下船的約姆領著沖鋒隊稀里嘩啦撞到了牆上，927的星艦舵手更是手一抖，整個轉了720度，天穹之劍的其他戰艦紛紛散開，閃避這個仿佛喝了假酒的旗艦。
在這劇烈旋轉中，所有人趕忙去抓身邊的抓手，唯有雷恩依然是半融化的模樣，手甚至都沒松開林敬也的衣領，他轉頭，巧克力包裝紙砸過去︰「哎，你到底會開星艦不？」
舵手呆呆地從頭上扯下包裝紙，回答︰「會，會啊。」
「好好開，怎麼搞的跟沒上過基礎軍事培訓似的。」
沒上過基礎培訓的怕是元帥你自己啊！
原927全員無聲咆哮。
聯邦元帥手下的副官們，都是少將級別的。林敬也從中校，跨過上校，大校，準將，直接給雷恩當副官，這分明不符合軍規。
雷恩似乎看出那些戰士在想什麼，扯下林敬也的領子強迫他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你艦上的人怎麼回事，明明你們自己平日里也完全不理軍規，怎麼現在接受能力差成這樣，真是你帶的兵嗎？」
他聲音很輕，貼在耳邊，有點熱，也有點癢。
林敬也垂眸，同樣輕聲回答︰「大約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吧，要不然，怎麼您才是聯邦獨一無二的元帥呢？」
……
前927號運輸艦，現在的靖野號旗艦，也不怪原成員們集體不在狀態——忽然間自家艦長就熬出頭了，直接變元帥副官了，小破船更是搖身變旗艦了，雖說這本來就是這艘星艦謀求多年的結果，但是……元帥提拔副官能是這麼隨意的？
雷恩沒有返回首都星，他帶著新的旗艦，帶著他的艦隊，一路向深空開去。
元帥也沒搶艦長休息室，艦長室里還是林敬也和他的鴛鴦眼黑貓。
林敬也坐在窗邊，他垂下眼楮，看著自己的機械指尖，冷白的金屬在星辰的光輝下泛著微光，幾乎沒人會想到這是一個武器。
那天雷恩拽著他的手腕看了好半天，像在欣賞藝術品。
林敬也忽然笑起來。
「艦長！」軍醫盧娜踹了門，滿臉凶惡地拎著刀沖進來，「你不是要給你貓切蛋嗎，快拿過來，我切完去休假了。」
「……盧娜，你抑制劑打了吧？」林敬也被自家醫生嚇得倒退了一步，反叛軍和元帥都沒讓他這麼大驚失色過。
鴛鴦眼黑貓還在衣櫃里團成一坨，渾然不知自己的悲慘命運。
「拎過來拎過來。」盧娜不耐煩的語氣活像要殺雞，「我馬上發情就他媽六親不認了，要切快切！」
林敬也扶額，嘆了口氣去抓貓去醫療艙。
盧娜是個僅有d+等級的普通omega，用她自己毫無顧忌的話說，越是低級的a和o，動物性越強，就算盧娜平時給林敬也養護他的義肢時，手穩得能不借助儀器就完美連接好所有關節，但到了高熱期，也就是過去所說的發情最厲害的時候，一樣會失去理智，滿腦子膠配，抑制劑也緩解不了多少。
如果是a級以上的omega，就不會徹底淪陷，s級的omega甚至有些都是可以不休生理假的。
煩，特別煩，盧娜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捅人︰「元帥那幫人怎麼還不滾，我庫房的抑制劑少了一包，肯定是那幫敗家玩意偷著拿的！」
「登艦的這些人里沒有omega，他們自己有自己的alpha抑制劑配額，拿omega的做什麼，你檢查一下是不是你生理期情緒焦慮，記錯了，或者是不是其他omega生理期不穩定。」林敬也拍了拍盧娜的肩膀。
「不可能，肯定是那幫家伙，旗艦都能當煙花放了，沒準這會兒正在用omega抑制劑煲湯 ！雷恩那混球也是，我他媽就沒見過這麼不配合醫生的傷員！」盧娜咬牙，「哦，不對，你這個王八蛋就是第一個不遵醫囑的玩意兒！怪不得雷恩那麼欣賞你！」
林敬也笑了笑︰「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即使雷恩元帥真的覺得我還不錯，也不至于直接提拔我做他副官。」
盧娜停下了咆哮，黑著臉轉過頭，現在她看起來像是已經殺了人︰「那他什麼意思？」
「他懷疑我。」林敬也平淡地說，「他留在927，未必沒有監視調查的意思。」
道理很容易解釋，生理期臨近腦子灌火藥的軍醫也能听懂︰仙琴座第九星區是聯邦的內域，距離外域的戰場、星寇團和非法黑區，遙不可及。但就是在這兒，休假狀態的雷恩遭遇了伏擊。
也該慶幸他休假沒有換民用飛船，而是開著他的旗艦亂跑。雖說各方勢力把他架上高位的目的不盡相同，但元帥手里的軍權也是真的給了，休假開戰艦雖違規，卻沒有人敢管雷恩。
否則就真的要像特瓦爾說的那樣，千里送花圈了。
所以雷恩不可能不懷疑，究竟是誰把他的日程安排告知了反叛軍，並且給他們大開方便之門，放他們進了聯邦內星域。
不只是天穹之劍這支艦隊不純粹，聯邦內部也從不是、更不可能做到白璧無瑕。
林敬也收起思緒，看了一眼盧娜，默默拉開距離。
對不起元帥，您這陣子怕是要受苦了。
……
特瓦爾被身著外骨骼戰甲的元帥親兵請去的時候，心里一點都不意外。
艦長已經被審過了，現在自然輪到他。
「元帥。」他在門關閉後向里面的人立正敬禮，腳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相比起他的嚴肅，元帥……依然在吃巧克力。
雷恩披著軍服，正在查看自己傷口的愈合情況，肩上的繃帶拆了一半，露出的半邊肩背上留有大大小小的戰斗痕跡，有的新，有的舊，縱橫交錯，如同把天穹星圖印刻在了皮膚上。
他一手拿著光屏，一手把巧克力包裝放在嘴邊撕，抬眼看了看特瓦爾，點了個頭就算做回禮。
「知道找你來做什麼？」
特瓦爾攥了攥拳頭，沉聲回答︰「知道。」
廢話，他又不是沒有在一線部隊呆過，正常情況下，戰艦內部的武裝巡邏是有的，但絕不會像雷恩現在的親兵們那樣，全身外骨骼盔甲，一身頂配武裝，且人多得到處都是。
雷恩懷疑927號，不止他的行為看得出，暴躁狀態的盧娜也已經和每一個去她那里的人罵過一次了，如今還有誰不知道。
滿屋子里只有雷恩和巧克力奮戰的聲音。
片刻後，他忽然出聲︰「特瓦爾•肖恩，a-級的alpha，曾經隸屬于第七行星軍團，王牌戰機駕駛員，曾有一次行動連續擊落敵機十八架的功勛，馬上就要被選拔去參加機甲駕駛訓練，機甲這玩意兒，用途廣，造價也高，對駕駛員要求更高，所以全軍最好的機甲駕駛員，都是可著我先挑。」
說罷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差一點，我就在天穹之劍的候選名單上瞧見你了，怎麼混成了二線補給艦的副官？」
特瓦爾有幾分僵硬地回答︰「我的檔案里已經寫了，元帥閣下。」
「寫了。」雷恩瞥了一眼，「‘意圖欺侮omega未遂’？」
空氣里一片靜默，特瓦爾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從指尖開始麻木，憤怒沿著脊椎向上爬，一時間空氣里充滿了alpha因為情緒劇烈波動而無法克制的信息素。
雷恩皺眉，手在空氣里擺了擺︰「你被你家艦長拿去泡酒用了嗎，你這味道怎麼能這麼燻！快憋回去」
特瓦爾的怒火仿佛被潑了冷水，情緒微妙。
艦長說得對，雷恩元帥真是聯邦獨一無二的人物了。
不過有屏蔽手環，這股壓不住的信息素散到空氣里，差不多也只剩點味道罷了，特瓦爾的信息素有一股朗姆酒的味道，所以當年，他這出身普通的小軍官，被某個喝醉酒的公子哥當成了替罪羊。
「a-的精神力等級。」雷恩的聲音悠悠傳來，「配合系統的訓練，或者和匹配度高的omega結合，未必沒有突破到a甚至a+的可能。你又很有指揮才能，放在二線實在浪費。」
特瓦爾抿了抿唇，如果不是听盧娜說過艦長的分析，他大概會因為元帥的夸獎喜極而泣吧。
這可是聯邦的戰神啊。
「你要不要加入天穹之劍？」雷恩忽然問。
特瓦爾看著他︰「如果您沒有開玩笑的話。」
雷恩︰「我當然沒有，我是有自主招募權限的，我缺能真正領兵的艦長。跟著一個文職艦長呆在二線，太浪費青春了吧。」
「我知道，元帥想要提拔誰，不必軍部審批，可以讓他們後補手續。」特瓦爾似乎憋著一股火，他回答，「哪有人會不想去您的隊伍呢，那是聯邦的精銳。但我自認為，還沒到能入您眼的水平，林艦長比我優秀得太多，如果您真的要人，應該要他。」
雷恩坐到了桌上，翹起長腿，手支著下巴，笑得彎了眼楮︰「這是什麼情況，你對你家艦長這麼忠心？」
「沒有林艦長，就沒有現在站在這兒的我。」高大的男人回答，他挺直脊背，卻低下了頭，聲音很輕地請求，「請您不要懷疑他。他帶著我們這一船的人冒死來救您，只是因為……我們想要一個被您看到的機會罷了。所以，請您先給他一個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