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語之中, 哥哥和大哥哥其實並沒有什麼口語上的區別,只是可以通過語境的不同來區分。
就比如偶然路過的人對著一個男性喊出「歐尼桑」「歐尼醬」,就是所謂的「小哥」, 是一種比較輕佻的稱呼年輕人的方式。適用的語境就是「這位小哥, 店里出了新品, 要來看看嗎?」
而普通的弟弟妹妹喊出「哦尼醬」, 那麼就是很普通的對于自己兄長的稱呼。
曾經千秋日影在那本書上所看到的,被千秋陽用便利貼貼上的那本書之中, 他曾說過他看見了一個大哥哥,用詞也是最簡單且普通的歐尼醬。
千秋陽沒有兄弟,加上用詞和後面描述的關系, 千秋日影才確定千秋陽是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大哥哥。
不過此刻詛咒說出來的單詞,對于高專的這群人來說,對于不知情的他們來說, 就是親屬關系之間的兄長了。
只有千秋日影知道不是這樣的。
因為他們之間,本該沒有任何關系才是。
在看不見的時候, 其他的感官都會變得更加敏銳, 尤其是听覺。千秋日影能听到稚氣的聲音中帶著小心翼翼,能感受到這個對常人來說應當是可怖的詛咒, 想要親近他。
虎杖悠仁沒有感受到敵意, 依舊做出保護千秋日影的動作。而在五條悟到來的這一刻, 對千秋日影的安全表示出了更大的保障, 他也更放心了一些。
有五條老師在, 那肯定沒有問題了。
因此,在詛咒小心地伸出自己的尖銳的手指的時候,虎杖悠仁沒有後退,僅僅只是注意懷中的孩子的微表情。
男孩沒有拒絕。
于是, 詛咒這一次真切地觸踫到了千秋日影。
【我叫千秋陽,今年十歲,我快要死掉了。】
千秋日影愣住了,在他們接觸的那一刻,他眼前原本漆黑的視角,突然地出現了光明。同時,他的腦海中,出現了這樣一段話語。
就像是老舊電影的白色過場一樣,千秋日影感受到的,就是這種感覺。就像是蓋了一層磨砂的玻璃的一樣,眼前的一切畫面都透著一種模糊迷蒙的感覺。
他知道他所看到的並不是高專,他沒有看到五條悟,沒有看到抱著他的虎杖悠仁。千秋日影看到的,是距離他不遠的,一個他應當很熟悉的孩子。
這似乎就像是幻覺一樣。
黑發赤眼、看起來格外瘦弱縴細的男孩安靜地坐在公園的座椅上,周邊沒有任何人。
這是不應該的,按照千秋夫婦的性格,以及曾經千秋陽的身體,他們都不可能讓千秋陽一個人待在外面。
——千秋陽,是的,千秋陽。
千秋日影認出了這個孩子的身份。除了他之外,千秋日影想不到對方還能是誰。
黑發男孩的臉上蒼白如紙,輕易就能看到隔著一層外皮之下,青色紅色的血管。他安靜地這麼坐著,干淨的赤色眼楮卻看向了千秋日影的位置。
——!!
意識到這一點,千秋日影的身體都僵住了,他的面色在此刻就和有著心髒病的千秋陽一模一樣,蒼白到了極點。
但是下一瞬,他就意識到了,千秋陽不是在看他……不,也的確是看到了「他」。
因為腦海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稚氣的男孩聲音說道︰【我又看見大哥哥了!】
隨著這句話,千秋日影看到了自己。在這段幻境之中。
「他」的身體有些透明,並不像是真實存在的。
在千秋陽注視著的方向之中,安靜地坐在了這位「千秋日影」的身邊。
——咦?為什麼?努力冷靜分析的千秋日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大哥哥看上去真的很寂寞。】
這麼想著的千秋陽,隔著時光和空間,坐在「千秋日影」的座椅旁邊,彎著眼楮看著旁邊完全不理會他的身影,甩了甩小腿。
【大哥哥和我長得好像啊。】
男孩的聲音無孔不入,帶著孩童特有的稚氣和可愛,並不讓人討厭。只是讓千秋日影有些無所適從。
然後,千秋日影就知道了,為什麼這段畫面之中的「千秋日影」不理會千秋陽。
因為……
【我想抱抱大哥哥,可是我還是踫不到他。】
千秋陽伸出了手,卻直接透過了「千秋日影」虛幻的身體。
而千秋陽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意外。
千秋日影突然就明白了答案。
這段畫面不是現實,而是一段回憶。千秋日影從未接觸過的、屬于那個名為千秋陽的孩子的回憶。
千秋陽早在十年前就死去了,就算有靈魂,也早就應該進入了天堂。
根本不可能留到現在被他扭曲成為詛咒。
所以這是回憶,是……有人通過這種方式,想要讓他看到的記憶。
千秋日影的心情無端地平靜了下來,他在十年後的現在,看著早已經明確知道自己快要步入死亡的那個男孩,最後的一段時間。
從千秋陽沒有邏輯的敘述的話語中,千秋日影知道了他從未了解過、哪怕是千秋夫婦都大概率不知道的事情。
千秋陽並不是普通人,他是天生的權外者,而他的異能,是預知。
——千秋日影想到了早早死亡的前前任無色之王,他的異能也是預知。
而且他也想到了自己在文野世界離開的時候,所看到的預知的畫面。他一直以為他是通過前前任無色三輪一言的記憶知道那些預知的。
可是如果千秋陽的異能也是預知,那麼在千秋日影最開始異能暴走,將自己扭曲成為千秋陽的話,他也應該會得到預知的能力。
……所以,在文野離開的時候所看到的畫面,很有可能不是他所想的那樣。而是……他從未想過的,來自于千秋陽的力量。
千秋陽從很早就知道了自己會死亡的事實,或許是年齡太小,也可能是並不理解死亡的含義,他很輕易就接受了這一點,並且抱著輕松的心情,迎接他剩下的每一天。
千秋陽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父母,和他通過預知看到的那個大哥哥。
他太小了,他不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在他的概念里,他只知道,在他死後的未來,他會有一個兄弟。
因為千秋陽說︰【我發現啦!大哥哥是哥哥,但他也是阿陽的弟弟!】
【因為,大哥哥比阿陽小誒!不對不對,可是大哥哥年齡又比我大——我應該要怎麼喊大哥哥呀?】
千秋陽在十年前死亡,而千秋日影,是在九年前被收養。兩邊都是在十歲的年齡經歷轉折的。
如果千秋陽沒有死亡,他就要比千秋日影大一歲。
其實這個問題並沒有思考的必要。因為千秋陽,從沒有和千秋日影面對面的機會。
【其實,我一直想要有兄弟。大哥哥就很好,既是阿陽的哥哥,也是阿陽的弟弟。完全滿足了既想要哥哥又想要弟弟的阿陽!】
【可是,大哥哥為什麼不開心呢?】
小孩子不理解大人的想法,千秋陽抱著純粹的心情,期待著千秋日影的出現。哪怕他並沒有與其相見的機會。
小孩子瞞不住話語,他所看到的這些事情,千秋陽毫無隱瞞地和父母描繪過,他說他會有兄弟,一個和他很像的大哥哥!
千秋夫婦將此當成了孩童的稚語,並沒有放在心上。且因為千秋陽的特殊情況,從未說出任何的反駁話語,還在千秋陽的面前,用著哄孩子的語氣,順著話語問起那個「大哥哥」的事情。
——從一開始,千秋夫婦就知道他的存在,哪怕在那會兒,從未當真過。
千秋日影意識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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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詛咒和銀發男孩觸踫的時候,現實的時間並未過去幾秒。總算暫停下來可以休息的釘崎野薔薇緩了口氣,仔細打量了一番追著他們跑的詛咒。
這可是難得的觀察特級的機會,而且五條老師也沒有阻攔。
可是觀察著觀察著,釘崎野薔薇發現了不對勁。
她翻出自己的手機,開始進行網絡搜索,突然小聲地叫了一聲,「果然!我就說為什麼會感覺眼熟——」
在禪院真希看過去的時候,小聲說出了自己的發現。
「真希學姐你看,」她將手機遞到禪院真希的面前,「你不覺得,那個詛咒和這玩意有些像嗎?」
釘崎野薔薇的手機屏幕上,有著一張相當掉san的圖片,六只翅膀的怪物,身體和眼楮什麼的都扭曲在一起——是很難用言語來形容的存在。
但是又的確和眼前的詛咒有著一定的相似度,只是詛咒沒有這六只翅膀,翅膀化為了更為尖銳的肢體。雖然掉san程度是一樣的。
禪院真希問道︰「這是什麼?」
和普通女孩沒有什麼區別,會刷網絡知曉相當多梗的釘崎野薔薇說道︰「是【天使】哦?」
禪院真希睜大眼楮,就算她不了解這些,但還是知道常規意義上的天使應該是美麗的,于是她重復地確認︰「天使?」
釘崎野薔薇解釋︰「以前流行過一段時間的,什麼以前的天使其實非常可怕,是為了保護人類嚇走惡魔。而相反,惡魔會長得非常美麗,因為要魅惑人類。」
「其實我也沒有多了解,反正都是網絡上的三分鐘熱度,沒什麼好相信的。」
「要不是現在覺得眼熟,我才懶得翻出來呢。」
喜歡美麗事物的釘崎野薔薇顯然對于這種掉san的東西非常厭惡。哪怕它們有著天使的好听名稱。
……天使,嗎?
禪院真希的表情有些怔怔。
而他們此刻的中心位置,銀發的男孩又一次伸出了手。和之前詛咒第一次出現,夏油杰所看到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千秋日影從未想過過去竟然發生過這些事,千秋陽那和名字沒有什麼區分的善良和溫暖的情緒,幾乎就像是用軟綿綿的棉花糖把他包圍了起來。
同時,千秋日影也明白一件事,讓他看到這些回憶的力量,在他所認識的範圍內,並沒有人能做到。能做到的,也不可能會特地會為他做這些。
除了一個非人的物件外。
——德累斯頓石板。
只有石板有這份力量,這份心情,為他做到這些。
將十年前的一束陽光,以不至于曬傷他的方式,暖暖地落在他的身上。
以至于他在這一刻,什麼都無法思考了,他也不再繼續去思考另外的問題。
「我度過了很幸福的一段時光,你(石板)不用繼續擔心我了。所以……」銀發的男孩雙眼似乎閃過什麼,原本的空洞感似乎在逐漸消減,他像是忘記了自己此刻在哪里。他在所有人面前開口,對著這個詛咒問道︰
「我可以、復活你(陽)嗎?」
我能做到這一點的。千秋日影想。就像夏油杰的詐尸一樣,就像他曾經回溯的世界一樣,只要他想,他可以做到的。他的異能是可以的。
然而,眼前的詛咒(孩子)拒絕了他。
詛咒笑著說道,用著稚氣的語調說道︰【不可以哦。】
千秋陽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亡了,若是世間有靈魂,也早早上了天堂。這樣的復活,根本不可能做到呀。
而且沒有必要,沒有意義。就算是千秋陽自己,也早就接受了這一點。
就算是此刻因千秋日影而出現的詛咒,其中也有石板的手筆。
祂無法復活任何人,但是卻可以為生者帶去些許的安慰。
【因為,我早就已經死掉啦!】
詛咒這麼回答,它出現在這里的使命已經達成了,所以,它可以消失了。
就像是泡沫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日影︰……
總算能結束了!順帶一提,原著第二季石板真的干過類似的事情。將死亡的人的靈魂拉回來,給生者一場完全真實的幻境。
還懵懂地問了類似「難道這樣不幸福嗎?為什麼要醒過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