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沒開燈, 窗簾微微掩著,陳以南一身從刑訊室出來的血氣,霍嘯眉頭一皺。
「給你發消息怎麼不回復?」
「什麼?」陳以南點支煙吸上, 緩解深夜工作的疲勞。
「我沒接到學長你的消息啊。」
霍嘯︰「……」
眼前女生和一兩年前容貌沒什麼區別, 氣質卻截然大變, 陰仄凝澀, 像塊泡在冷水里生霉的石頭。
他掏出短/槍, 對準陳以南︰「以145宇宙外交大使團的名義,請第四戰區考生7768解下高考光腦,接受檢查。」
陳以南動作一頓。
有日子沒听到7768這個考號了,自從她開始劃拉身份牌, 那玩意兒和光腦是連成一套的, 接通外宇宙信號就忽有忽沒。
她順從地舉起雙手, 將光腦摘下。
霍嘯眯眼,翻看光腦, 用儀器檢查一番,「確實沒問題。」
他翻看陳以南的消息記錄, 近半個月無往來信息, 聯系人列表忽明忽滅, 像快沒電了似的。
也確實沒有自己的發信記錄。
真沒收到?
霍嘯︰「……」
「你這光腦怎麼回事?」他語氣有點發急, 「你自己的高考, 光腦是記錄唯一憑證, 你都不操心操心嗎?」
陳以南放下手,接著吸煙, 順手給霍嘯倒杯茶︰「操心他干嘛?」
「我最後一道答題都答了一半了,也沒看到缸中之腦給我全區通報啊。」
霍嘯一愣。
他還記得當年神戰宇宙時,他們級接了陳以南的爛攤子, 那時候忙的頭打腳,這丫頭片子可是趕著最後一周才提交了考題答案,現在……還有將近半年呢,就趕著交卷了?
見霍嘯愣神,陳以南心知轉移目標的目的達到了,出問題的不是光腦,而是身份牌︰「我說吧,收不到你的信息可能不是我的問題,是高考委員會那邊的問題。」
「他們被商務司法律司聯手磋磨,高考監控疏漏也正常。」
「之前,每道題的首答,腦哥都會全區通報,我是從金陵站走那天晚上答了第一問——缸中之腦一個屁都沒放。」
「那時候我就知道有問題。」
霍嘯耐心問︰「那你怎麼不吭聲?」
陳以南給自己倒了杯濃茶︰「這有什麼?分數給我加上就行了唄,我在意他那一句通告全區?」
霍嘯︰「……」
好家伙,陳以南你是要出家了嗎,這麼出風頭的事兒都不想了。
「可能是委員會人手不夠了吧。」陳以南似是而非的回答,將矛頭轉向挺尸的高考委員會。
霍嘯的眼神仍然帶著狐疑。
陳以南︰「學長此來有何貴干?」
霍嘯吸口氣︰「警告你們這幫混在申城的考生,少做挑戰宇宙大律的事。」
「哦?」陳以南眉頭一挑,語氣毫無恭敬︰「我們挑戰什麼了?」
霍嘯︰「……」
「宇宙外交團並無權限直接觀測宇宙內發生了什麼,但我們能檢測到宇宙能量變化。」
「歷史律如果出現了波動,宇宙能量也會發生改變。」
「源頭就是申城。」
陳以南︰「我現在又不在申城。」
霍嘯︰「你還狡辯是吧,我來前專門調了你的側寫記錄——哈莉波特真是你鐵磁啊,什麼把柄都沒給你往上寫,賄賂側寫員你知道是什麼罪名嗎?」
陳以南撲哧一笑。
「瞎扯什麼?我體恤哈莉小姐,她都大三了,不忙嗎?」
「好戲我才不會在直播的時候演,我不演,她自然沒得寫。」
霍嘯一哽︰「你——」
「你知不知道好歹?」
「插手政黨爭執有什麼意思嗎?還去看什麼翔宇先生,你好好考試會死是吧。」
說著說著,青年的官威終于被打碎了,他操心擔心又憂心,霍嘯早不是兩年前不成熟的高中生了,他記得自己欠陳以南的人情,神戰宇宙要不是她留下的兵法九龍寨,霍嘯拿不到那麼高的高考成績,也就無從談起後面的宇宙外交大使了。
他一直記得,所以現在違規跑來提醒她。
「就剩幾個月了。」
「我剛看了你和穆丹子的積分,基本並列,你消停點,別給自己找麻煩啊陳以南。」霍嘯苦口婆心,但很明顯勸說技能不熟練,說出來的話意思很對,听著卻刺耳。
陳以南點頭,「我消停著呢。」
霍嘯︰「……」
「你要真消停了,為什麼申城華共整體的能量比歷史律預判的成長要快那麼多?」
陳以南聳肩︰「歷史節點無錯不就行了?」
「該死的人會死,該建的國會建,不差一天一秒,你還操什麼心。」
霍嘯︰「你這是狡辯——」
「——星雲宇宙監測能量用的英雄史觀不就是如此嗎?將歷史記錄在有名有姓的人身上,就像繩結,然後剩下一句話,留給只言片語的群眾。」
「打擊了申城華共,讓他們成長加速,但這麼一大攤子最後能落進歷史記住名字不過仨瓜倆子,我改變的,都是無名無姓的普羅大眾唄。」陳以南這話說得難听又譏誚。
霍嘯氣得說不出話來。
做宇宙外交是不該插手外域宇宙事務的,特別是這種關鍵節點,容易引發後續連鎖反應的節點,非要計較起來,星雲高考的考題內容是涵蓋在宇宙外交事務中的,就像兩個能量場發生交換。
外交使團就該像個看水晶球的預言者,在玻璃外見證一切。
從霍嘯的臉上,陳以南看出了什麼不好說,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恐怕守門人的定義,和她此前預想的並不一樣。
嘖。
這個職位忽然就不香了呢。
霍嘯轉身就想走,他仁至義盡,該說的都說了,好言難勸該死鬼,愛咋咋吧。
陳以南忽然喊住他︰「等等學長。」
「很感謝你今天前來,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
霍嘯︰「我不想回答。」
陳以南︰「作為星雲宇宙官方成員,你要是擺架子拒絕弱勢考生的友情詢問,我就舉報你,讓你再也不能參與競選守門人。」
霍嘯︰「……」
「有屁快放。」
陳以南︰「如果高考過程中,考生的監控系統損壞了,無限復活功能還能用嗎?」
霍嘯︰「廢話,肯定用不了。」
陳以南︰「好,那考生成績還會存在嗎?」
霍嘯抓抓頭發︰「為啥不存在?監控是監控,分數是分數啊。」
陳以南點頭,抓起外套和他一起出去,霍嘯︰「怎麼,你要送我啊,不用,你又出不了這宇宙——」
陳以南擦肩而過,「想多了,我回來就是喝口水的,還得回去看著。」
——廢話,今晚就是漢口諜變的決勝之夜,她睡得著才怪。
……
……
深夜,鐘聲剛響過兩點。
錢秘書緊張的等待著。
按照組織規定,不在絕對安全的場合,他是絕對不能發報給申城華共的,自身位置機要,能保留住他這顆在中統的暗棋,犧牲很多也值得。
這是錢潮第一次違規發報。
門外值班人員的腳步聲偶有響起,他紋絲不動,一點點數著時間。
如果徐恩增半夜覺得不放心,忽然來辦公室或者再打電話追問警察局怎麼辦?
如果警察局里顧順章多疑,一定要今晚啟程前往金陵怎麼辦?
如果申城那邊這個時間段正好卡在兩個聯絡點的「靜默時間」之中,又該怎麼辦?
……
遠隔數百里,只要有一環出錯,申城華共將全軍覆沒。
這麼一想,錢秘書滿手是汗。
兩點四十分,警察局長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什麼?您又要來?」
局長有些驚訝。
這小姑娘大晚上的,不睡覺嗎?
一開門,陳以南就站在門外,拿了鑰匙就進了刑訊室。
她來干什麼?
明面上當然是再拷問黎明,暗地里,假借逼供急迫的陣勢,將顧順章今晚老老實實摁在漢口,絕對不能讓他提前去往金陵。
陳以南能左右得不多,但拖住黎明,幫錢秘書掃除些許後顧之憂還是沒問題的。
凌晨三點三分,錢秘書接到了回信。
「來電已知悉。」
「叔伯的病定會盡快好轉。」
錢潮︰「……」
這是順利轉移了,他猛地松了一口氣。
隨即心頭冒出疑惑。
雖然他已經有數月沒去申城了,但申城華共的行事規律錢潮很熟悉——這次轉移的速度,快的出奇啊。
但此時不是多想的時候,錢秘書快速收拾包裹,準備跑路。
紅底文件不能銷毀,毀了也有備份。
明早徐恩增就會知道文件內容,到時候再去申城抓捕肯定是撲空,自己代收文件可是簽了字的,難逃干系。
濃濃夜色中,錢秘書戴上帽子就朝漢口火車站而去。
一代臥底大師就此消失在月光中。
……
申城,華共某臨時據點。
克農同志正一張張燒著文件,火光照亮了臉頰,夫人走出來給他加衣,幫著他一起燒。
「萬幸啊,」夫人嘆口氣,「幸好近來申城站動作頻頻,我們損失慘重,卻也錘煉的機警許多,取消了電報靜默時間——」
「——不然錢潮的電報真要錯過最佳時機了。」
克農同志點頭︰「禍兮福之所伏,應該的。」
……
……
眼前老爺爺長得慈眉善目,連泡茶的動作都特別賞心悅目,像個地球時代的老古董。
哈莉波特小姐忐忑地抱著茶杯,完全不知道歷史文教司找上自己做什麼。
「那個,」她小聲說,「老師,我喝水就行了。」
——瞧您這一套沏茶慢的呦,我水都喝完一壺了。
歷史文教司糖主任樂呵呵捋捋胡子,還在沏茶︰「小同學不要緊張。」
「我來是想和你聊聊陳以南小小同學。」
哈莉︰「誰?」
「等等,您找南南干嘛?」
她忽然就想護犢子的老母雞一樣,緊張起來。
糖主任呵呵笑︰「我司想招聘陳以南同學。」
哈莉小姐︰「……」
她頓時尷尬了,「可這,我南已經被簽走了。」
糖主任︰「所以,我想來找小同學了解一下陳以南小小同學喜歡什麼。」
哈莉啞然。
確實,做了陳以南快三年的側寫,她說第二了解就沒人敢說第一。
「可——」哈莉欲言又止︰「商務司也是因為深知南南的喜好,才挖牆腳成功的呀。」
這世上有人比商務司更魔鬼嗎?
沒有了吧。
他們賤起來讓人恨得牙癢癢,討好人時也是最貼心的呀。
「不不不,」糖主任又開始沏茶了,「喜好和喜好不同。」
「我們沒錢沒勢也不會造大橋,但我們是考證歷史的部門。」
「做歷史產業,也許陳以南小小同學會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