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沖進刑堂,來俊臣才喘了口氣,大理寺環境清幽,此時刑堂無侍從,他想喊杯水上來,都找不著人。
「來人,來人——!」來俊臣尖聲道。
桌上有個杯子,茶水還溫溫冒著熱氣,他伸手就想奪來。
誰知,半透明的手伸過去了兩三次,都是穿透茶杯而過,像陣黑風。
來俊臣︰「……」
他憋了半天,草了聲。
旁位坐著個微胖的老頭,一直面色不虞地望著來俊臣,見來俊臣直接來喝他的口水,趕緊咳嗽兩聲,沒好氣地提醒道︰
「來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帶身子了?」
來俊臣還處在被公雞面懟的恐懼中,一時反應不過來︰「什麼?」
胖老頭狄仁杰︰「……」
我狄懷英堂堂大理寺丞,還得教陰官附魂之術不成?
氣煞老夫!
狄大人氣鼓鼓,不想說話。
來俊臣也許覺得沒什麼,但從狄仁杰的視角看,就問題很大了。
還是那個灰不拉幾的魂魄,但是此時的來俊臣全然半透明,缺了白骨穿梭其中,像個沒了衣架的黑斗篷。
這晦氣東西,自己搞沒了尸骨,還來喝老夫的大紅袍!
狄大人快氣死了。
對了,我尸骨呢?
來俊臣有點懵,終于從可怕猛獸小紅的陰影中清醒過來。
他想起了被偷襲者打斷的膝蓋骨,魂魄離體時,膝蓋和半截腳還在後面蹦蹦地追著他。
來俊臣︰壞了!我跑快了——
骨頭︰——我沒跑啊傻缺!
此時,大理寺門口。
大門緊閉。
孤單的骨頭架子和孤單的膝蓋還在「砰砰」地拍著門,十分有節奏。
陳以南四人組嗑著瓜子看好戲。
「不錯哎,魂魄進門不用開,哧溜就進去了,連門房都省了!」
「你可真是個算賬的小天才。」
「咕咕噠!」
「墨菲,你別學雞叫——」
「——草我哪兒學雞叫了,明明是小紅自己叫的!」
陳以南揉著雞冠子,像石克德點頭致歉︰「實在不好意思,執行官老師,您看這,」她挑眉暗示來俊臣無理抓人,「還是先把這事解決吧,替考確實得要我口供,但我覺著,天眼下王戰更重要。」
石克德無可無不可︰「您自便。」
陳以南︰「那好,希望我能給您留個和平友愛的好印象。」
石克德:「???」
陳以南打個響指,沖隊友道︰「伙計們,咱得把門喊開吧,不說解救廣大三區同胞,就說眼前骨頭架子——」她一眨眼,貝浩很自覺地接上話來:
「是啊,來大人丟了東西,得給人家送回去。」
墨菲、楊昊天︰「???」
只見兩位四區第一一前一後開始拍門,聲音賊大,配合著骨頭架子的節奏︰
「來俊臣來俊臣你開門呀!」
「別躲在里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開門呀,開門呀!看您骨頭多可憐,衣衫襤褸——」
「——胖次都漏出來了!」
「你再不出來我開擴音器了!」
「咕咕噠!」
男女合奏混著小紅的雞叫,傳了老遠。
刑堂里,來俊臣臉色一僵。
狄仁杰︰「……」
老大人噗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無恥小兒!」來俊臣氣得渾身發抖,「我來某人哪來的胖次!」說完,一陣風似的竄了出去。
門一開,一只體貌端莊的雄雞挺著胸脯,鮮紅雞冠子直沖著來大人面門。
來俊臣從頭抖到腳,骨頭架子嗖的竄進來,跟穿衣服似的,刺入他的灰色魂魄,融成一體,跟著一起發抖。
「你、你……」他望著猛獸小紅哆嗦。
陳以南正經抱拳︰「參見來大人,我和同伴是來參加星雲高考的考生,想必您對我們有所了解——」
「你先把雞收了。」來俊臣嘴唇顫抖。
陳以南裝听不見,又把小紅往前挪了挪︰「您說啥?」
來俊臣發出一聲慘叫,氣貫長虹,「你快把雞兒收了!不然打洗你打洗你!」
陳以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人組笑成一團,嘰嘰嘎嘎。
街上百姓伸頭探腦,人人鬼鬼好不熱鬧。
見官丟臉的機會不多,見陰官丟臉的機會就更少了!
不遠處,秦崇芳許典新梅嶺三人互相對視一眼。
後面,狄仁杰氣喘吁吁追上來,抱著肚子吼︰
「都給我滾進來!」
「我大理寺的臉要被你們丟盡了!」
大理寺監牢。
牢房陰暗潮濕,蛇蟲鼠蟻無數,宋灞啪一聲拍死一只小強,用石頭在牆上刻了道痕跡,嘆氣︰「天王戰第三天了。」
「我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文理科天王了。」
副隊柳漫漫在一旁捉虱子,「反正也不會是你,操啥心。」
「武則天後天登基,登基完咱就了事了,放寬心隊長。」
「瑪德,我都好幾天沒洗澡了。」
宋灞郁郁不平,躺在冷硬地上,翻來覆去地哼唧,柳漫漫嘖一聲,踹他一腳︰「別嘰歪,爺們點。」
「要麼整活,給咱救出去,要麼躺平等死。」
宋灞︰「……」
他還沒說話,柳漫漫提醒道︰「那個,你光腦一直在閃,好半天了。」
宋灞趕緊抓起來看,讀完臥槽一聲︰「不好,陳以南那個殺神來三區了!」
柳漫漫刷的眼神一亮,自從上次喪尸宇宙相遇,她就可喜歡鏟同學了︰「哪兒啊!讓她來救咱們啊!」
宋灞︰「她沒說,就光一句她來了。」
柳漫漫︰「趕緊,鏟以南初來乍到的,和她說來俊臣捕捉考生的事兒啊!別被抓了!」
宋灞點頭,咬著嘴趕緊發信。
【宋灞︰我剛看到消息,不好意思】
【宋灞︰小心點,酷吏來俊臣在城里四處捕撈有功德的人……算了,你應該還不知道功德是啥,總之,你和隊友小心點!】
兩分鐘後,那頭回復了。
【陳以南︰地鐵老爺爺看手機.jpg】
【陳以南︰你咋不早說】
宋灞︰「……」
他臉色發白,這話什麼意思啊?
難道……陳以南已經被抓了?
【陳以南︰等著,一會兒見,啾咪!】
堂上,可愛的狄大人眼皮上頂著兩片柳葉,邊喝茶邊打量堂下四個學生。
外宇宙來的高考學生,他知道,唐朝人也知道,天後對他們很有興趣。
不然,登基前造勢鼓噪的事兒,也不會來找這些學生。
異鄉人的功德很厚實,各個都是功德如雲。
——隨便走在街上,光憑頭頂這片功德,在群魂野鬼眼里,他們都是十里八鄉最俊的後生。
狄仁杰並不知道為何這些年輕孩子功德頗深。
老話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也許是他們認真踏實,誠學嚴謹,也許是他們天資聰穎,總之,他們在人群中,就是鶴立雞群。
這不算好事,這叫懷璧其罪。
有功德的人,擱在鬼神宇宙,哪怕隨便放個屁,得到天地感應的概率都會更大,盡心信賴和輔佐的人,也會相應受到他們的功德庇佑。
我朝的天後可是個要手段有手段,要野心有野心的雄主……
她能放過這批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
不對,該改口稱陛下了。
再看堂下這四個學生,有兩個男孩子功德稍薄,面目靈秀聰慧,一個果斷一個柔韌,都是好苗子,第三個男孩子,眉宇略鈍,但天生功德澎湃洶涌,宛如黃金之海,乍看,狄仁杰都吃了一驚。
此子有運道!
最後一人是個姑娘,端看面容,狄仁杰以自己四十年的相面之術斷言,她最是靈慧,但此子的功德雲詭譎極了,不是靡靡雲狀,而是跳動的火苗,忽大忽小,一會小如花環,一會彌漫如狂風,像燎原野火,一半金黃一半血紅。
——那可不是秉公執法的血絲之色,是真實殺孽的鮮血色澤,邊緣都發黑了。但過渡到中央,又是正氣浩蕩的赤色,代表著心志堅定,胸懷大義。
狄仁杰想不通。
胸懷大義之人,通常不會有很重的殺孽,況且她還這麼年輕。
……
這殺氣,估計走路上都沒啥鬼敢近身。
「所以,找我們考生過來,是希望給天後誦經祈福,祝願登基順利?」陳以南順著來俊臣的解釋,總結了一番。
來俊臣哼了聲,似有不屑,「天後之威,才不需要你們這些毛崽子做保險。」
他沒否認,陳以南眨眨眼。
墨菲松口氣︰「害,我還以為啥事兒,原來是吹彩虹屁啊……」
話沒說完,仨隊友頓時將他狂扁一頓,邊錘邊說︰「瞎說什麼大實話!」
「草!來俊臣還在堂上呢!」
來俊臣︰「……」
來大人惱羞成怒,「本以為是個有腦子的,沒想到還是不識抬舉!」
「拖下去!後天子時,帶去洛水河邊誦經!」
官差听命撲了過來。
陳以南立刻眉飛色舞,扒著門邊不肯走,哭喊地極為造作︰
「救命!狄大人!」
「我們是冤枉的!我不要下獄啊——啊——啊!」
四人被拖走了。
刑堂一片安靜。
來俊臣回過味來,端著茶水嘀咕︰「咋覺得演這麼假呢?」
狄仁杰心累死了︰「你才看出來啊。」
「這幾個就是變著法想下獄呢。」
當晚,大理寺監牢里鬼哭狼嚎不斷,引得空中無數冤魂爭相看熱鬧。
一會傳來男孩紙細弱的哭泣︰
「嚶嚶嚶,陳以南你別過來!我、我喊人了我!」
「啊——!有人強/搶少男啦!」
「草!你別扒我衣服!」
一會,又傳來衣料翻動聲,呻/口今中似乎含著痛苦︰
「你他媽快點!」
「草是不是個漢子!」
「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老子快憋死了!」
門口,倆陳年老鬼巴巴听著,急得唧唧叫。
左邊這只說︰「 呦!這世風日下,女的都在上面了!」
右邊那只呸一口︰「你知道個屁!」
「這叫情/趣!」
「听那小子喊得我都想復活了,嘖,那活兒,那滋味兒!」
……
牢里,陳以南一把將刀從宋灞身上拔出/來,擦了擦,給他合上眼楮︰
「安息吧,灞哥,你的分數會在我這里得到永生。」
「小紅,給他超度。」
漂亮的雄雞頓時咯咯噠兩聲,裝模作樣地用翅膀給他扇了扇。
宋灞憤恨地瞪著眼楮︰「……」
瑪德,老子還沒死透呢!
……
第二天,牢頭打著哈欠來點人數,發現人頭數少了三分之一,牆上鮮血噴濺痕跡不絕,驚得他魂飛魄散。
干草堆里,貝浩翹著二郎腿說︰「獄卒大哥,怪不著您。」
「少了的人吧——」他含糊了一下,「回復活點休息了,您別慌。」
其他牢房里,仨隊友不約而同點頭,十分乖巧.jpg。
牢頭︰「……」
天殺的!人是死是活不知道但忽然少了一大片!也沒個魂魄出來!
真叫人害怕!
他怪叫一聲,拔腿跑了。
宮城里。
「什麼?扣在大理寺的誦經隊,有人死了?」珠簾後,批閱奏折的影子擱下了筆。
狄仁杰哭笑不得︰「正是。」
「恐怕是考生自相殘殺所致。」
「……」武曌不語,似乎在覺得,這事怎麼听怎麼荒唐。
「誰人主使?」她問。
狄仁杰據實道︰「昨日新抓的四名學生。」
武曌︰「那他們的功德可有因為殺孽而削弱黯淡?」
狄仁杰卡殼一下,「並無。」
「相反,還更旺盛了。」
武曌︰「……」
武曌︰「???」
狄仁杰心里嘆氣。
陛下並不如何關心這些考生,其實,大理寺很早就發現了,學生們彼此廝殺並不會影響功德,還略有助長。
但那都是小範圍的,今日遇著個大的,一下子爆了雷火,才引來了聖人垂眸。
他抬頭看了珠簾一眼,也不知天後在矯情些什麼。
往日里殺伐果斷,雙聖臨朝也不見她怯懦,現在臨到登基了,反而擺起珠簾了?
奇怪。
隔著簾子,武曌見狄大人眼神微恙,勾唇一笑。
老娘樂意,你管呢,死胖子。
一只縴瘦的手撩開珠簾,細看,有些皺紋又骨節分明,長著常年持筆的老繭︰
「擺駕,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