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戰第二天, 凌晨三點十分。
短暫的十天決戰,星雲總台將數顆宇宙的時間軸校準了,這次, 陳以南睜開眼楮, 復活區的天幕也是一片璀璨星海。
她躺在營養液里, 動彈不得。
在西伯利亞雪野失去了半邊身體, 劇痛擊穿了神經, 染血的紅旗折磨的她夜不能寐,現在左邊手腳還是毫無知覺。
陳以南慢慢活動著,在疼痛和清醒間掙扎。
起來吧,你如願了, 她默念。
蘇聯的危亡無法預估, 但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 快起來,還有天王戰在等你, 除了信仰,陳以南你還有別的追求。
推開沉重的幕簾, 星輝溫柔地灑在臉上, 恍若新生, 陳以南望著遙遠的北極星, 仿佛回到了中央軍校第一個期末考結束那天。
努力的背書, 奔赴未知的結果, 和同校精英鏖戰于射擊場。
明明毫無相同的兩件事,但陳以南就是很有感觸。
仿佛一件重要的事有了結果。
凌晨復活區人很少, 高二奔波天王戰,這會正是休息的時候,多數是高一和即將畢業的高三生。
坐上吧台, 陳以南自己泡了杯龍井,旁邊有人喊她︰「學姐!陳以南學姐!」
「……」她回過頭來,「程姝?」
程三妹看見她,戒備又驚喜,兩人坐在一處,拉呱了一會閑話,程姝簡短說了說她們2502屆後來留在蜀境益州的情況,見陳以南沉穩點頭,程姝頓了頓,小心翼翼問︰「學姐,你的天王戰怎麼樣了?」
陳以南失笑,下意識模了模程姝柔順的頭發︰「乖,和我說話不用這麼小心。」
程姝︰「……」呶,今天的學姐好溫柔。
和九龍寨暴打我們全級的真像兩個人……
她臉紅紅,偷模喝了口女乃泡咖啡。
誰知,陳以南放下茶杯,「我的天王戰還沒得過一分。」
程姝一口沒咽下去︰「……噗!」
「怎麼會!」她驚呆了,「你不可能比程橋還廢呀!——啊不是,就是——」小姑娘臉憋得通紅,一下子在偶像面前露了怯,她可有心理負擔了。
陳以南慢悠悠品了口龍井,「程橋現在多少名?」
程姝刷的翻出光腦︰「59名,學姐你在……草,你咋一百五了?」
陳以南輕聲道︰「因為我沒有斬獲啊。」
「不過,別擔心,我不會給半人馬座丟臉的。」
程姝張張嘴,想起昨天專門跑回來看天王直播,根本沒找到陳以南,消失了似的。
她又想起來那篇替考報道,一個邏輯通順的「猜測」出現了。
天啊,學姐真是個脆弱又堅強一個人,被替考的事情傷了心,偷偷躲起來哭,還耽誤了天王戰最寶貴的時間。
頓時,程姝看陳以南的眼神就帶上了疼惜。
陳以南︰「……」
「你是不是有了什麼不得了的聯想?」
程姝眼汪汪地說︰「學姐你別怕,四區都是你的靠山,你要是被哪個區的鳥人欺負了,喊一聲,我們幫你揍她。」
陳以南︰「……」
這學妹,戲不少。
很快,陳以南返回復活履帶了,程姝卻越想越氣,在2502級大群里振臂一呼;
【程姝︰我在復活點遇到魔王陳以南學姐了】
【程姝︰草!她多強大一個人,都被替考的事氣得哭了一天!一天啊同志們,天王戰的一天多寶貴!】
【程姝︰不行,我快氣死了!四區的榮耀啥時候被這樣折騰過?只有她折騰別人的份!】
大群立刻炸了起來。
【憑什麼!回回俺們四區都是替考高發區!上世紀的百萬替考丑聞就是抽了四區的鮮血!這次竟然爆在了全區第一頭上!我刀呢?!】
【我在二區的同學說,好像在蘇德宇宙見到陳學姐了,瑪德!偌大考區竟然連個偷偷哭的地方都沒有!學姐都跑去西伯利亞了!】
【咱們光/氣沒用,想想看,咱們這屆多少人是因為看了陳以南學姐的高考宣傳片才報的四區?結果就這?我不服,我們得反抗!】
【怎麼反抗呢?咱們都憋在考區宇宙呢!】
不,並非完全不接觸外界的。
程姝掃視復活區,心知這里便是溝通外界最便捷的場所。
【程姝︰復活區可以,替考的新聞這兩天肯定會密集爆發,各大星系的媒體記者都會來蹲點】
【程姝︰我們確實只是卑微考生,做不了別的,但是我們本身,就是高考最重要的資源——考試的核心不是題目,是考試的人】
【程姝︰如果這事鬧大了,我們站在媒體前喊一句‘這事不了,明年四區招生率肯定會暴跌’,大家覺得會發生什麼?】
大群︰「……」
可真是個好辦法。
……
……
……
再返回西伯利亞森林時,火車已經載著林亮小毛走了。
楊昊天還痴痴跪在雪地里,一跪半小時。
他握槍的手臂落滿了積雪,像座雪白雕像。
陳以南彎腰拍了拍他︰「楊哥,起來了,該拿人頭了。」
楊昊天抬頭,眼圈紅紅,深深望著陳以南。
隨後,一把抱住她。
陳以南︰「……」
陳以南心里嘆氣,沒有推開他。
辛苦了,如果半小時前是真實的死亡,那我帶給他的,便是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心理創傷。
他不是兩世人,這是楊昊天第一個燦爛的二十一歲,他欠了什麼債要被我用如此嚴苛的死亡折磨呢?
他什麼都不欠。
「好了好了,我沒死,我還回來和你一起打怪了。」陳以南溫柔道。
片刻後,楊昊天松開她,背著臉擦掉眼淚,結果擦出一片薄冰痕跡,把臉都刮紅了,「不好意思,我失態了。」他低聲道歉,不敢直視陳以南的眼楮。
陳以南還沒說話,那邊馬棚里傳來兩聲怪叫︰「草,我看到了什麼?!」
「我要告訴程橋!鏟以南!」
一回頭,貝浩和墨菲一人頂著一捧灌木,在木板前打堆堆。
陳以南有點驚訝︰「你們復活這麼快?」
貝浩抓抓頭發︰「嘿,下場肉搏的是你陳以南同志,我和墨菲就是普通陣亡——」他只字未提自己被活生生凍死在馬棚里的壯烈事跡。
陳以南失笑,「我也沒什麼,被炮彈不小心燎了一下而已。」
她也絲毫不講自己被炸碎了一半,掛在坦克上半小時才死透的劇痛。
楊昊天詫異地看了他倆一眼。
四區的學生喜歡這樣嗎,嬉笑怒罵都可以,永遠以強大示人,永遠不會給隊友留下負擔?
墨菲拖長聲音喊︰「行了你倆,火車也走了,政委他們——」他頓了頓,熱意沖上眼眶,墨菲忍住了︰「有幾個活口,已經被火車救走了,現在怎麼辦?」
「先把蘇聯同志安葬,就地吧。」陳以南道,蹲下用防水布將達瓦里氏的手蓋上。
一時間,眾人沉默下來,墨菲眼眶又紅了。
逝者已矣啊。
陳以南嘆口氣,有意活躍下氣氛,便看楊昊天一眼︰
「楊哥,有興趣和我們仨組隊嗎?」
楊昊天︰「……啊?」
陳以南打個響指,介紹道︰「貝浩,原四區半人馬座理科組第一,能戰能打腦子好使,性格堅韌又懂變通。」「你好!」貝浩聞聲打招呼,笑容燦爛︰「謝謝剛才馬棚幫我收尸啦,楊兄弟!」
楊昊天︰「……」
陳以南︰「墨菲,四區半人馬座文科組前十守門人,其他平平,但有一點,此人預感極靈,堪稱我區吉祥物。」
「草陳以南啥叫‘其他平平’啊?」墨菲不滿意道,也沖楊昊天揮手。
楊昊天︰「……」
「最後就是我,現役四區文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現在我掉到第幾名了。」陳以南道,「你我,應該還算了解。」
「這樣的隊伍配比,楊哥,還算滿意嗎?」
楊昊天︰「……」
草!一個隊,加上我就有75%的第一名,我還能說什麼?!
打算橫掃戰區是嗎?
他低聲罵一句,並沒思考很久便伸出手來,和陳以南交握︰
「加我一個!」
「一區天堂座文科組現役第一名楊昊天,能力指數均衡,和你陳以南比起來可能有些優柔寡斷缺乏見識,但是——我不會給咱們隊丟人的!」
頓了頓,楊昊天又氣又笑︰「這叫什麼事兒,我本來是來——結果現在被拐上了賊船。」
「天堂座和半人馬座組隊,以前听說過嗎?」
貝浩從馬棚跳出來,「以前沒听說過,今天不是有了?」墨菲也走著,小心地繞開了坦克殘骸。
「好——!」陳以南道。
「既然組隊,就是彼此交付後背的人了!一起加油!」
四只手重重落在一起,兩個戰區的首次結盟就此達成。
除了漫天大雪,無人見證這一刻。
然而,很快,這件事將會四大戰區皆知。
……
……
丁斯特是被孫依楠搖醒的,睜開眼楮,女孩子臉色蒼白又驚慌,「醒醒,丁斯特。」
他揉揉眼楮,很快恢復警醒,抓把雪塞進嘴里,冰的透心涼︰
「干嘛?」
孫依楠張張嘴,看他變成煙花的腳又恢復了實體,才松了口氣。
丁斯特之前重傷,她一直擔憂沒人保護自己,看見他開始變成煙花了,孫依楠都快嚇瘋了。
「那個,《日報》發二刊了。」她低聲道,淚水凍在眼角。
丁斯特蹙眉,翻出光腦來。
七點剛過,系統準時推送來了一沓晨報。
《獵戶座日報》又發文了。
「《三問高考委員會︰替考的是誰?何時追凶?此事是否無解了?》」
丁斯特︰「……」
大眼一掃,甚至還沒來得及細看內容,配圖中孫依楠她爸孫科長的臉就瞬間吸引了他的眼神。
圖片左下角是法律司的大印,一桿銀色天平象征著公平正義,背後是茂盛生長筆直生長的鐵樹,象征著剛硬不屈。
他扣下光腦,冷靜道︰「你爸被曝光了。」
啪嗒,孫依楠剛想撈起紅薯,頓時掉落在地。
丁斯特不耐煩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之前見陳以南抖得跟篩子似的!有膽替考就得有膽子承擔代價!」
孫依楠︰「……」
「可是,可是——」她神情茫然,兩年來累積的能力和見識被頃刻擊碎。
她從沒想到,替考年年有,為何今年就爆了?
她從沒想過,四區每年都有冤鬼倒霉蛋,怎麼自己才剛沾手,就抽中了王牌?
她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便無法自省到位。
商務司︰打你就打你,還要看日子嗎?
遠處,森林雪坡背後。
陳以南小隊貓在雪窩窩里,四顆腦袋冒頭,盯著雪原上大片二區考生,他們一個個縮著睡覺,像銀白大地上的黑螞蟻。
趕路大半夜,四人終于來到了二區集聚地。
「嘖,陳以南,《獵戶座日報》又發文了,還是替考的。」墨菲小聲說,「你有空記得看。」
陳以南點點頭,貝浩拍她腦袋︰「她才沒空,你忘了之前她怎麼狂噴秦部長的了?」
楊昊天刷地回頭,看鬼似的看著陳以南。
「你、你——」
「我知道替考的報道。」陳以南好心給他接話。
「那、那——」
「那你怎麼不傷心氣憤?」陳以南好笑地給他續,「我沒空,天王戰還有蘇德戰場的——」她頓了頓,「都比勞什子替考重要得多。」
說著,陳以南掏出槍來,高遠雪坡,頂著茂密森林,遠望原下考生群,真是得天獨厚的制高點。
正是打狙擊戰的黃金機會。
「剛來二區時,那個丁斯特,我就看出來他臉色不好了。」陳以南開始換彈夾。
「但那會,他還不算強攻之末,打起來應該有得磨蹭,咱也趕時間,我就沒管他。」
「結果,現在再回到大陸橋,他竟然撐著還沒死?」
「沒錯,」楊昊天放下望遠鏡,「丁斯特命不久矣了,那臉色,金紙似的。估計是有什麼顧慮,一直沒自殺。」
「那正好,他不自殺我們來殺。」貝浩手速最快,已經在調整準星了。
「全區第五,活得還像個金貴人了,還敢冒冒失地待在人群里?腦子想啥呢。」
陳以南認真目測了下雪窩子到冰原的距離︰「_」
「遠射七百米,浩哥,你行嗎?」
貝浩手一停︰「……」
「女乃女乃個腿,你別拆老子的台。」
隊友們嘎嘎一片笑,貝浩齜牙,挨個一人給了一腳︰
「不許笑!」
「陳以南,你我一起瞄準,我要是射漏了,你馬上補射,知道沒!」
「好好好,沒問題。」陳以南大笑道,對待她認可的人,陳以南的容忍度基本沒有底線。
話落,貝浩舉起槍來。
準星後,目光直指丁斯特蒼白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