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區看台。
直播結束在陳以南說出《過秦論》三個字的一刻, 仿佛魔咒收斂,多數觀眾臉上浮現出恍惚和滿足的神情。
很難說清,將《過秦論》對著賈誼提出時, 該是何種心情。
微妙而獨特。
仿佛一個宏偉時代就此開啟,又像目睹一位天才千錘百煉。
特別是, 屏幕中賈誼如此年輕稚女敕, 神情懵懂又虔誠。
「賈誼大人, 年輕時可真惹人疼啊。」
「別年輕時了, 我記得賈誼是壯年早夭, 他根本就沒晚年。」
「……兄弟, 你這堵得我不知道說啥。害,這麼想更氣了,過秦論那麼俊俏的文法,竟然是個二十歲年輕人寫的,氣不氣人?」
「哈哈哈確實氣人, 但能咋辦,這可是數千年歷史上都能留下姓名的人杰啊, 被他比下去, 我不嫉妒!」
哈莉的淚痕還干在眼角,她小聲擤鼻涕,把陳以南和賈誼關于過秦論的對話, 細細記錄下來。
aj 的話對她影響猶在,但她對陳以南依然滿心喜愛毫無芥蒂。
筆觸落下,哈莉精心評語道︰
「她是2501級第一位接觸到題眼的考生。」
「甚至做到了利誘題眼, 促成了《過秦論》的誕生。」
「這算改變歷史嗎?筆者不知。」
「歷史周期律的彈性遠超想象, 陳以南如此做法, 也許是自取滅亡的毒藥, 也許是石破天驚的絕艷。」
「但此刻,望著屏幕中賈誼稚女敕堅毅的面容,筆者願和陳以南一樣,做出一次期許,祝願漢朝這個古老的朝代,順利接下教育改革的苦澀與成果,痛苦的蛻變過後,才是榮耀的新生。」
寫到此處,哈莉有些動情地嘆了口氣。
怎會沒觸動?那可是光輝照耀數千年的漢朝。
它建立了一個國家前所未有的尊嚴,給了族群傲立千秋的自信,國號更是成了一個偉大民族永遠的名字。
怎麼會,不希望它更好呢?
「寫的不錯。」背後傳來女聲,哈莉一驚,回頭看,是羅月天,她拿起側寫本,大略翻了翻,神色帶著滿意︰
「我听高組長說了aj的事,很高興波特小姐沒把偏見帶進側寫中。」
「做了高考志願者,就要對人才負責。」
哈莉沉默片刻,「我知道aj前輩的心結,也覺得很歉意,但不知道如何補償他。」
「不用補償他,」羅月天爽朗一笑,「絕對公平存在與否,這問題每人心中答案不同,aj願意為了寒門的自由付出心血,這是他的理想。」
「你只不過踫巧問了個讓他抒發感想的問題而已。」
「話說回來,看你的側寫,波特小姐很喜歡陳以南啊。」
哈莉僵在原地,紅色從腳跟沖上臉頰,「……」
「羅老師,我喜歡男生。」
羅月天大笑起來,將一摞資料塞進她手里︰
「丫頭你想哪兒去了。」
「aj剛和我溝通了陳以南對接資源的問題,你是她的側寫員,可以提意見。」
「給你三小時,挑出幾個好的,給陳以南送去,要求手簽。」
哈莉一頓,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麼︰「誰?誰給陳以南送去?」
羅月天模模她腦袋︰「你和aj。」
「抓緊選,選好來找我,我給你們開進考題宇宙的權限。」說完,瀟灑一揮手,走了,留下哈莉一人呆愣愣站在原地。
臥槽?!
我一個往屆生,能再次進入考題宇宙了嗎?!
還能見到我小愛豆了?!
哈莉頓時想起了流傳在考生中的「魔鬼復讀生」傳說——她這往屆生進了考題宇宙,豈不和復讀生一樣?
如此一想,頓時爽了!
哈莉再看手中資料,心中震撼更甚!
《狀元題庫》竟然被高考委員會選進了太陽系參考書備選!
這他媽!
也太長臉了吧!
太陽系作為獵戶座中人類起源的元老星系,老成持重,作風保守,對星雲高考最看重的出路依然是考取高校和研究院,對比來看作風開放的半人馬座,這些年通過星雲高考的直播展示,走娛樂圈的考生比例越來越多了——
能被選進太陽系參考,哪怕只是備選!
那也是天大的餡餅啊!
陳以南這招「偷梁換柱」,整合了文山書海題庫,實在是太絕了!
誰都曉得文綜天王的腦子靈活,是板上釘釘能沖刺銀河系top10 大學的種子選手啊!家長誰不想讓孩子學天王的題目啊!
……
怕不是得分陳天罡點稿費吧?
接著讀aj給選的資源,哈莉很快心情變得復雜。
aj對陳以南的上心,見所未見。
太陽系最大的娛樂公司邀請陳以南做死亡直播,aj批復︰
【誰家爛誰知道,去年主播猝死的保險賠了沒?】
人馬座知名營銷博主邀請陳以南做聯合直播,aj絲毫不給臉面︰
【就你那營銷虛紅,好意思踫瓷我太陽系新星嗎?滾犢子!】
哈莉︰「……」好毒的嘴!
這麼說,剛暴風狂懟我的aj前輩,還算嘴下留情了?
一小時後,波特小姐做好了選擇,聯絡羅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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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長安城的接引飛車,陳以南一行人傍著賈誼大款,飛馳瀏覽著長安城美景。
心滿意足捧著瘦金體離騷,小賈大人一路都在呵呵傻笑。
陳以南︰「……」看的眼疼。
她咳嗽兩聲,賈誼抬頭,眼神如炬︰
「談談吧,你們的星雲高考。」
陳以南誠懇道︰「小賈大人,我建議先聊科舉。」
「未來圖景這回事,不是看到了最先進的,就一定能成為最適合的。」
賈誼卻不為所動,「先聊星雲高考。」
陳以南︰「……」
她順手掐了一把偷听的程橋︰「橋哥,來,咱倆做配,給小賈大人擺龍門陣。」
程橋被掐的一跳,紅著臉轉過來︰「從哪兒說?」
陳以南掏出本子,盡職盡責︰「我做框架,你做細致解釋。」
「賈誼,專心听——再摩挲那張瘦金體,陳老師就給你撕了!」
「星雲高考,人類通識聯盟考核18歲普通中等教育學生的統一方式,每年覆蓋考生超過10億,多年來共為人類星際社會輸送頂尖人才超過1億。」
賈誼眼神發光,以億計算的數據,在他听來,就像神跡世界般不可思議。
「參加考試的條件是什麼呢?」
「家境殷實?世代九公?抑或是地方鄉賢推舉?」
陳以南和程橋對視一眼,程橋笑容微妙︰「我家倒是可以說得上星系世代九公這類檔次,但這位主事人陳以南,就絕對稱不上了。」
賈誼蹙眉︰「何意?」
陳以南也露出微笑︰「還不明白嗎小賈大人,星雲高考是面向所有適齡考生開放的,只要你受過基礎中學教育,便可以無條件參加。」
「什麼狗屁三公九卿,世代鄉賢,都是壟斷階級的標簽而已。」
「星雲高考標榜和追求的,是真正的有教無類。」
賈誼瞳孔一縮,「教育是稀缺權力,怎麼可能?」
陳以南噴起人來一個頂仨︰「為何不可能?教育的稀缺在于最頂尖和優質,誠然這東西任何時代都稀罕,但基礎的普及教育,卻不該也不能成為稀罕資源。」
「你當普通學子是什麼,連受教育的權力都要你們高貴的官員同意是嗎?」
「——別反駁,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賈誼愣在原地,半天沒接話。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陳以南說出的這些話,像是一道天雷,劈開了他的頭蓋骨,見到了無窮宇宙外的更廣袤與深遠,也真正明白了聖人關于教育的箴言。
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開創教育公平的異時空先賢,您開啟民智,功在千秋,真正給了一個族群前進的動力啊。
程橋在一旁沉默。
他知曉陳以南的用意,雷霆暴雨的言辭,打擊賈誼自尊心之余,也是為了在他心中種下一顆希望的種子。
這種子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發芽,但它頑強地活著,一線雨露滋潤便會破土而出。
如陳以南和賈誼所言,教育是需要給予才能得到的權力嗎?
當然。
縱觀人類歷史,教育從來都是稀缺權力,它像個純稚的小姑娘,需要精心呵護,但她弱小身體後卻藏著巨大黑影,里面潛伏著無數魔鬼巨獸。
階級流動、改朝換代、溫良改革、暴力革命……
這些可怕的名詞,都將伴隨著教育的普及,接踵而來。
所以,要約束「她」嗎?
這是橫亙在統治階級面前的永恆難題。
「小賈大人,我並非否認您覺得教育是授予權力的看法,但對于星雲高考,您覺得現在045漢朝有那個魄力和覺悟來推動這種考試制度嗎?」陳以南殺人誅心。
賈誼緊閉著嘴唇。
陳以南嗤一聲,「漢朝敢推動,那真是想亡朝了。」
「沒受過充分教化的民眾,根本駕馭不了星雲高考制度。」
賈誼︰「……」
「放肆——!」
陳以南︰「放肆的還在後面,剛才讓你先听科舉,你非要一口吃個胖子,怎麼樣,知道落後了嗎?」
「教化恰如其分的民眾、健全完善的教育管理部門、願意投入同情底層的統治官僚、充沛的基礎資源,最重要的是,以蒙昧為恥、以學習為優的全社會風氣。」
「這些,你覺得現在的漢朝有哪個?」
賈誼憋著嘴,又是半天不說話,見恩師的丞相府從腳下飛馳而過,才神色一軟,嘆口氣︰「還是談談科舉吧。」
陳以南聳肩,將路上早就寫好的材料交給他︰「好啊,我寫有細則,您瞅瞅。」
「科舉其實是目前察舉制最好的演進了。」
「分科目,明經和進士兩科,分層次,地方上叫鄉試,中央長安的就是省試和會試……」
飛車腳下,忽然閃過一座府邸,高大通明,隱約讀書聲傳來。
那府邸牌匾上的文字,依稀是——
陳以南眼神一掃,頓時住了嘴。
賈誼順著看去,神色有些古怪︰「這是最近某位長安異士主持的教育計策。」
「修築的是我朝最高學府,匯集天下英才,為王朝所用。」
陳以南︰「……」
「這府邸叫什麼?」
賈誼︰「漢太學。」
陳以南︰「……」
陳以南盯著他,片刻後開口說︰
「小賈大人,你知道太學在時間線上,應該是何時出現的東西嗎?」
賈誼︰「時間線?」
陳以南並不回答他,「這該是你親愛的文帝陛下孫子的政績。」
賈誼︰「……」
「???」
小賈大人睜大眼楮,隊友們也紛紛圍過來,野薔薇多嘴說︰「沒錯,我也記得,漢武帝設太學嘛。」
陳以南猛拍了她一巴掌,野薔薇痛叫一聲,「漢什麼帝?」陳以南瞪她。
野薔薇張嘴︰「當然是漢w……」她越說聲音越小,慢慢低下頭。
陳以南使個眼色,野明淵會意,拉著賈誼去瘋狂贊美長安城美景,讓他遠離話題中心。
其余幾個湊在一起。
「這算怎麼回事?」羅敏小聲問,「有人先我們一步,開始對漢朝教育動手腳了?」
陳以南臉色說不來很好,「你們覺得是誰?」
程橋搖頭︰「這怎麼猜是誰?你很緊張嗎?」
陳以南搖頭︰「橋哥,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反正我告訴賈誼的東西,也並非這個時代能夠孕育,和這座太學有何區別呢?不值得緊張——你是這個意思對嗎?」
程橋︰「……」
「是的。」她可真了解我啊。
誰知陳以南搖頭︰「不一樣。」
「閃光的靈感在任何時代都可以出現,關鍵在于行動,你明白嗎?」
「我只是在打嘴炮,尚無任何行動,做不做得出也和我沒關系,科舉制就算成了也是漢朝自己在推行。」
「但這座太學不一樣,它是已經實實在在落成了。」
程橋默然,「有道理,那你猜是誰干的?」
陳以南盯著腳下漫長漆黑的長安城牆,「我想起了,那天替張蒼傳喚我們的假守衛。」
「當時我說,他們是逃出九龍寨的2500級考生。」
「現在看來,低估他們了。」
「陳天罡所說的,這次考題宇宙交惡,于是他放棄了這道題的分數——但,也許不是所有人都放棄了。」
「野學長——」陳以南喊一聲,野明淵回頭,听到了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
「如果給你個機會,再見一次那天傳喚我們去丞相府的假守衛,你能認出他的臉嗎?」
野明淵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你在說啥啊?」
陳以南模模下巴,「那我換個問題。」
「天堂座有沒有和陳天罡旗鼓相當,但作風詭譎、喜歡獨來獨往的大佬?」
野明淵慢慢接上思路︰「其實,還是有幾個的和陳天罡學識相當甚至略強的人——但是評天王這事嘛,實力是一方面,運氣也是一方面。」
「不過你說怪脾氣、人緣不好的——」
「——霍嘯吧。」
「去年,他在鬼蜮清廷宇宙孤身刺殺慈禧,差點被留級,路子可野了。」
野明淵頓了頓,加了一句︰「和你有的一拼。」
陳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