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寨地形崎嶇, 陳天罡張瀾兩人拿著現成地圖,也走錯了好幾次路。
這座殘破不堪的海防碉樓來自鬼蜮大清,天生是有鬼的。
當初2500級接手後, 將九龍寨所有被探明的巷道兩側都安排了考生入住,用活人陽氣鎮壓鬼氣, 再編入文山書海防御系統——
花了好大一番力氣,卻仍有些巷道沒整理明白,半夜三更經常鬧鬼。
一路上, 兩人靠著開發者權限抄近路,文山書海關關洞開, 去往書店的路上卻丁點陳以南的痕跡都沒瞧見。
陳天罡眉頭越皺越緊。
巷道越發荒蕪了, 滿地殘垣, 還殘留著去年高二生暴力驅鬼的痕跡, 房屋倒塌,浮土遍地,卻沒有一個腳印。
「慢著。」陳天罡慢下腳步, 盯著灰蒙蒙的霧, 三層書店小樓隱約能瞧見輪廓了, 文綜天王心中預感說不出好壞︰
「張瀾, 寢室長有幾個能過來?」
張瀾擦擦汗︰「哪有能過來的啊。」
「現在是2501級高考直播的時間,半人馬座復活區的,估計都看到陳以南他們強攻九龍寨了。」
「你覺得, 這會產生啥效果?」
陳天罡嘴角一抽︰「……」
「2501級會對寨子群起而攻之, 寢室長要穩定自己管理的片區,確實過不來。」他嘆口氣。
張瀾整理光腦, 查看文山書海系統目前容載的人數︰「是呀, 破窗效應, 完整的玻璃一旦被打碎一個小口子,很快就會全部碎裂。」
「陳以南隊就是第一塊打碎玻璃的石頭。」
陳天罡沉默不語,片刻後,給短/槍換上滿的彈夾,「我有點不安。」
「咱們走的是地圖上最近的路了。」
「為什麼一路上都沒追上陳以南,哪怕一點痕跡都沒有?」
張瀾撓撓頭,「兩種解釋。」
「要麼她們沒走這條路,要麼她們早就到了。」
陳天罡嘆口氣︰「希望不是後一種可能。」
張瀾噓他,嬉皮笑臉︰「大佬,真怕了?就因為陳以南第一道來時,把你威脅了,還是以蹲地抱頭這種掃/黃姿勢?」
陳天罡︰「……」
「你咋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說來也是,陳以南她們才倆人,一對一,女對男,毫無勝算,她們也不可能比我們更了解九龍寨,我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就算陳以南學習能力強到變態,但書店一道更多的是拳腳爭奪,搶個資料而已,懸念不大啊。
陳天罡搖搖頭,笑自己多疑,將懷疑的苗頭摁下去。
四區觀眾︰「……」
四區觀眾︰「yooo~~~!」
不好意思,正是後一種可能——人家早都到了呢。
aj嘰嘰嘎嘎一陣怪笑,沖著屏幕大風車狀擺手︰
「小伙子走好,陳以南專業送終二十年。」
羅月天「啪」一巴掌拍他背上,「站好!背挺直!沒個正行。」
aj秒慫︰「好的羅老師。」
哈莉忍笑別開頭,aj瞪她,她趕緊找個話題岔開︰
「也是啊,為什麼陳以南的九龍寨地圖會比陳天罡還周密?這根本不科學啊,她蒙的吧。」
「有何不科學的?」
aj揉揉鼻子,嗤笑一聲,不知為何,哈莉莫名覺得aj神情變了,笑聲含著對她的嘲諷,明明剛才還高興著。
「一個地圖而已,九龍寨又不是咱們星雲宇宙找不到參照物的東西,還是經典的海防碉樓,如果提前對星雲高考做過全盤了解,做一些預判或者押題,是有可能撞上黃金的。」
哈莉心頭微妙地一刺,當初那種被高文明主任質問是不是世家子弟的淡淡羞辱感再次襲來,但她忍住了,追問道︰
「怎麼預判呢?」
aj毫不掩飾地翻個白眼︰
「你們這些世家孩子啊,太多路都是別人攙著走的,地基太不結實。黃金的翅膀華而不實,飛進宇宙會跌落的。」
「每年負責捕捉考題宇宙的不是高校就是研究所,高考委員會會定時公布負責名單,今年七大負責30%的宇宙捕捉,這安排前年就貼在官網了,公示這麼久,你有注意過嗎?」
aj又變成了那個冷漠刻薄的高考引路人,眼神噙著冷芒,看哈莉的眼神像在看個不開竅的蠢材。
哈莉的笑容消失了,監控上的陳以南都無法吸引她。
aj的話像火花重錘,沉沉落進她心里。
——她完全沒注意到公式名單。
aj避著風,點了支煙,「高校都是有風格的,自己總結下七大的偏好,不難吧?」
「然後,順帶猜猜七大可能喜歡什麼類型的宇宙?」
「而且,考題宇宙的歷史雖然是隨機的,但是高考委員會不會允許毗鄰的兩屆星雲高考出現重合歷史太多。」
「比如說,陳天罡他們剛考了鬼蜮清廷,那麼相鄰的2501級,80%不會再遇上洋務運動。」
哈莉︰「……」
她手腳發涼,嘗試挽尊,不知為何,話語蒼白的很︰「這我知道,我家教也給押過題的——」
「——那算個屁,我說的是你自發自覺。」
「家教?呵。」
aj吐出煙圈,眼神悠遠, 「現在早不是地球時代的內卷社會了,宇宙資源廣闊,不會再出現‘能上銀河系一大的人卻選擇去家教’的情況了。」
「你水平還湊合,六百二三,未來會選擇做私人家教嗎?」
「你的家教當年成績要能六百多,就去做【穿越者】了,會跑來教你?」
「真正能成材的人,必然早早顯露光輝。」
「……」哈莉說不出話來。
就像初中老師曾說的,有難題不要第一個來問我,要去請教班上成績最好的同學,揣摩他們思考的方式,並努力模仿。
因為他們未來是能沖刺銀河系前十大高校的天選之子,而我當年只是個銀河系五十大的學生。
aj見她神色懵懵,知道她听進去了,笑了笑︰
「我不是在刻意挑起階/級矛盾,而是我做引路人這些年,見過太多你這種學生了。」
「個人的成就永遠與環境緊密相連,你的資質,如果月兌離了世家的金玉背景,放在和我、陳以南同樣的成長環境里,能學成什麼樣子,你自己心里應該有數。」
「我很高興你對陳以南沒有芥蒂,但我不太建議你用自己的思維去揣測她的行為。」
「因為你猜不到。」
「也不要胡亂質疑,那很傻,寶貝兒。」
手指細微地發著抖,哈莉滿心怒火,卻不知該反駁什麼,干巴巴地說著︰「您這是對我的貶低。」
「我對自己從不高估,也不輕視。」
aj笑起來,沒反駁,吸干這支煙踩在腳底︰
「那來打個賭吧,就賭眼前高一高二的雙雄會。」
「陳以南是純野路子出身的天才,生源地奇差,一路走來的學習資源堪稱雷區,陳天罡很明顯背景條件比她好。」
「書店里必然會發生一場極限沖鋒,我壓陳以南——」
「——我也壓陳以南贏。」哈莉打斷他,倔強地說,「我對自己的眼光有自信,陳以南未來必然無限光輝。」
誰知aj搖頭,「听我說完,我要壓陳以南大勝。」
「碾壓級別的,懂嗎?」
「哈莉,我要向你證明,我和陳以南這類人,再無人領著走路的情況下,一路靠自己吃自己,究竟能成長到何種程度。」
「唯有絕頂天賦和無雙努力互相匹配,才能橫掃世間一切障礙。二者缺一不可。」
哈莉愣愣听著,片刻後,她才恍惚模了模眼角。
有淚水。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麼,甚至不是剛從aj話中體會到的恥辱。仿佛打開了一個新世界,aj為她描繪了一幅人類世界血腥殘酷卻真實的圖畫。
有人生來腳踩金玉,有人生來衣不果月復。
很多人一生努力的終點也走不到有些人的起點,這世界真實殘忍到可怕,但這並不是屈服或者輕視的理由。
要加倍珍惜與生俱來的稟賦,這是你在廣闊宇宙唯一能夠傍身、依靠一生的資本。
學習、努力地學習,讓自己獲得更深層次的蛻變,蟄伏更好的機會。
aj看著屏幕中的陳以南,那似曾相識的神情,就像當年的他自己。
他可太熟悉了,這一路走來的荊棘坎坷、風霜烈日,如口吞利刃,要堅忍苦熬,直到冷鐵化成月復中乾坤。
陳以南,你要贏啊。
為了你,我可是把臉面都堵上了。
aj輕笑,點起另一只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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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三層小樓近在咫尺,陳以南幫羅敏系好腰間裝備,握緊她的手︰「緊張嗎?」
羅敏臉色發白,遲疑了一下,誠實地點頭︰「緊張。」
「但我更擔心你隊長。」
陳以南檢查彈夾,漫不經心道︰
「我不值得擔心。」
「放心,大概率來的就只有陳天罡張瀾兩個人。」
「其他潛入九龍寨的2501級也不是吃干飯的,拖住個把精英很容易。」
羅敏皺眉吸口氣,「隊長,就算只有兩個人,我們兩個對陣——」話沒說完,陳以南模模她頭發,笑意溫柔︰「所以我問,你緊張嗎?」
「我能放心的把書店外交給你嗎?」
羅敏沒立刻回答,她眼圈發紅,激烈掙扎在眼神里的不是恐懼,而是更復雜的情緒。
陳以南笑著繼續加碼,牽起她的手,像一位忠誠高深的引路人︰
「有勇氣嗎?」
「敢面對文綜十二天王的隊友、或者他本人嗎?」
「……」
「敢擊碎心中對高年級生的恐懼,直面甚至斬殺他們嗎?」
「……」
「能讓我放心將後背交給你,哪怕直播中眾目睽睽被多次擊斃嗎?」
「十秒鐘,我要你的回答。」
羅敏︰「……」
淚水在眼眶里滾動,她心髒狂跳,說不清楚襲擊腦海的情緒是什麼,此刻的羅敏,真的很想抱著陳以南哭一場。
她不知道隊長究竟是什麼環境長大的人,行事跳月兌大膽也就算了,膽魄竟然如此過人。
重壓之下,面不改色。
那可是文綜天王啊!
明明你留守的書店內才是更可怕的戰場,為什麼還在開導我呢?
但這種夾雜犧牲色彩的任務,卻又是那麼煽動人心,誘惑著羅敏整個人飛蛾撲火般跳進烈火地獄,粉身碎骨也熱血沸騰。
陳以南輕輕說︰「我能感受到你的上進心,從長安城牆上你拼命追逐開始,我就知道。」
「勇敢這種東西,不能等,等不來的。」
「需要不斷地練習。」
天吶,請別說了。
羅敏拼命忍住眼淚,回握住陳以南的手︰「隊長你放心,無論來人究竟誰進書店、誰守外面,我都會完成我的使命。」
「就算被擊斃,我也從復活區馬上返回。」
「——無論陣亡多少次。」
截至目前,羅敏尚未被擊斃過,她沒承受過近乎真實的死亡體驗,但她依然做出了承諾。
……
如果連一腔熱血和執念都無法抵抗對模擬死亡的恐懼,那還能指望什麼?
陳以南注視著她,眼前這雙眼楮含淚,毅然又堅定,像極了前世第一次走上戰場的自己。
「好,我相信你。」陳以南听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回答道。
至此,陳以南的第二位隊友,終于浴火淬煉,完美煉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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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罡和張瀾走到書店前,建築內靜悄悄的,雜草叢生,高的能藏倆人。
陳天罡蹙眉,「張瀾你守在外面,我去里面看看。」
「希望東西沒少。」
張瀾比個「k」的手勢,撿起跟棍子,開始打草。
吱嘎一聲,老舊書店的門被陳天罡推開。
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他咳嗽,揮著土往里走,高大書架排排立著,灰撲撲的屋子里,連書堆影子都像個蹲著的人。
陳天罡心中警醒,循著記憶,一架一架的看考後感編號,數到自己的,忙奔進去翻閱,看了片刻,越翻越心驚。
自己那七八本厚實的考後感,竟然都零零碎碎被做上了批注?
瞧這本記錄【機甲盛唐】的,自己洋洋灑灑給了7分的自謙評價,誰知評語說︰
【辣雞,既然考題要求試著阻止安史之亂,為何不直接加入安祿山大軍搞策反?簡單快捷,可比你苦哈哈窩在長安,正面迎戰來的容易(明知道玄宗那會扶不起來,還要死磕,腦子有病!)】
再看那本記錄【鬼蜮大清】,自己十分得意地夸了小隊幫扶洋務運動順利進行的功績,誰知點評釜底抽薪,一針見血︰
【煞筆!是福州船政局不是揚州船政局!(這都能寫錯,你到底有沒有深度參與進去?)】
……
陳天罡大略翻完記錄,氣的手都在抖。
這tm!
這tm誰寫的!
「陳以南!」高二學長壓抑怒火地低吼了一句,泄憤似的拍了把牆,誰知背後靠著的書架傳出聲音,悅耳又熟悉,像懷抱似的包圍住他︰
「在呢,陳學長有何貴干?」
陳天罡︰「……」
陳天罡一怔,恐懼從四肢百骸瘋狂翻涌而來!
這麼近!
他竟完全沒發現?!
此時,一只冰冷槍口從陳天罡背後書縫間伸出,準星里露出了陳以南沉著的灰眸——
砰一聲槍響!
……
書店外張瀾猛地抬起頭,光腦傳出缸中之腦冷漠的聲音︰
【您所在的戰隊隊長已陣亡,請在30s內選擇繼任者或戰隊就此解散】
張瀾︰「……」
張瀾被極大的震驚擊中了,「不是,我他媽,這什麼情況?!」
「陳天罡?陳天罡!」他沖著書店吼叫,心慌的不行,剛跑兩步,忽然光腦再次傳出提示︰
【您的原隊長已復活】
張瀾嘴角一抽︰「……」
「這他媽什麼情況?!」
他跑向書店,就這麼十幾米過程,光腦又提示︰
【您所在的戰隊隊長已陣亡,請在30s內選擇繼任者或戰隊就此解散】
三秒後,再次提示︰
【您的原隊長已復活】
張瀾︰「……」
張瀾都他媽驚呆了!
臥槽陳天罡,你到底死不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