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有幾人披麻戴孝，正在哭喪︰「娘啊我的親娘，活著的時候沒有享一天福，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我們還沒看你最後一眼，你怎麼就走了？」
「娘啊，我們哥幾個，兄妹幾個該怎麼辦呀。」
張青雲神色一黯︰「原來是家里老人去世。」
家中有老，心有依靠。
哪怕父母再沒有本事，父母活著，作為子女，都會心里有一種安全感。
他能體會這種悲傷，當年師傅羽化，他整整兩年才把心中思念藏在心底。師傅剛剛羽化的時候，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莫名的恐懼。
就算是現在，猛然想起，也還心里莫名愧疚與悲痛。
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多大的悲痛？
張青雲正要離開，院子里的哭聲戛然而止。
張青雲一愣，就看到院子中，剛才哭的天昏地暗的人，拍拍膝蓋站了起來，臉上沒有半點淚痕，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還拿著手機拍視頻。
搗鼓好一會兒，這才眉開眼笑。
「好了，直播完了」
女人收起手機︰「哎呦嘿，跪在這里這麼長時間，膝蓋可疼死我了」
剛才孝子賢孫一般，現在嬉皮笑臉，三男一女，圍著桌子坐下，開始聊天。
「這是直播？」
張青雲深吸一口氣︰「利用自己至親的死，開直播博取同情賺錢？」
心中一冷，張青雲感覺剛才心中那一抹哀傷，被一股怒火代替︰「感情，這幾人沒有半點悲傷」
全是裝的！
沒有半點真心悲傷。
「來人了」
一個五十多歲中年，神色一動，三男兩女沖進靈堂，又開始嚎啕大哭︰「娘啊，你怎麼就死了，我們還沒盡孝啊」
進來的人有幾個，先是在靈棚磕了一個頭，進入靈堂開始哭。
嗷嗷兩嗓子，眼角都不帶淚，與孝子閑聊幾句，在院子中坐下。來人越來越多，院子外也聚集了不少人，有人提著音箱開始放哀樂。
「老太太這是一天福都沒享」
院子外有人黯然神傷︰「男人死得早，辛辛苦苦把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培養成人，娶媳婦找工作，閨女出嫁。這死了，三個兒媳沒來一個，孫媳也不見蹤影，孫子只來了兩個兩個女婿還有外孫外孫女，也沒來一個」
「老太太這是造了什麼孽，子女過的都不錯，一年到兩頭，都不來看看老太太不說，子孫也沒有關心過老太太」
「走走走，哭一聲老太太，也算是咱們這一個村子的最後送她最後一程吧。他這幾個兒子女兒，個個眼高于頂，親娘都能不管不問，要不是看在老太太可憐，你看咱們村子，能有幾個人來這里瞧瞧？」
張青雲愣住。
常言道，不知他人苦，不勸他人善。
只是，這是孝，而不是善。
孝，是人立世根本。
听著村里人談論，老太太含辛茹苦，把他們兄妹五人撫養成人，個個成材，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盡孝？
「寧養孝子一個，不養逆子一群。」
張青雲有些感慨︰「傾盡一生養育了子女，最後這群子女，卻成了一群畜生。」
靈堂中，老太太三個兒媳沒來一個，兩個女婿不見一人。孫子成群，外孫幾個，不見蹤影。不明白的人，必然會認為老太太生前不是東西，子孫沒人願意親近。
三子兩女，見有人來，哭喪哀嚎，嘴里滿是懊悔的話語︰「娘啊，你睜開眼楮看看我，我是二妮，你睜開眼，我盡盡孝道啊」
但是這個二妮，卻拿著手機，還在錄像。
「病榻之前無一人，死後靈堂一大群。」
哀嚎悲傷，那不是真心哭娘，那是哭給別人看的。
張青雲意念一動，伸手一抓，一個村婦眉心冒出幾點光芒，落在張青雲手中，不過幾秒鐘，張青雲松手，幾點光芒重新投入這個村婦眉心。
低頭看著這座院子，三間土坯房，牆頭也是土坯，久經歲月璀璨，到處破破爛爛。
就在這個院子門前，一個老太太，經常坐在板凳上，眺望村頭
這是期待遠離的子女，還是回憶年輕時候的辛苦，那曾經的歡樂？
可惜，一天天，一年年，接連十一年，直到老太太去世，盼望了十一年的子女回來了而且，兒媳、女婿、孫子孫媳，外孫外孫女一個沒來
在這院子門前，一個中年女人，給孩子納鞋底，給孩子喂飯，送走孩子去上學。
那個時候，母慈子孝，歡笑不斷
有一幕，老太太很是歡喜的坐在椅子上，接受大兒子大兒媳的跪拜，大兒子結婚了
有一幕，二兒子結婚了，但是老太太只是在禮堂後門，偷偷看著兒子結婚，老太太穿著樸素，這是她最干淨，最整齊，最莊重的服裝。
卻沒能夠，坐在婚禮台上，作為高堂，接受兒子兒媳跪拜。
有一幕，三兒子結婚了，婚禮進行時，她沒有去。她在家里上香祈禱，滿滿的祝福。
有一幕，婚車離開，大女兒出嫁，老太太送出去很遠很遠，淚流滿面，有祝福，有欣喜，有擔憂，也有些惶恐
有一幕，老太太在眾人身後，在一家酒樓，小女兒穿上了嫁衣，婚車走後，老太太步行三天，才回了家
這是別人記憶中看到的！
「這就夠了」
作為母親，老太太是合格的。
奈何二兒子三兒子，都是入贅別人家。大女兒小女兒，遠嫁他鄉。
大兒子常年打工在外。
這都不是借口︰「心中有孝，萬水千山不能阻！」
老太太這五個子女，沒有一個合格的，再有苦衷也不能忘記了自己的娘！
伸手一招，一道鬼魂落在面前，張青雲意念一動，四周幻化，阻擋了四周陽氣。
「你都看到了吧。」
這鬼魂，正是老太太的鬼魂。藏在一根繩子中︰「你這樣值得嗎？」
老太太七十多歲模樣，不是病死，不是老死，而是自縊身亡。
這是絕望嗎？
生無可戀？
「看到了」
老太太鬼魂，那詭異的鬼臉上流露出一絲可怖笑臉︰「都來了嗯，還有些沒來，可是我也知足了。」
老太太鬼魂是真的心滿意足︰「十一年了，我不死，他們是沒時間來的。我就是為了能看看他們，等到我再老，就老糊涂，眼花耳聾的，就看不清他們的樣子。」
就是為了看兒子，看女兒，老太太自縊而亡？
如此極端！
「你不怨他們？」
張青雲有些無法理解，卻忍著直接讀取老太太記憶的沖動︰「他們如此模樣」
子不賢，孫不孝，女兒、兒媳，沒有盡到贍養義務。
是個人都要心有怨念，起碼也要悲傷。
而老太太，鬼體正常，沒有怨念，沒有煞氣，這一點是無法隱瞞張青雲雙眼的。
「怨？」
老太太搖頭︰「為什麼要怨？從他們出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們或是孝順，或是不孝，甚至嫌棄我。」
「既然生了他們，看到他們長大成人，看到他們生活還過得去，這是我最大的期待。」
老太太思維與一般人不同︰「老大最苦，他年長一些，比二妮大了十一歲，他懂事最早，小學沒畢業，十五歲就外出打工，也沒有大出息，我最是愧對他」
「老二好一些，長的俊，人家願意招他入贅，只要過得好，哪里有什麼丟人不丟人，孩子跟誰姓，又有什麼看不開？」
「老三最獨立，上有哥哥照顧，姐姐疼愛，吃了公家飯。」
「兩個女兒，也嫁的還行吧，就是遠一點，一個離這里一百多里，一個一千多里。不能經常看到她們，也不知道她們過的怎麼樣。」
「他們過得好，我受點苦，遭點罪算什麼？做父母的，孩子能幸福，能安穩，不就是期待的嗎？」
只說兒女不易，不說自己委屈。
這老太太
「他們是都沒有盡孝，他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各種不容易，他們有自己的苦衷，我老太太何必為了自己一點念想，就要他們為難？」
「可是」
張青雲目光一凝︰「百般理由，不說罪過。各種無奈，不掩良心。身不死，孝自存，念不滅，顧雙親，這是本分，這是為人之根本。」
「烏鴉反哺，羊跪求乳。畜生都能如此」
「而他們沒有！」
張青雲有些憐憫的看著老太太︰「你的子孫，最起碼的孝道沒有，那就是喪失了良心，這是要受到懲罰的」
「你敢！」
老太太鬼魂，剎那間怨煞之氣蒸騰，雙眼中怨毒橫生︰「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你敢傷害他們分毫，我就與你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