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小兒,今天就讓你葬生在人間氣運洪流之下。」
唐勾騰空而起,那條龐大如群山峻嶺的龍身沖下來,融于唐勾那蒼老的身軀,當整條金龍與其相合,其氣勢已如人間帝皇,難以直視。
「靈身相合,你不是他對手,讓我來。」
就在蘇御整個身體都難以抵擋那滔天氣勢之時,在他的心底傳來張季痕的聲音,蘇御也知道事態嚴峻,當即放開心神,換張季痕的神主自身。
「轟」
天穹上驚雷炸響,唐句虛手一抓,在蘇御與張季痕相換的一剎那,唐勾把握住了那一絲契機,一式擒龍氣機牽引之術,改天換地,斗轉星移,當蘇御再次睜眼時,身軀已經來到了東海海面。
趁著蘇御還沒有緩過神來,唐勾已是沖上前來,他能夠看出,這人修為到了通玄境界,但肉身還沒有圓滿,這就是對方的短板,因此他決定近身戰斗。這里可不是李府,他不會自縛手腳,可以全力一戰!
但是他不知道,此刻的蘇御已經不是前一時的蘇御,而是張季痕。
張季痕作為上一個百年的天驕人物,今百年的通玄王者,豈會不知道唐勾打的是什麼主意,在唐勾沖來之時,身形後退,在身後的劍厘中,浣溪出匣,帶著一股劍意,讓山河失色。
那劍氣太鋒銳了,唐句眼皮狂跳,那股劍意還未斬在他身上,他便已經覺得皮膚生疼,當機立斷往後撤回。
「嘿,人間氣運洪流,很厲害嗎?不過是一劍的事兒。」張季痕雲淡風輕。
世人都知道張季痕自從劍道大成之後,便已經不再摯劍,但,沒人敢否認,當張季痕持劍後,其實力足以在通玄境排名前十。
無有其它,只因張季痕的無跡劍意列于意劍之巔,可斬人間氣運!
「狂妄!」
唐勾聞言大怒,誰敢有這麼大的口氣,可以一劍斬通玄,到了通玄第二步靈身相合這個境界根本難以被人殺死,最多也是被鎮壓,要談殺死,真的太難了。
整個人間界的通玄不多,但大部分都是第一步而已,第二步靈身合太少了,第三步的法相靈身更加的稀少。修煉到後面,越加的困難,不是天資能夠決定的,還有那飄渺的機緣。
與血意真畫地為牢,自困血鼎山相同的是,唐勾也只能借助這金陵城的氣運,才能夠達到第二步的境界,如果離開地利,就只是第一步而已。
當初的六大天才,也唯有郡添孝和傳言中的龍雲非達到了第二步而已,其他的幾人都還駐足于第一步,聚靈。
但真實的戰力並不能單純的以境界而論,天時地利人和,就算是一個第二境,也可能斬殺通玄王者,當然這種情況很少,但歷史上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兩人在東海之上毫無顧忌的出手,一時間整片海域巨浪滔天,遠遠的望去,只能看到在這片海域的海水傾天,雲氣與水汽泛濫融合,整個天地一片混沌。
暴雨還在下,整個金陵已是水災泛濫,天災之下,人力渺小。
「你身上的微薄氣運,如何能敵浩瀚的人間氣運?」
唐勾身為老牌的通玄王者,更是在境界上壓了張季痕一籌,但久攻不下,已經足以讓這位王者心驚肉跳了。
蘇御或者說張季痕站在海浪上,青銅鬼面之下的雙眼中充滿了桀驁的神情,朗聲道︰
「這人間氣運便是你自傲的資本嗎?那我就給你斬了!」
張季痕心里微微嘆氣,本不想讓南朝百姓受戰亂之苦,既然對方苦苦相逼,也不怪他將這微弱的人間氣運全部打散了。既然要做,他就要讓整個中原改天換地!
「蘇御,仔細感悟我出劍的意境。」
張季痕在心底低喝一聲,旋即浣溪橫放在胸前,唐勾頓感不妙,剛要準備打亂張季痕的聚勢,在他體內的氣機卻如江河泛濫,洪水猛獸難以自治。
「不問我劍,誰能化龍?」
張季痕扣劍而歌,一聲劍鳴回蕩在悠悠天際。無形的氣機無跡可循,仿佛整片天地都成為了他手中之劍,隨著他的彈劍,整片天地都在微微的顫動,在共振。
唐勾體內,浩瀚的人間氣運瘋狂涌出,那條化龍的錦鯉一聲嗚咽,化為原形。
「不問我劍,誰稱長生?」
屈指二彈劍身,劍鳴聲更加密集,滋拉聲充斥在唐勾的整片耳膜,體內原本奔流的真氣宛如被一劍橫江,江河斷流。一氣不順,唐勾整個人精神瞬間萎靡。
「不問我劍,天將何明?」
三指扣下,籠罩在金陵的陰霾頓時散盡,雲銷雨霽,彩徹區明。集聚人間氣運的赤城轟然崩塌。
萬里之外,龍小真剛到柱國府,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看到整個南朝浩瀚氣運落于柱國府中,準確的是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楊羅延頓時昏迷不醒,虞卿趕忙檢查,並未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正要讓人稟告楊忠,突然听到門外有人朗聲說道︰
「南朝氣運,入荒九分!」
聲音由真氣包裹,響徹整片柱國府,足見門外之人,真氣之雄厚。
虞卿趕緊出門,只見門外的是一位背著書嬰的書生,突然目光一凝,因為這位書生的腰間有一塊九龍玉牌!
這時楊忠也已經來到了門口,打量了書生幾眼後問道︰
「不知先生是何人,為何要口出戲言?」
龍小真見目的已經達到,笑臉燦爛。
「小生龍小真,並無半點虛言。」
楊忠目光含有詢問之意,望向虞卿,後者望向龍小真施禮道︰
「見過龍公子。」
能得虞卿如此鄭重的施禮,並稱為公子的,唯有九州六公子中的其他五位。
二十年前,天機樓頒下九州六公子,其中第一位是大唐謝家謝晉,第二位北齊高養換,第三位情花谷虞卿,這第四位正是龍宮龍小真,被世人稱為龍公子。
而剩下的兩位,一位在南瞻部洲紫極宮,一位在滄州最北驪山帝陵。
就在楊忠正開心,再得一公子之時,突然有一位太監閣人從馬車上下來,俯在楊忠耳旁輕聲道︰
「青天谷有變,皇上請大將軍趕快進宮。」楊忠面色沉重,也顧不了禮儀,當即在交代管家好好安排龍小真後,風風火火的上了馬車。
南梁太清三年、北齊天和六年秋末,王僧辯不敵陳霸先,被逼死城中,北齊伺機大軍南進,陳霸先親率大軍掉頭北走,阻擊北齊軍與青天谷外,在兩國交戰中,迎來了第一次大勝仗!
青天谷中處處埋尸骨,一將功成萬骨枯,大戰的血腥,掩飾了整片谷中的符文,就連顧城山上的鎮妖石碑上也被血雨給染紅了。
這一天,青天谷天象異變,傳來鬼哭狼嚎之聲,驚雷響徹谷中,在谷中的虛無之處,有一個和尚憑空出現,袈裟上染著鮮血,一走一咯血,跌跌撞撞的出了青天谷,化作飛虹往南而去。
東海海面,唐勾心如死灰,一身修為百不存一,都被張季痕的無跡劍意斬去大半。城中水患成災,眾多難民跪倒在小雷音寺前,磕頭祈禱︰
「請佛主救救我們吧!」
下一刻,張季痕有感,望于西北方,有漫天金光而來,金陵城中時隔三年,再次響起了梵語之聲,小雷音寺**奉的佛像頓時佛光大勝,城中河流倒回,天雨倒流向天,景象壯觀猶如神跡!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響起,猶如在張季痕耳邊吃語,卻直接將他精氣神重新熔煉而出,將其逼出了蘇御體內。
張季痕駭然無比,驚道︰
「你已經邁出了那最後半步?!」
寂真聖佛在幾百年前已經是半步天師,妖界一行之後,終是得道,邁出了關鍵性的半步,至此,人間界在多出一位天師!
千年以降,能夠修煉的人很少,能夠修煉到通玄的更少,而能夠達到第四境逍遙之人,可以說只有一兩人而已。
在今個一千年來,除了兩百年前蜀山三皇之亂時突破的燕秋是逍遙境,至今天,再次出現了一位逍遙境的皇者。
三年前,青天谷一役,雖說是兩位天師進入妖界,但天下修行到通玄之上的人都知道,其實只有一位。
寂真自縛梁國金陵兩百年,修為高絕已至第四境,但說到底只是修為而已,論境界還沒有達到那一步。然而誰也沒有想到,三年之後,寂真從妖界歸來,已然真正踏足那個境界,世間逍遙。
「不假于物,不受于形,不落輪回,跳出三界,法天地真意,世間逍遙。」
這便是帝師對于第四境逍遙的評語。
可以說,能得證逍遙,才有資格去爭天界那唯一的帝位。
聖佛寂真腳踏祥雲而來,在其四周有聖光佛國,天女散花,奇珍異獸爭相顯化。到了第四境之後,一切道法與異象便是通玄王者也難以理解。
比如張季痕所凝煉的精氣神融于蘇御體內,便是通玄第二境的唐勾也看不出絲毫的異樣,但寂真一句佛號,便識其本質,強行將他所有精氣神熔煉而出。
反觀蘇御的氣勢則完全跌落,不僅難以保持以往的修為,更是在跌境,原本已經是第一境圓滿的修為,已經不在。
更有身上的紫金仙人氣運被張季痕的精氣神消耗,已經完全消散。
南山上清虛觀中的南昆侖不知通過什麼方法一直關注著此地的情形,在仙人氣運消散的瞬間,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臉色。
然而蘇御依然沒有看那位出世足以讓人間界沸騰的第四境,而是盯著唐勾眼神冰冷,語氣決然,「將夏唯潔放出來。」
張季痕見蘇御修為跌落,已無踏水之能,連將蘇御扶住,身形往海岸邊而去。
寂真盤坐在東海虛空,靜默地看著張季痕道︰
「這少年的一切,你可知曉其中利害?」
張季痕運起真氣穩住蘇御體內已經如月兌韁野馬的氣機,這才仰望著寂真道︰
「人間界多一個籌碼不好嗎,何必要押賭注在一人身上?」
寂真沉默一會兒,雙眼卻是盯著蘇御問道︰
「難道你也是這樣打算的?」
唐勾、張季痕不明所以,在這個時刻,蘇御這個還沒有接觸到那個層面的小修士又知道什麼。就連他也是因為別的原因,才知曉以後將要發生的大事。
而唐勾也僅僅隱約知道一些鳳毛麟角,不然,在看到那個女子真身之
後,他也不會執意拼到受傷,也要將其鎮壓。
但下一刻,他便瞪大了雙眼,在蘇御的丹田之中,有一縷極其淡薄的白色光華騰起,逐漸形成一個人影。
那人影看不清臉,像是隨時可以被海風吹散,但他就這麼頑強的出現在了蘇御身前,「望著」寂真幽幽地道︰
「你終于踏出了這一步……」
蘇御先前還有些震驚,但想到三年來無比頑強的那一團純白劍氣,心里已然有了一些猜測。
寂真微微一笑,身形落下,盤坐在蘇御面前,或者說是這位虛化的人影面前,正色道︰
「第四境只能有那幾個位置,現在是僧多粥少,你應該知道的。」
人影看不清臉龐,但蘇御還是能夠想象到那臉上露出的輕蔑笑容。
「我不看好你的那位。」
「不是我的那位,是天帝和我共同認可的那位。」
寂真的語氣依然平淡,他看向蘇御,他的眼里自然能夠看到他額頭上別人無法看到的那個幽冷的符文。
在無數年以前,那個讓整個三界都陷入浩劫的妖皇,傳說中也是有這樣一枚符文,刻在那位妖皇的胸口。
而在那次浩劫之後,三界沉淪,文明出現斷節。
「孽反復!」
寂真越往深處想,就連他也越加的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
「是的,孽反復。」
那身影再次強調,卻想起了他和這個少年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個倔強的孩子或許很偏激,但正因為失去的太多,所以才會懂得守護。守護心里他值得守護的東西。
所以,他相信,以後的那個可能站在最頂峰的人,也能守護整個三界。
因為,他是人。不是那俯瞰世間的仙,也不是那自以為是的神。
寂真再次沉默了,但他害怕冒險,孽反復,這是天諭,生性如此,如何改變。
「阿彌陀佛。」
寂真一聲佛號,嘴角溢血,一聲轟響起,整片金陵上空,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之後,再次出現了一場讓凡人難以理解的海市唇樓。
「母親你看,那是不是西天極樂世界?」
在金陵城中平凡的庭院中,那位打定主意後要做李釋暄第二的小孩兒指著天空驚叫。而屋里出來的婦人卻趕緊將小孩兒抱進屋里,發抖的身體跪在地上往天上不停禱告︰
「佛主莫怪,佛主莫怪??????」
那名叫方吝的少年郎看著母親的樣子,抬頭望著天,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
憑什麼你要高高在上?
張季痕面無表情地拾起了浣溪,寂真卻沒有看他一眼,始終看著那個虛幻的人影。
張季痕輕彈浣溪劍身,整個天穹之上的佛國微微一顫,梵語之聲卻更加的浩大宏偉。
「冥頑不靈!」
那人影呵斥道。寂真面色不變,雙手第一次分開,天穹上的佛國攬于手掌之上,輕飄飄的往蘇御眉心上的符文按下去。
唐勾面色潮紅,那可是真正的第四境啊,這樣的出手對他來說也是完全難以抵抗的。
如果通玄有高低,高低猶如溝壑,那麼第四境的風景卻不是通玄能夠看明白的。
因為通玄在天地,逍遙在天外。
手掌還未踫到蘇御的眉心,他便已經被那手掌中浩瀚的梵音震暈。
張季痕手持浣溪不再彈劍,一劍橫檔在蘇御眉心之前,那難以琢磨的無跡劍意肆意揮灑,整片天地震動,在整片海灘之上濕潤的細沙逐漸變得干燥,而後風沙四起。
東海的巨大海浪被無形的劍氣阻擋在海岸邊,如果從高空俯視下,可以看到整個海岸線不斷清晰,那些海水浪潮不斷被無形的氣機往後推讓,海浪方向不再是往岸邊拍去,而是難以理解的往大海中洶涌。
但盡管有如此之能,依然阻擋不了那一掌中佛國。
寂真面色毫無變化,而張季痕卻是整個虎口撕裂,嘴角溢血。手中的浣溪被那一掌壓出了驚人的幅度,逐漸其上的溪水改道,因為有一絲裂紋出現在了浣溪劍身上。
就在這時,那巨浪之中,唐勾猛然從中沖出,一拳打在張季痕的手臂之上,張季痕本就竭力對抗寂真,豈會想到那唐勾竟然不顧自身傷勢來阻止他,這一拳卻是將浣溪打偏,而後直接被寂真一掌震飛。
「你是在試探我的底線嗎?」
站在蘇御身前,一直被寂真忽視的人影終于開口,但寂真依然不聞不問,那只手掌,堅定而又決然。
在張季痕的劍被震飛後,那掌中佛國已然開始觸到了蘇御的眉心,那枚符文浮現在青銅鬼面之下,第一次主動的,讓整片天地涌起精氣洪流!
「夠了。」
那人影怒喝,在剎那間天象大變,原本已經褪去烏雲的天空,頓時電閃雷鳴。
有一道劍光破滅萬物,穿破雲層落下,而目標就是盤坐著的寂真!
寂真渾身一震,僧袍鼓動,眼中凝重,「你還真不想回歸人世了?」
單手揚起,掌中佛國光華大盛,迎向那破開天穹而來的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