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清晰,終于面前之人的樣子與記憶里的樣子相重合,蘇御一時間呆若木雞。
「夏唯潔!」
他的聲音沙啞著,那絕色佳人听到蘇御說話之後,猛然栽進蘇御的懷里,痛得他直冒冷汗。
「固執鬼…,我還以為你在兩年前就死了呢?」
蘇御木在床上,到現在為止他也還沒反應過來,那分別兩年不知生死的故人,再次相見了?
也沒等蘇御反應過來,女子已經突然止住了哭泣聲,臉上嫣然一笑,看在蘇御眼里,又是一記殺傷力的重擊,讓他整片腦袋完全空白了。
「固執鬼,你還愣著干嘛?哎呀,這里面悶死了,走,陪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夏唯潔就將蘇御生生從床上拉了下來,惹得他一個踉蹌,甚至忘了疼痛。
走出船艙,中途王僧辯聞訊趕來,蘇御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沒有听到他說了什麼。
船頭上,夏唯潔站在欄邊,江風吹來撫起她的長發,長發掃在蘇御的眼邊,這時的他才緩緩回過神來。舉目看著面前女子,窈窕淑影,江風吹拂她的長裙緊貼著曼妙身體,蘇御癱坐在船板上,盯著她愣愣出神。
「你們這兩年去了哪里?小凌他還活著嗎?」
蘇御目光悠悠,那一年經歷最恐怖的妖族之禍,他能在那場大禍中活下來,至今也感覺不可思議。
夏唯潔擾了攏長裙蹲在蘇御的旁邊,用細長如玉的手指敲了敲蘇御的青銅面具。
「我和姐姐帶著小凌去了北方,這兩年我還一直以為你已經死了呢,對了,你這塊丑死了的面具又是怎麼回事?」
沒有猶豫,這幾年他也需要有人听他傾訴。
「我從廢墟中醒來,那時妖族已經圍城了……」
蘇御緩緩談起兩年來所經歷的事情,惹得這天真的姑娘驚叫連連,有時又用怪異的眼神瞥他。
王僧辯遠遠看了一眼便禁止人去打擾兩人,望著越來越近的岩石峭壁,眼中有些凝重。那峭壁之上,鬼見愁三字讓人望而生畏。
「快看,那是什麼人?」
突然整個船上站崗的士兵都在驚呼,指著大船的後方,有一個白點由遠及近,在朦朧的江面展現出了人影。
那是一位僧袍被洗的發白的年輕和尚,眉清目秀的望著前方的大船。眾人低頭看去,只見那白衣僧人的腳下,竟是只踏著一桿蘆葦!
王僧辯望著已到大船旁邊的白衣僧人抱拳行禮。
「二十年前有謫仙一葉扁舟游江過,今日又有高僧一桿蘆葦由西來。不知大師為何而來?」
白衣僧人輯首還禮,不知何時夏唯潔也來到欄邊看熱鬧,見到這位佛道高僧,突然毗笑一聲道︰
「喂和尚,你怕是沒有錢坐船吧?」
蘇御在她旁邊听了這話也忍俊不禁,但同時又有凝重之色。
這白衣僧人正是在礦場與看門老頭有一場論道的那位,貨真價實的可與血鼎山叫板的通玄境王者,天下最強一批人之一。如果他惱羞成怒,這一船人的性命不保。
「夏施主還是隨貧僧去雷音寺伏法吧。」
豈料白衣僧人突然對夏唯潔說道︰
「伏法百年,自可還你自由。」
蘇御瞳孔一縮,心頭泛起濃濃的不安之意。
夏唯潔楚楚可憐地道︰
「你都追了我兩千里了,小女子求大師放過。」
蘇御拍了拍她的肩膀,明知這古靈精怪的女子是裝的,可心里卻還是充滿了憐惜,比她矮一頭的蘇御擋在女子的身前,眼神警惕地望著江面的和尚。
「雷音寺,呵,和尚的佛難道還要欺負弱女子不成?」
蘇御冷笑,突然想起那看門老頭的霸氣,心中豪氣頓生,破口罵道︰
「臭和尚!」
白衣僧人緩緩抬頭望向蘇御,雙手緩緩合擾。突然間整片江河水在抖動著,江面依然微風,卻在大船兩邊掀起了兩面水牆,十丈高的大浪翻滾,隨著和尚雙手合擾
而往中間的大船撲下。
二十年前,謫仙一劍分流鬼見愁,二十年後,和尚雙掌江河水橫流。
蘇御面對著拍來的巨浪,眼神凝重,手中乾坤之中,一道余暉隱沒其中,逐漸染紅蒼茫。
這時夏唯潔拉開蘇御,說了一聲本姑娘來。
她左右各指三下,在江水之中左右三道水柱猶如升龍逆天而起,巨浪拍在水柱之上,水柱潰然落下,巨浪也被擋住了大部分,落在船上也依然讓整個船左右劇烈搖晃。
夏唯潔嘴角溢血,蘇御來不及擔憂,江面上站在一葦之上的白衣僧人橫移一丈,在他周圍的江面依然沒有劇烈的波瀾。
船上的眾多士兵此時已經集合完畢,五百勁旅手中端著弓弩,齊齊地對準江面的和尚,王僧辯毫不講理,指了指周遭道︰
「五百只破罡符箭可否破得了你這位高手的金身?」
蘇御眼中閃過詫色,沒想到王僧辯竟為了他與通玄王者對質,這凡俗之人難道不知道這將是一場多麼吃虧的買賣嗎?
但此時他也無暇他想,擋在受傷的夏唯潔身前,手中握著他拼死截來的一節余暉,長生真氣緩緩逆行,只差最後一步便可成為無名,使得整個江面的天地精元蠢蠢欲動。
「貧僧念故人之情不與你難堪,你且好自為之。」
白衣僧人皺著眉頭,最終還是沒有再次對蘇御出手。
腳下踏著蘆葦橫著江面,消失在迷霧之中。
直到白衣僧人身影消失,蘇御這才緩緩松了一口氣,一旁的王僧辯也是嚇出了一聲冷汗。這時夏唯潔突然搶過一支弓弩,模著弩上刻著符文的箭問道︰
「什麼是破罡符箭?」
王僧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微笑的解釋道︰
「江湖高手皆有護體置氣,在一定程度上可刀槍不入,但在南方景州有位奇才利用符箭和地精石,鑄造出了這破罡符箭,不僅可以破除真氣,也能破開妖族血肉。」
「眾所周知,這些江湖高手的真氣或是內力均是追求精純,如果有外來斑雜的真氣混在體內,輕則氣息難提,重則幾十年修為毀于一旦。」
夏唯潔聞言嘻嘻一笑,對著白衣僧人消失的迷霧中,‘一不小心’扣動了機關,那支破罡符箭化作一道幽冷的光芒消失不見。周圍之人愕然,夏唯潔一臉可憐兮兮地道︰
「我不是故意的。」
王僧辯蘇御二人冷汗長流,迷霧中傳出一道冷哼,下一刻大船旁邊的那道峭壁轟然抖動,掉下一塊塊巨石落在江中,大船不穩。
慌亂中眾人看到,那峭壁上,一個十丈大小的手掌印印在其上,一道道猙獰的裂痕猶如掌紋。
唯有夏唯潔沒心沒肺地笑道︰「巴掌好大啊。」
五天之後,大船靠岸,一路上有驚無險到了江陵。
江陵是個極美的地方,四月人間芳菲盡,而江陵是花謝得最晚的。古時江陵曾為都城,現在受郢城管轄,但是江陵卻依然沒有因此而停止發展,直到今天,依然是梁國的繁華之處。
揚酈江兩岸、特別是中下游,自古繁華,江陵以下有華都,華都之下是當朝國都金陵又稱建康。
蘇御自從踏上江陵的土地後就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修煉,眼神中帶著憂郁,甚至在馬車經歷一片梨樹林後流下了淚水。
「喂,固執鬼你怎麼了。」
夏唯潔一直膩在蘇御身旁,也和他在一輛馬車上。
對夏唯潔一向有問必答的蘇御這一次出奇的沒有答話,在驛館停車整頓時,蘇御一個人跳下馬車,找到王僧辯說道︰
「王將軍,江陵城我不想去了。」
「為何?」
王僧辯聞言吃驚不已,要知道拿下宋子仙豐功至偉的就是他呀,這次去金陵城,王僧辯可以相信,主上一定會給蘇御一個不錯的待遇,像這種智謀與武力並重的人才,主上絕對不會放過。
蘇御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對王僧辯冷冷地說道︰
「請給陳霸先帶一句話,先前我答應的事已
經做到,一年挖礦的情分已經值得夠多了,請他酌情考慮以後怎麼用。」
說完後回到馬車,拿上自己的包袱轉身離開。夏唯潔吐了吐舌頭也跳下馬車,蹦蹦跳跳地跟在蘇御身後。
古道、斜陽、驛站。
斜陽下兩道背影被拉長,蘇御的背影顯得更加的孤獨。
官道上兩人默默無言,突然天空中傳來一聲鶴唳,夏唯潔抬頭望去嫣然一笑,拍了拍蘇御的肩頭。
「固執鬼你快看,我就是騎著它來找你的,我還先去了西荒見了那個谷雨詩呢,她騙我你死了,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麼傷心,還好本姑娘聰明。」
夏唯潔嘀嘀咕咕的,講了一大堆話,就想要讓蘇御回她一句。
而突然走在前頭的蘇御停下腳步,回過頭冷冷地看著夏唯潔那絕世容顏,怒道︰
「你干嘛一直跟著我,我是個不祥之人!」
「村里的人對我好,他們都死了,燕秋對我好,他也離開了,至今生死不知,還有一位純真的姑娘,到頭來也死在了妖物手中……」
蘇御在嘴里一字一句清晰地念著每一個人的名字,腦海里閃過一個又一個的容顏相貌。
夏唯潔默默地看著面前的人,不知何時,那人眼中已是淚水滿布。
「我是個廢物,我是不祥,所有對我好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蘇御肩膀顫抖著。
久別的江陵,而今我這位不祥又回來了。
蘇御的家鄉就在江陵境內的一個小村莊,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梨花,村里的老人們都習慣稱村子為梨花坡。今年梨花又開放,卻不見了孩子們的笑顏。
蘇御落淚,撫著面上的青銅鬼面,這里面隱藏著怎樣一張讓人厭惡的臉龐,體內的血液中,又隱藏了怎樣讓人惡心的血液。
夏唯潔走到蘇御的面前,將他的雙眼與自己對視。
「因為你怕,你怕別人會對你好,所以你偽裝著一副冰冷的外表,因為你怕,你不會對任何人好,因為你在乎,所以你不想讓別人受到傷害。」
「你怕陳霸先會對你好,所以你一直提醒他,你們兩人的交情只有礦場那一年。因為你,害怕失去!」
一字一句,句句刺在蘇御的心頭。
最後他終于是忍不住了,兩年多來命途多舛,隱藏在最心底的委屈誰听他述說,吃過的苦,受過的累,唯有他自己一人最清楚。
被別村里的人綁在材堆里要燒死的他;走出村子,所有人欺辱他,他唯有倔強的反抗,卻顯得如此的卑微;青山之上,身中妖毒毀壞了容貌,只得終日隱藏與這冰冷的面具之下;礦場一年受過多少的苦?在地牢中,自己被像是養畜牲一樣茹毛飲血;被當作鼎爐困在血鼎山……蘇御失聲痛哭,再也沒有偽裝的堅強與冷漠。
他只是一個少年而已,是老天舍棄了他麼,要他吃這麼多的苦。夏唯潔看著跪倒在地面的蘇御失聲痛哭,心里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痛,痛的地方,那里是心。
輕輕地將蘇御抱在懷里,這一刻的夏唯潔心中充滿了憐愛,當年那位倔強黝黑的少年,而今也還是孩子而已。
夏唯潔輕輕閉眼,蘇御在她懷里哭得傷心欲絕。虛空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絲絲柳絮,一棵龐大的柳樹垂下一條條的柳枝,猶如波濤一般輕輕搖晃著。
雪白的柳絮紛飛,突然天空之中烏雲聚集,其中有駭人的雷霆在閃耀,似有一場暴風雨將要來臨。
那柳樹如華蓋,似要擋住所有的風雨。碧濤之下的兩位人影相依。
斜陽落下,褪去了最後一縷光線,一條柳枝微微揚起,那天上的烏雲紛紛潰散……
千里外的一位白衣僧人站在一座高山之巔,望著潰散的烏雲和凡人難以看到的高聳入雲的柳樹,手中撥弄著佛珠,默默道了一聲佛號。
今日,世間再出一位通玄境,今後的凡界又多了什麼?
沒有人會知道,也沒人可以告訴他答案。
馬蹄聲驚醒了兩人,只見薛小蠻和張三兩人各自牽著一匹駿馬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