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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敬張老弟

張延齡臨出發往南京之前,也算是把自己在京師官場的路全都走「絕」了。

這正是他所追求的效果。

皇帝是不喜歡看到一手培養起來的人還有什麼退路的,最好他張延齡是個孤家寡人,皇帝反而會覺得心安,這樣才會把放出去的風箏線再收回去。

如果你張延齡一切都順風順水,在各方勢力之間也如魚得水游刃有余,朕憑什麼相信你一心為大明呢?

從短時間來看,張延齡是瘋了,非要去跟全天下人作對,但從長遠來說,張延齡覺得自己下了一步別人不敢下的妙棋。

翌日一清早,張延齡就要從營地離開。

昨天在狩獵場上大放異彩,而自己在狩獵場上的表演其實也結束了,連皇帝都對他下了最後通牒,臨出發之前不用再去面聖了,意味著他在京師的仕途生涯也暫時告一段落,那接下來要面對的……

就是如何去跟江南官場的人勾心斗角。

才剛出營地,但見張鶴齡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騎著馬帶著一些京營的侍衛在往回走。

「二弟,你這是干嘛去?」張鶴齡見到弟弟,主動打招呼。

二人從馬上下來,會到一處。

張延齡打量張鶴齡的臉色,皺眉道︰「昨夜讓你去截李廣送陛下的女人,你截住了?」

「當然……還以為是什麼稀奇的女人呢,就是從教坊司選了倆女人給咱姐夫送來,他娘的還是要花錢的……」張鶴齡一臉抱怨。

旁邊的下人苦著臉道︰「就是如此。」

張延齡都懶得跟這個兄長計較什麼,張鶴齡總是喜歡在某些小事上玩腦子,卻忘了自己是個笨人。

「你自己痛快了就行,不過下次記得吃干抹淨了再回來,別給人留下口實或者證據。」張延齡一擺手道,「我先回去了,估計明天就要離開京城,就不再去見你。」

張鶴齡一看弟弟要上馬離開,腦袋也好像清醒了些許,追過去問道︰「二弟你是何意?你這麼快要走?為兄還要請你好好吃一頓。」

「留著吧,這頓飯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再吃,到時一頓飯少于一百兩銀子的話……咱兄弟就沒什麼情義了。」張延齡做了臨別贈言。

張鶴齡臉稍微扭曲了一下,立時罵道︰「一頓飯一百兩?你是吃飽了撐的?二弟你這習慣可不好啊,要節約,我們老張家一直以來的美德就是要節省……欸,你咋還不听勸呢?在江南的時候一定要省著點花錢,別鋪張浪費,有時間記得給為兄送點銀子來……」

……

……

當日並無朝議。

眾大臣各司其職,皇帝一直要到午後才會回京城。

李東陽回到內閣之後,內閣幾人都將他圍攏住,詳細問詢了有關皇帝出狩的消息。

「陛下要收攬武勛將臣,看似陛下……是對北方用兵有意。」徐溥在听了李東陽的講述之後,做了一個小的總結。

皇帝已經做夠了渾渾噩噩的「孝宗」,準備在文治之外的武功上,做出一番成績。

以往皇帝是不敢這麼想的,但隨著秋天那場對外戰事的大獲全勝,朱祐樘心中躁動的心已經蠢蠢,文臣想要阻止起來也感覺到有心無力。

謝遷笑道︰「好在那個建昌伯,要到南方,否則的話……哈哈。」

很多道理,都是通過謝遷這麼言笑之間說出來的。

如果張延齡不走的話,或許皇帝就已經要準備出兵了,但因張延齡跟李廣之間產生較大的沖突怨懟,張延齡這一走的話……

張延齡出仕江南,先把自己打發出京師官場,給文官減少了壓力,同時臨走之前還把李廣給攻訐一番,幫文官做了想做而不能做的事,順帶還讓皇帝在西北用兵的心有所收斂……對我們文臣簡直是一舉多得。

李東陽皺眉道︰「幾件事的發生,也過于湊巧,是否會有人有意安排?」

之前還沒仔細去想,現在想來,張延齡往江南去這個時間點,簡直是切入到恰到好處的地步。

如果說這是有人有心設計……

劉健道︰「難道指望那外戚會對大明做有益之事?不過是他在京師中已走到窮途末路罷了……」

劉健脾氣還是太暴了,他不願意承認張延齡的走背後有緣由,寧可相信張延齡只是被他們擠兌走的,不承認張延齡做出的事對大明有任何的助益。

「不過成國公這一脈,陛下有意不用,也不知在江南……」徐溥若有所思。

在他們的設想中,成國公襲爵應該是非常穩的,就算朱輔襲爵之後不會馬上就任南京守備,也不至于到西北苦寒之地去任差,皇帝這麼安排要教訓武勛的意思太過于明顯。

李東陽道︰「這恰說明陛下有在西北用兵之意,否則如何解釋呢?」

徐溥一怔。

若按李東陽的說法,那把朱輔安排到榆林衛,就不是一種懲罰,而是一種「器重」。

朕準備在西北大施拳腳,把你安排在要害職位上,既是對你的器重,也是你立功報國的機會,你怎能不感恩呢?

謝遷又是笑呵呵道︰「這跟英國公半年來各處環節打點的結果,卻是大相徑庭,看來還是有文章啊。」

英國公照理說是武勛之中最能把握朝廷軍事走向的人。

但顯然這次他不是關鍵人物。

張懋甚至被皇帝杯葛了。

朱輔走的一步錯棋,就是跟張懋走太近。

就在他們商量一個看似沒有結果的議題時,門口蕭敬的聲音傳來︰「幾位閣老。」

幾人馬上收拾心情迎出去。

簡單見禮之後,蕭敬道︰「是這樣,有西北軍情的奏疏幾份,陛下有言道,如今關防各處應該收緊,明年之前不宜有用兵的跡象,只要守住邊陲,一切都待開春便好,再有主戰的奏疏一並駁回,票擬時無須再有推諉和敷衍之意。」

蕭敬是來做工作指導的。

這是告訴內閣四位閣臣。

再有涉及到西北用兵的建議等,你們在票擬時直接駁回便可,意思是開春之前不再用兵。

想想也是。

皇帝要出兵,必然要倚重于張延齡,誰讓張延齡是弘治以來大明取得軍功最高的將帥?連他都被調去江南了,皇帝還要在西北用兵……豈不是鋌而走險?

而且張延齡走之前,也一反常態反對出兵,從主戰派變成了推諉派,皇帝大概也感覺到,在苦寒的冬天用兵,只會便宜了渾水模魚的韃靼人,所以當年不再考慮用兵之事。

皇帝有這方面的安排,四名閣臣只能領會其中之意,本來文臣也推崇的就是不出兵出戰。

事商議過,要把蕭敬送走,徐溥有意拉蕭敬走在前,試探問道︰「建昌伯往江南去之事……」

蕭敬不解道︰「徐閣老要問什麼?」

徐溥道︰「以往陛下在西北事上,多倚重于將臣,此番……」

蕭敬笑了笑道︰「徐閣老問話,就是喜歡這麼繞來繞去,咱家不是很明白徐老想問之事,但有一點咱家可以肯定,陛下此番派建昌伯往江南,乃是為公務而去,為朝中事,並非如外間傳言乃是發配或有他故,只要建昌伯在江南處事得當,或許三五月便能回……」

作為一個狡猾的老好人,蕭敬就算知道一些內情,也是不會跟內閣閣臣細說。

「不過呢,有關武勛的事,勞煩諸位閣老就不必去說了,陛下自會有主張。」

蕭敬最後的話,算是對內閣大臣的警告。

也是因之前李東陽單獨跟皇帝提過有關成國公襲爵的事,只是無意一提,讓皇帝感覺到內閣大臣想干涉到武勛的襲爵等事,在皇帝看來這不可接受。

徐溥行禮道︰「老朽明白,送蕭公公。」

蕭敬笑了笑,這才離開。

……

……

張延齡馬上要走了。

皇帝說讓他可以入宮去找張皇後,但卻並不給他召見的機會。

大概的意思是,你先到江南去,有事等你回京師之後再說……

但你何時回京師,也要听皇命。

說這不是發配流徙,誰信?

張延齡沒打算入宮,此時他更需要避嫌才是,免得回頭天機應驗了之後,再被李廣找借口攻擊。

臨走之前……

難道就沒有什麼值得讓他留戀的事情?

女人。

當然是女人。

卻不是自己身邊的女人。

這些女人都是要跟他一起往江南去的,蘇瑤、小狐狸和二仙姐妹必然要去,徐夫人也會暗地里隨他一起,甚至連林清也會一起走。

但總有帶不走的。

比如說他那個從來不能對外人言的外宅。

臨走之前,跟自己少有的幾個朋友敘舊作別,也是可以的。

而自己的朋友也不多,馬玠那些人只是利益之交,只有崔元還算是個像樣的老朋友。

所以張延齡趁著白天府上還在幫他收拾時,便先去見了崔元。

「建昌伯要往江南,在下是很願意同去的,只是家中之事放不開……」

「理解理解,喝酒。」

「還有內子曾欠建昌伯那一千引鹽的事……」

「以後再說。」

當初打賭,朱效茹輸給張延齡一千引鹽引,到現在都沒有兌現的打算。

朱效茹也沒有要見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要……賴賬賴到底。

二人喝了幾杯之後,崔元面色便有些悲切,似是覺得自己這個長公主駙馬活得很憋屈。

「以前並不覺得怎樣,現在總是希望能跟建昌伯有一番作為,可惜總是會有制約。」

崔元一臉苦惱。

張延齡笑了笑。

這小子以往是沒有這種苦惱的,是因為就算身為長公主駙馬,身邊也沒有「能人」,對比起來自己這個長公主駙馬混得還算不錯。

但就怕有對比。

眼見張延齡一飛沖天,崔元就不甘心自己只是朝廷的花瓶,想有作為卻發現自己根本沒那種能力,背後還有個強勢的妻子在掣肘,那感覺就很不爽了。

張延齡道︰「崔兄,其實我來找你,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我在兵部為你謀了一個差事,未必適合你,但若是你願意,也可以先從小的做起,說不定將來可以大展拳腳呢?」

崔元一臉感動望著張延齡道︰「建昌伯,您……還記得在下……」

「崔兄啊,你我畢竟相交一場,我難道會害你不成?我也知你家庭背景方面,得不到太多支持,本身你在朝中做事,也會因自身身份而受到制約,不過你看我……不過一外戚罷了,說制約,誰不一樣呢?但結果我還不是混出一點名堂來?」

張延齡言語之間,還有點自我感覺良好。

但這話崔元听了卻很受用。

我是長公主駙馬,別人看不起我……

這貨是張家外戚,一向囂張跋扈沒名聲的那種,他比我強還是怎麼著?

「在朝中做事,最重要的是要臉皮厚,不要去在意別人說什麼,如果我在意別人的批評和指指點點,怕也活不到今天,早就一頭撞死了!」

張延齡拿出自己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本色。

也是在教育崔元。

想掛靠皇室,還想在朝中有作為,就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你表現再好,諸如我,別人誰在意你做事的能力?成天就指點你是個不學無術的外戚,好也是不好,不好那就更不好……

難以改變別人的刻板成見。

「嗯。」

崔元听了此話,很受鼓舞。

「崔兄,這差事呢,你好好應,等回頭或許你我還有大的機會,再做出一番成績來。」張延齡又起身給崔元倒了一杯酒。

崔元誠惶誠恐。

以往他就覺得卑微,雖然長公主駙馬的地位在伯爵之上,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跟張延齡比。

現在張延齡來給他敬酒,他都要起身恭敬拿起酒杯。

「你我乃是兄弟,也就把話挑明,你家里那位……無論她如何擠兌你,總還是盼著你好的,就好像我家中的母親和姐姐,也總勸說我要跟朝中大臣和睦相處,但其實……和睦相處人家就給咱臉了嗎?」

張延齡拿出一種共情來,讓崔元代入其中。

崔元听了這話,說得好像是在說自身遭遇一般。

「什麼都不說了,這杯酒,在下經張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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