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阿瑪西爾旁的這大片橫亙于山川之間的森林,是自然之神諾拉予以這個世界最後的垂青,它最北延伸至風雪極寒之地,在那里長著大片大片的雪杉木,是北方的野蠻人極其重要的物資。
而向南,阿德萊海也不能阻止森林的生長,它們大片地扎入了水中, 在那里轉化成了全新的,獨特的形態︰
紅樹林。
人們懷疑或許現如今他們所處的大地曾經應該處于海水之下,因為阿德萊海有不少近岸的區域,水都深到模不清海底的所在。
而紅樹林所生長的區域,則恰恰是在這樣一片模不清海底所在的地方。
這里,也是唯一一只靠近海邊生活的精靈氏族的家。
精靈黃金三杰之一,「自然的風暴」珍妮所屬的氏族,海桃氏族的所在。
紅樹林一般由三種樹木構成,「海桃木」、「紅柳木」與「生魚木」。雖然名為紅樹林,但三種木材的外在都和紅色沒有多少關系,只有剝開它們的樹皮,才能看到里面紫紅色的木。
它們露出水面的部分有高有低,高的大約能有十五米,而低的則僅僅只有一米。它們絕大部分的樹身都在水下,被溫和的水流沖刷的光滑無比,如同白玉、亦或是象牙,能夠輕易地在上面凋刻,留下好看的紫紅色紋路。
它們並不能觸及遙不可及的海底,因此它們扎根的區域,其實是自如海中山崖一樣的峭壁中橫生出的大片珊瑚之上——這些名為「岩珊瑚」的珊瑚彷佛已經在這里生長了數千年,硬生生地在海水中構造出一大片的「陸地」。
紅樹林的根便扎在這片岩珊瑚中,人類的學者並不知道這些紅樹林究竟是如何汲取養分,又是如何在珊瑚中站穩的。
畢竟這里,是森林的地盤。
黑焰繚繞的戰馬踩著深褐色的土壤,自岸邊那一片片黑峻峻的高大林木間穿過。年輕的侯爵引領著他挑選出來的精英隊伍,在黑夜的森林里前進著。
他們從磐石堡出發, 並沒有當著奧聖艾瑪人的面從平原走, 而是選擇了森林中的小路。
這一支隊伍人數總共也才百人,輕裝上陣,在西里爾的「無量風嶼」下健步如飛,迅速地跨越了大片的森林,來到了比海利亞還要更東的、海桃氏族的領地所在。
「停。」
西里爾出聲道,身後的精銳士兵們便都停下了腳步。
這些精銳士兵里並沒有他所熟悉的西利基軍將領在,那些重要的將領需要留在正面戰場上迎戰奧聖艾瑪人。
隨著他這一聲令下,身前寂靜而黑暗的深林忽然響起一陣詭譎的笑聲——那听起來並不是生物所能發出的「笑」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著,但那上揚扭曲的聲調,讓所有人都感覺自己像是在被譏笑著。
但西里爾面對這樣突然的笑聲沒有任何慌張,他伸手在最近的一棵樹的樹干上拍了拍,大聲道︰「喂,別在那里搓你的樹根了,海桃氏族的精靈呢?你不會還沒告訴他們我來了吧?」
那陣「笑聲」立刻消失了,西里爾拍擊的那棵樹搖晃了起來,隨即兩根漆黑又長的樹根自神奇那的土壤中抽出,像是搓手一樣來回摩挲著, 發出聲音與那笑聲類似,但听起來頗為委屈的聲音。
而在這一陣摩擦聲中,一道知性的女性聲音響起在前方的昏黑之中。
「扎克利說,他早就去喊過了——」
幽藍色的魔力光芒綻放,在昏黑之中交織成枝條的圖桉,首尾串聯,化為一道明亮的魔法陣,在半空中慢慢旋轉著。
隨著法陣的旋轉,眾人眼前的昏黑也逐漸消失︰
夜晚亮起來了。
原先昏黑的林木,已經一轉便被亮著瑩綠色與亮藍色葉片的藤蔓爬滿的樹木取代,像是人類節日時會串起掛在房屋前的燈帶一樣,照亮了一條長長的通路。
「珍妮。」西里爾看向那明亮之中走出的窈窕精靈少女,「阿里斯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阿里斯?」戴著面紗的珍妮發出一聲輕笑,「亞德里恩侯爵,難道您忘了,阿里斯可是帶著他最愛的飛馬,到你們人類的領地里去訓練騎兵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過一次呢。」
「咳咳,咳——」西里爾以咳嗽掩蓋自己的尷尬。
差點忘了,珍妮的心上人在幾個月前就到自己的領地當「苦力」,每天樂呵呵地訓練著西利基軍新組建的飛馬騎兵部隊。
不過西里爾估計,現在阿里斯應該也已來到磐石堡附近,想必精靈黃金三杰中的兩位很快就能見面。
「你們已經準備好了嗎?」
「當然。」珍妮揚起頭,「你們來得太晚了,族里的長輩們已經把那幾艘老家伙反反復復刷了三遍,拋光後看起來和新的一樣。」
「怎麼听起來你們比我還積極呢?」西里爾笑道,得到的是珍妮肯定的回答︰「那當然,你不知道那些奧聖艾瑪人有多聒噪——他們那些大船,隔了十海里都能听到,吵得珊瑚蟲都和我們抗議。」
「不說別的了,快跟我來吧——讓你的部下不要隨便說話,不要亂模,我們的族人不喜歡被人類打擾。」
西里爾回過頭,身後的士兵們也听到了精靈的話,紛紛點頭。
隨後,他們跟著珍妮走入海桃氏族之中。
這條林間燈道似乎是專門為他們開啟的通道,兩側可以看到一排排以木頭搭建而成的精致小屋與小院,精靈在其中來回穿梭。
而燈道的盡頭,則是每一個精靈部落都會有的存在︰
生命之樹。
海桃氏族的生命之樹看起來並不算龐大,它的樹冠距離地面的高度並不如其余的生命之樹來的夸張。西利基的士兵們大多對生命之樹有一定的認知,看到這棵生命之樹之時還頗有些不以為意。
但當他們走到近處的時候,便立刻被嚇了一跳︰
在他們眼中矮小的生命之樹,實際上只是這棵生命之樹最上面的一部分。
他們在遠處時看不清楚,但靠近之後,便立刻發現生命之樹的樹冠與其余氏族的樹冠並無區別,而樹冠之下的並非是路面,而是水面——
這棵生命之樹居然是坐落在一片大湖之中,並且絕大半部分位于水面之下。
西里爾探頭看向面前的大湖,它的水面實在太過平靜,沒有額外的光源的情況下,遠遠地根本看不出這是一片湖泊。
而珍妮已經伸出長杖,對那些士兵們不客氣地說道︰「好了好了,亞德里恩侯爵的士兵們,現在都站到湖邊,排成一隊,等會兒發生什麼都不準亂動——」
士兵們向西里爾投來疑惑的目光,西里爾則點頭道︰「照她說的做。」
于是精銳的士兵們派成了長列,站在了湖邊。「自然的風暴」珍妮將長杖豎起在胸前,隨後朝著地面重重一敲——
「嘩!」
湖泊的靜謐瞬間被打破,那些前一秒還安分無比的水中發出無數破裂之聲,一個個巨大的水泡騰飛而起,向著這些士兵們砸去。
士兵們還沒來得及慌亂或是躲避,甚至連叫都沒叫出聲,就被這些水泡砸了個正著。
當他們正想在水泡中掙扎之時,卻發現自己的行動沒有受到任何的束縛,呼吸也依然正常——這些水泡僅僅有著水的外壁,內部卻是空空的,而且根本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呼吸。
「好了,都下水去吧!」
珍妮可沒有體量這些士兵情緒的心思,直接橫向一揮法杖,這將近一百個水泡便齊刷刷地向著側邊滾動,帶著士兵們砸入了湖水中,很快便都沉入了水下,消失不見。
她輕松無比地將長杖如甩動近戰用長棍般甩了一圈,隨後看向西里爾︰「你呢,亞德里恩侯爵需要一個水泡麼?」
「不用了,我自己下水就行了。」
西里爾拒絕了珍妮的提議,攏了攏外衣,隨後一頭扎入了水中。
他看到那些水泡在暗沉沉的湖水中迅速地下沉著,他緊追著這些水泡向著下方游去。生命之樹粗壯的樹干便在他們身旁幾十米外,在湖水中就如同一片陰影一樣,但卻給人一種怪異的安心感。
水泡下沉的速度非常快,他們很快就沉到了生命之樹樹根的位置,而隨著他們進一步下沉,西里爾突然听到水中響起「啵」的一聲——
像是將柱狀物慢慢從水里拔出時會發出的剝離的聲響,而這一聲後,他身邊的水便都消失了。
他居然一下子處于空中,向著下方迅速砸去——不過這可嚇不到西里爾,他伸手平平一揮,托起一股風,順帶將那些自水中月兌離、水泡破碎後不知所措的士兵們一起托住,緩緩地下落。
最後,他們站在了一片堅實的平地上。
腳下的地面並不是土地,西里爾用腳跺了一跺,發現它有著近似于石塊的質感,堅硬無比。
他蹲去細看,地面是乳白色的,仔細觀察便能夠發現,地面並不是光滑一片的石板,而是有著無數細小白色顆粒、中間充斥著不少空隙,像是枝頭密密麻麻綴著的小果子。
「這是岩珊瑚。」
頭頂響起了珍妮的解釋聲,西里爾抬頭看去,只看到一條水化作的大蟒被珍妮踩在腳下,穿破那層將空氣與湖水隔閡的薄膜,將精靈法師送到了他們的身前。
「岩珊瑚,紅樹林得以存在的支柱。」西里爾應聲道,「我听說過。」
「那你現在見到了,這可是其他的精靈那里都見不到的東西。」
珍妮的語氣中充滿著自豪,她向著前方平攤開雙臂,讓眾人的目光向著前方望去——
眼前,盡是岩珊瑚構成的、白色的路面,沒有任何狹隘的感覺,就像是阿瑪西爾的平原一樣寬廣。
而在這白色的珊瑚原之上,大片大片的紅樹林生長于其中。留在這一層里的僅僅是它們的下半部分,被精靈掛上了暗黃色的照明石,用以照亮水下的空間。
士兵們忍不住發出驚嘆之聲,其中有人小聲道︰「諾拉在上,這便是自然的奇跡嗎?」
「這是諾拉予以我們的自然的恩賜,人類。」珍妮開口道,「行了,抓緊時間,等將這些奧聖艾瑪人趕走之後,有的是機會給你們看的。」
他們繼續快步向前走去,一路上可以看到一支支正在整理裝備的精靈編隊,他們身穿的大多是取自紅樹林制成的木甲,這種木甲與戴蘭家族的木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但由于取材自水生木,因此還不畏懼一般的火焰,比戴蘭家族私軍的木甲要更加優秀。
西里爾粗略地一眼掃過去,在這一片白色珊瑚原上集結的精靈士兵數量已然超過兩千人——這對一個精靈氏族而言可是非常了不得的人數,意味著海桃氏族為了這一次的計劃,可以說是毫無保留。
「領主大人。」身後有士兵終于發出了疑惑聲,「一路上我們問了您那麼多次,您都不說,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了吧……」
「雖然這個問題很冒昧,但精靈,精靈真的擁有海上作戰的能力麼?」
西里爾斜過眼看了一眼那名士兵,開口道︰「難道精靈擁有戰船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嗎?」
「可他們不是都住在森林里面嗎?」那名士兵費解道,「他們都住在森林里面,為什麼會擁有戰船呢?」
西里爾嘆一口氣︰「你叫什麼名字。」
「魯賓,領主大人,我叫魯賓。」
「魯賓,戰爭結束之後,把阿瑪西爾地理志抄寫一百遍,交到阿茨克手里。」西里爾拍了拍雙手,留下一臉懵逼的士兵魯賓,快步跟上了珍妮的步伐。
白色的珊瑚原,在他們的腳下戛然而止。
面前好像又成了海底的世界,昏沉沉的一片,隱約能夠看到龐大的海魔獸在其中游動。
「就在這里?」他開口問道。
「是的,就在這里。」珍妮應聲道,隨後再一次舉起了她的法杖︰
海水,亮了起來。
它們閃耀著明亮的光,然後向著兩邊分開,像是打開的手提箱,將藏在里面的東西呈現了出來︰
三艘龐大的戰船,自幽黑的海水中,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