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在雪原上飛奔著,身後撒下稀稀拉拉的幾行箭雨。馬上的騎士頭也不敢回,望著前方的平地上逐漸隆起的高牆,連忙加緊抽了幾下馬鞭,趕著沖入了前方的陣地中。
「土系法師已經為我們搭建了一些掩體,但他們的防御工事沒法覆蓋整個陣線。」
「北風之塔總共派來了幾名土系法師?」
「三名,總共十三名五環法師,絕大多數都是冰系和大氣系法術特長。」
「他們可真夠摳門的。」
克勞德•阿特利咧了咧嘴,他撤下加持在眼楮上的鷹眼術,閉眼適應了一會兒眼楮的腫脹,才從那單調的灰白混雜的色彩中恢復了過來。
他很難向副官描述自己剛剛究竟看到了些什麼——雪原在這暗沉的天氣里顯得灰蒙蒙的一片,而從那陣灰蒙蒙之中,一片一片白色的骷髏從視線的盡頭涌了進來,就像是漲起的潮水一樣,只是幾息的功夫便鋪滿了視線里的每一個點。
這該有多少骷髏?五千?八千?一萬?肯定不止吧?
沒想到他一個小小的第七軍下屬步兵團教官,接手的第一仗,居然就是萬人規模的大仗嗎?
他一只手搭在胸口,隔著厚厚的衣服與內甲,他還能感覺到心髒在砰砰地跳動著,像是要從里面蹦出來似的。其中有著些許畏懼,但更多的卻是激動。
阿特利深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復,確定聲音不會顫抖後,這才開口低聲說道︰
「我們的援軍到了麼?他們大概還要多久?」
「哈羅德伯爵的隊伍應該才動身,其余已經抵達的援軍有兩千三百人,分別是亞列比河守望軍,斯威帕義從軍和克蘭西安港軍。」副官一口氣嘰里咕嚕地說著,「托奇城的部隊至少還要一日半才能抵達,在此之前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所以我們現在有將近七千人。」
這個數字讓阿特利心里安定了一些。亡靈的數量總是驚人的,但其中畢竟有相當一部分湊數的炮灰骷髏。
對抗骷髏的一大要點,就是將炮灰骷髏對部隊造成的影響最小化。手段不限于使用陷阱、依托建築、火力集群打擊、奇襲背沖,甚至斬首亡靈法師都在選項之列。
只要面前這成片的亡靈不一股腦地全部撲上來,按照正常的陣地戰,阿特利有足夠的信心將骷髏們的攻勢緩解。
眼前土系法師們搭設的高牆極其巧妙,構造出了一個個如同城牆上隘口的空洞,使得士兵只需要用少量的人數,就可以阻擋住大量的骷髏,這對前線士兵節省體力、輪換防御非常有好處。
「準備,準備,它們沖上來了,弓箭手,弓箭手!」
哨塔上的士兵們已經大聲地吆喝了起來,在步兵群掩護下的弓箭手陣地此刻已經拉開長弓,弓如滿月箭朝天,隨著指揮一聲驚雷似的「放」響起,一片箭雨在空中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灑落在那向著陣地沖上來的炮灰骷髏叢中。
那片骷髏肉眼可見地倒下去了一片,但隨後涌上的骷髏立刻填補了那個缺口。而在它們的身後,是茫茫多的一片白骨……
「要調動弩車嗎?」士兵們大聲的喧嘩聲中,副官不得不提高音量來向阿特利發問。
「我們的彈藥並不算充足,省著留給骷髏的正規軍。讓投石車先開始攻擊!」
傳令兵急匆匆地跑向後方。沒過多時,在陣地最後方停靠著的戰爭器械中,三台巨大的投石機甩動其臂桿。
石塊呼嘯著飛過陣地的上空,如流星一般墜落,觸及炮灰骷髏的一瞬間便白骨飛揚,石塊破碎後濺起的碎屑,又擊穿了一大片的白骨。
前線的守軍間爆發出一陣歡呼,面對茫茫一片白骨產生的懼意在此刻消散了大半,士氣高昂。
那些負責戰爭器械的士兵們急匆匆地開始進行下一輪的裝填,但投石機巨大的威力也決定了其不可能連續的進行打擊。還沒等第二輪打擊到來,骷髏的前鋒就已經沖至了陣地前,被隆起的高牆間的士兵們持著盾牌堵了個正著。
這是一場防御戰,面對茫茫眾多的敵人,阿特利的腦海中不存在任何「奇襲」的想法,雪原這一片開闊平坦,沒有任何掩護的地形以及他們人數的巨大劣勢,還有對對方情報的缺失,也不足以讓他去進行更多的戰術選擇。
他將長長的陣地分為了五個區域,足夠長的陣地能夠防止他們被亡靈輕易繞後包圍。此時正與骷髏交戰的為三區和四區,都是雪軍團的主力軍,抵擋一些炮灰骷髏的進攻並不是難事。
他再一次開啟鷹眼術,看到遠處高高豎起、在灰色的迷霧中飄揚著的一面面旗幟,那些都是亡靈正規軍的標志。假如在場的都是千人為單位的方陣,那眼前的亡靈正規軍數量已經超過了八千。
「為了攻打北風之塔,他們可還真是舍得下血本啊。」阿特利忍不住呲了呲牙,「希望我們的國王陛下能夠給點作用,別讓我們後方在這白白挨打吧……讓法師團上來,把火場鋪開,別讓那些骨頭架子能夠那麼順利地靠上來!」
幾名法師在士兵的掩護下爬上了前面的高牆,火元素凝聚,數面熊熊燃燒的火牆頃刻間便屹立于骷髏群中。
烈火魔牆,二環火系法術,立起一道火焰之牆,用以阻隔敵人的進攻。這算是每一名火系法師、甚至其他系法師都會去學習的法術,低消耗與簡單的法術模型是其特色。
這十余面火牆在茫茫的骷髏海中自然起不到什麼作用,它們還沒能在地上站穩腳跟,就快被蜂擁而來的骷髏們踩得火焰熄滅。
但法師們又怎麼會用意如此粗淺?沒出手的幾名大氣系法師早已在構造他們的法術模型,在那火牆將將熄滅的一刻,忽然齊齊向前伸手——凝形于他們頭頂的一團團青色的風驟然間向前吹出,卷起散落在地上的點點星火。
剎那間,那都快熄滅的火星又一次熊熊燃起,緊接著隨著風的擴散,一下子鋪了開去,將土牆下的一片雪地與骷髏盡皆覆蓋。
這些火焰的威力並不算猛烈,可對付的卻也不過是最最普通的炮灰骷髏,它們可沒有多出色的耐火性。在這火焰的炙烤中,骷髏的白骨被燒的發灰,任那火焰在身上灼燒,卻甩也甩不掉,也無處可逃。
眨眼間,這些方才還擠壓在陣線前的骷髏竟然成片成片地倒下,直到那鋪開的火場熄滅,還能站在土牆下的骷髏,已經沒剩下幾具。
這突如其來的「清場」讓後續本該直接繼續涌上前的骷髏們也為之一滯,似乎是受到了後方亡靈法師的命令。阿特利眯眼向前看,依稀間看到在一群白骨中有一團快速移動的黑影,它停在陣地前幾百米開外,只是沉寂了幾秒之後,突然一團綠色的光迅速地向著陣地直撲而來。
阿特利猛然色變,他意識到這是亡靈們針對法師的手段。而此刻法師們還在等待著後方的指示,還沒撤下土牆。那團光涌動的速度極快,甚至在半空中速度又暴漲了一截,當法師們注意到這團光時,已然來不及了!
三名火系法師急急吟唱,匆忙地聚起一團熾烈的火元素,但法術甚至還沒能構成,那團綠光就直直地撞了上來。
爆炸的煙雲彌漫在土牆之上,等煙雲散去之時,那截土牆已經被炸掉了大半。
「法師們呢?他們在哪里?」阿特利急匆匆叫道,法師可是他們應對亡靈軍團的最大保障之一,這戰斗還沒完全打響,他們的底牌要是先被亡靈破了,那還怎麼打?
所幸的是他很快看到在土牆下,士兵們簇擁著幾名只是受了輕傷的法師,將他們護送回後陣地後方。
這下阿特利也不敢再讓法師們隨便上前了,只能任由前方士兵們和炮灰骷髏們僵持著。
遠處戰爭迷霧翻滾著,亡靈的戰旗在其中飄揚,數量還在不斷增多。
戰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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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找到霜巨人的位置麼?」
「他們藏在亡靈陣地的後方,有風雪的掩護,很難做到。」
「如果讓法師來,能夠做到清除這片風雪嗎?」
「或許可以……」
洛維薩城防軍司令畢夏普•奧利爾思索片刻,立刻抬起頭道︰「我去找陛下說說看。卡塞爾,你來布置好城牆上的戰爭器械,陛下現在非常看重你。」
但畢夏普•奧利爾還未反身走下城牆,就听到身後的階梯上傳來了渾厚的聲音︰
「不用了,卡塞爾將軍的提案非常好,我已經讓人去通知了。」
凱爾森•赫爾曼走上城牆,他並未披戴斗篷,雪片已經在他的頭頂積了白白一層,卻讓他看起來更多了幾分威嚴。
「陛下,您怎麼親自來了,城牆很危險……」
畢夏普•奧利爾連忙躬身道,但凱爾森•赫爾曼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而徑直走向城牆的隘口處,那里已經停放著數架戰爭器械。
「全洛維薩的戰爭器械都已經集中到北城牆了,現在正在調運魔晶石,為魔晶投石機和城頭弩供能。」杰夫•卡塞爾跟在凱爾森•赫爾曼的身後,邊走邊匯報道,「除此之外,我們已經為獅鷲和雙足飛龍清理出了降落和起飛的區域,隨時都可以發起攻勢……」
他看到凱爾森•赫爾曼滿意地輕輕頷首,伸手搭在一架投石機上輕輕撫模著,同時開口問道︰「奧利爾將軍,你的人呢?」
「陛下,北城門口已經聚集了洛維薩城防軍的精銳,只等進攻號角吹響。」畢夏普連忙說道。
凱爾森眯起眼,那大片大片的風雪阻隔了他看向遠方的視線,但他卻似乎看得極其入神。
「被這群亡靈壓著打了將近半年,這絕對是我們奪回主動權最好的一次機會。先清理掉洛維薩和奧爾德尼外的亡靈駐軍,在反包圍清理邊境駐地,這樣可以一口氣拔除亡靈在我們北疆的勢力……」
他低聲喃喃著︰「再拖下去,要是奧聖艾瑪察覺到我們的精力都被牽扯在北疆,等待我們的將是又一場戰爭……」
「但陛下,那些消失的亡靈,此刻如果已經在我們北疆的月復地……」
杰夫•卡塞爾突然開口問道,他的這個問題讓一旁的畢夏普•奧利爾險些一跤摔倒,急的直向卡塞爾使眼色。
但卡塞爾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在顧慮什麼,直勾勾地看著凱爾森•赫爾曼的背影,繼續問道︰
「按我們之前的方略,北風之塔豈不是一片空虛?那我們的後方豈不是……」
「卡塞爾將軍。」凱爾森•赫爾曼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他回過身,威嚴滿滿的雙眼盯著身後這位在情報上提供了杰出貢獻的青年將官。
「這是戰爭。」
「戰爭,是要有取舍的。拉羅謝爾並沒有強大到不需要任何的犧牲,就能夠獲取勝利。」
「而有些取舍,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他話音剛落,突然間他們的身後響起了嗡嗡的震顫之聲。卡塞爾還在深思著他的話,而凱爾森•赫爾曼已經回過頭,雙眼盯著城中心的方向。
在那里,一道人影正立于空中。明亮的光自他高舉的長杖頂端綻放開,幾乎能照亮半座城。
「那是……」
「那是北風之塔的主人,吉爾伯特•埃迪森。」凱爾森•赫爾曼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好好看著吧,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夠看到一次的景象。」
城牆上、城門後、城中心,全城的士兵和遺留于此的住民都抬起頭,看著那一道飄然于整座洛維薩之上的身影。
而隨後響起的,是一聲低沉而渾厚,仿佛能夠直至人靈魂深處的低語︰
「我在此宣布︰晴空萬里——」
那明亮的光隨著這一句話迅速上升,仿佛升空的焰火,眨眼間消失在濃厚的雲層之上。
時間在這一瞬間似乎停滯了。
雲層之上,那濃縮的光驟然破碎,化為一片光圈,向著四面八方蕩漾開。仿佛灼熱的火驅逐著黑暗,濃密的陰雲在光圈的照耀下不堪一擊,甚至連雨水都未能化作,盡皆蒸發在半空中。
晴空萬里。
明媚的陽光久違地落在了洛維薩的上空,凱爾森•赫爾曼仰起頭,看著那片高遠而遼闊的藍天。
北城門緩緩打開,蓄勢已久的士兵們疾沖出城,騎兵們一馬當先。而城頭上,士兵已然到位,令戰爭器械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將一枚枚投石、一根根弩箭裝填。
這一刻,拉羅謝爾的國王站在最前線的城牆上,洪亮的聲音與號角聲一同響起︰
「洛維薩,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