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千里之外的某座城中的某座後山上的某個胖子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少女緩緩靠近寧缺,眼神終于有了聚焦,她的視線在寧缺的兩只手上游移,終于確定寧缺對她們抱有極大的戒心。
「請把我師妹的……東西還回來。」
少女一只手自然垂下,潛藏在衣袖之中,另一只手向寧缺伸了過來,寧缺甚至可以看見那縴細指節上的指紋。
「可否讓你的師妹們先放下弓箭?」
寧缺笑著望向少女垂下的那一只手。
「還有,未曾請教姑娘芳名?」
黑發少女上前一步,仔細地盯著寧缺的臉龐,青絲被寒風吹起,其中一縷恰好拂過寧缺的眼瞼。
「莫山山。」
少女袖中隱約傳出一絲灼熱之意,寧缺連忙用箭矢將地上的衣物挑了起來。
「我是書院弟子,這真的是個誤會。」
寧缺是這世上最會殺人的人之一,當然也對危險有著最敏銳的感覺。
眼前這位名叫莫山山的少女,一身氣機似乎與未入知命的朝小樹相差無二。
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他並沒有把握瞬間殺死一位洞玄巔峰的高手。
莫山山面無表情地盯著寧缺,她的眼神似乎有些……飄忽?
……
夜幕之下,寧缺悄悄潛入大河國墨池苑的營地。
「這是什麼?」
莫山山接過那件模樣古怪的物件,詫異地望向寧缺。
「今日之事雖然是誤會,但終究是有些不妥。」
寧缺自來熟地從莫山山手中取下天下唯一的那一副眼鏡,趁著少女愣住給她戴在了眼前。
「這是……」
莫山山眼前的一切逐漸清晰起來,透過那層琉璃,少年臉上的雀斑清晰可見。
「謝謝。」
莫山山笑了笑,她的肌膚很白,她的眉眼很溫柔,所以他笑起來很好看。
「陳師兄來自書院?」
莫山山指了指桌前的那一把圓凳,示意寧缺落座。
「我在家中排行十三,你叫我十三就好。」
寧缺笑呵呵地坐了下來,連忙糾正莫山山的說法。
「是啊,叫他十三就好。」
營帳外傳來一道蒼老的聲線。
莫山山一手藏在袖中,隨時準備將那道符施展出來。
寧缺渾身緊繃,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習練《太上感應篇》,那些年他雖然不能修行,但卻積攢了龐大的念力,所以他的感知格外敏銳。
營帳外的那道聲音,寧缺確認是沒有听見過的,于是他起身抽出了身後的樸刀。
「少爺。」
這是一道稚女敕的聲音。
莫山山皺著柳眉,依舊有些警惕。
寧缺聞言愣了愣,因為那道聲音他很熟悉,而那道聲音的主人,應當在千里之外才對。
「桑桑?」
寧缺試探著呼喚道。
莫山山突然望向寧缺,她那對有些可愛的眼眸之中,忽然生出了幾抹別樣的神采。
營帳的簾子被掀起,隨著寒風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黑瘦小姑娘。
桑桑撲進了寧缺的懷里。
寧缺感受著那道熟悉的身軀,嗅著熟悉的味道,心里忽然安寧了幾分。
不過,很快他又開始提心吊膽。
因為桑桑抬起頭,從他身側望去,恰好看見了那位白衣黑發的少女。
寧缺默默將樸刀背在身後,不再去看兩個姑娘,反倒望向帳外。
今夜的星光似乎格外璀璨,黑夜之中,營帳之外一片銀白。
老人身著一襲黑色大氅,腰間掛著一個酒壺,他在笑,但卻並不是那種和藹的笑,倒像是在幸災樂禍。
寧缺緩緩松開桑桑,朝著帳外走去。
「老師?」
他並不能確認眼前這人的身份,不過他既然已經向書院後山囑咐照看桑桑,那麼桑桑就絕不會是被劫迫來的。
「你比我想的要聰明幾分,不過有時候太聰明也不是好事。」
夫子笑了笑,接下腰間酒壺,飲了一口。
「老夫自然是不屑于做這種事的,都是陳玄出的餿主意。」
夫子輕咳一聲,不等寧缺開口,便一步踏出,消失在風雪之中。
寧缺望著星光下的漫天風雪,覺得今夜真的很冷。
……
「陳皮皮?」
莫山山推了推眼鏡,似乎只要帶上眼鏡就自然會解鎖這個動作。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寧缺,微圓的臉龐竟然罕見地生出幾分冷意。
「出門在外,總是不免有幾個綽號。」
寧缺干笑幾聲,望著那對坐無言的兩個少女,心中莫名其妙有些發虛。
「少爺,我們什麼時候回長安?」
桑桑看著寧缺,神色如常。
「不急,不急,還未曾進入荒原,怎麼能回長安呢。」
寧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兩人的神色。
「十三師兄,你可曾听說過雞湯貼?」
莫山山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了一副拓印而來的書帖。
寧缺低著頭不敢言聲。
桑桑似乎愣了愣,然後轉過頭來笑著看向莫山山。
「那是少爺寫的。」
桑桑的肌膚黝黑,但她笑起來時卻並不丑。
莫山山緩緩收回書帖。
她忽然有些不開心。
因為她很喜歡這一副書帖,順帶著對寫出這副書帖的人很好奇。
可這雞湯帖的開篇一句便是——「桑桑,少爺我今天喝醉了……」
寧缺隱約感覺事情似乎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他喜歡莫山山,這是他今日便確定的事實。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少年時的愛慕再正常不過,可他卻沒來由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呢?
「老筆齋這些日子生意不景氣。」
「有個老先生收了我做徒弟,我現在會神術了。」
「陳先生曾經來過鋪子,他也收我做徒弟,我現在還會劍術。」
「夫子走路很快,一下子就從長安城到了這里。」
桑桑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就像是鄉野村婦對歸家丈夫的呢喃。
莫山山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將那一副眼鏡取了下來,輕輕地遞到寧缺身前。
「十三師兄,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將此物的鑄造之法告訴我嗎?」
寧缺望著那一副圓框眼鏡,又望向坐在一旁不再言語的桑桑。
他猶豫片刻,卻將眼鏡推了回去。
「山山師妹,這是我的賠禮。」
莫山山的眼楮似乎亮了亮。
桑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