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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陽光微微有些醉人的黃昏時分,時間正值下課吃飯的當兒。

人來人往,宿舍樓下。

陳逸墨看著面前神色淡淡但眼神中卻是多出了了些局促不安的墨虞惜,沒來由的有些一言難盡,這已經是墨虞惜這周來學校的第三天了,幾乎每隔一天她就會來一次,而墨虞惜自己也知道,自己這段時間似乎來得的確是有些太過勤快了些。

就好像曾經他的朋友跟他講過的那件事情一樣︰我女朋友打碎了我很喜歡一個杯子,回家之後,她告訴了我這件事情,在听到的瞬間,我莫名其妙的就生出了一種由內而外的憤怒,這種怒火生出的格外莫名其妙,但在生出的剎那,我卻又覺得是那樣的理所應當,她打碎了我的東西,理應道歉,而就在我想要把那滿腔的憤怒言語其表的時刻,她抬起眉看向了我,那雙往昔總是活躍著活潑靈動的眼眸在這一刻滿是惴惴不安,她的嘴唇不自覺的輕輕顫抖著,然後她垂下了頭,語調很是失落,在講出那句對不起的時候,沒來由的,我的所有憤怒盡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輕雲淡後的哭笑不得,結果最終還變成了我去寬慰她沒事的。

陳逸墨的那個朋友屬于是比較早就月兌離了校園生活走上社會打拼的那類人,所以很早就經歷了社會的毒打,生活里遭遇的煩心事兒數不勝數,雞毛蒜皮的瑣碎亦是常常都有的事情。

在大家都有的休息日出來吃飯的時候,菜過三巡酒過五味的他總是會一口啤酒一口回憶的同他們講起那瑣碎生活里的雞毛蒜皮,偶爾會罵一兩句娘,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的一點是他的壓力真的很大。不僅僅要養活自己,還得為了以後做打算,每個月的收入不算低,但真正能用的卻並不算多。

也是在這位朋友的身上,陳逸墨頭一遭的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責任’與‘壓力’二詞。

「你……」

「我一個人在家里呆著太無聊了,所以就想過來看看你。」

話音落下,那就躲在離他倆不遠處的公告欄後面的陳逸墨的室友們便盡都發出了怪異的帶有搞事性質的「哦(升調)」聲。

「好的,我知道了。」

陳逸墨只能點頭,理由無他,他也不願意去責怪墨虞惜些什麼,別人壓根也就沒做錯什麼,與其說是給他帶來了困擾,倒不如說是她的突然出現又讓他的室友多了些調侃他的理由罷了。

論及根本,這壓根就沒什麼。

在陳逸墨轉過身沖著那在宿舍樓下告示欄後的室友們豎起了一個國際通用的友好手勢後他轉過身來重新望向了墨虞惜。

墨虞惜也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看向了他。

兩人的視線就這樣在空氣中交匯。

在彼此對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後,是以陳逸墨那老套至極甚至引起了告示欄後室友們那刻意掩飾的悶笑聲的發言打破了此刻的沉悶。

「吃過飯了嗎?」

陳逸墨倒是並不在意身後室友們的悶笑聲,他又不是當年那個高中時期的中二少年了,在這種時候一定要搞一個勞什子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眸中流露出深邃而又略帶憂傷的情緒,然後一扒拉額前的黑發講出一句刻意壓低了聲音的逼格十足的話來。

當時可能會覺得很帥,現在想起來如果那時候真那樣做了,大概就真的是記憶中的黑歷史,社會性死亡的名場面。

「沒有。」墨虞惜搖了搖頭,這周但凡她來學校,就都是沒有吃晚飯過來的,拿她自己的話來講,她是覺得學校里的食堂味道還不錯,所以想多嘗嘗。

但實際上真正的理由大概也就只有她知道了。

飯的味道其實並非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和誰吃飯,也就是陪著自己吃飯的那個人是誰。

「那是去食堂吃飯,還是學校附近?」陳逸墨把選擇權交給了墨虞惜,也算是得益于墨虞惜吧,在她搬到他們家旁邊後,自家老媽給自己的生活費就上漲了一大截,從原來的普通大學生中的‘小康’階層一下子飛躍到了‘富裕’這個水準。

至于為什麼漲生活費,王珂也沒有明說,只是隱晦的提了兩句有事沒事兒帶著人墨虞惜多在嘉州逛逛,別到了周六周末就悶著腦殼在家里睡大覺。

陣陣帶著些許熱意的風迎面而來,墨虞惜那披散在身後的黑發被吹的微微揚起。

「我都可以。」墨虞惜把那耳畔的黑發撩至耳後,然後頓了頓,繼續說道,「硬要選的話,學校附近吧,我記得之前你說過的那家冒菜還挺不錯的,我們今天就去那里嘗嘗?」

「那就去那里。」陳逸墨點點頭,拿出手機點進了自家室友們都在的那個群,發了條消息‘你們自己吃飯吧,哥們今天得出去吃飯了。’,很快的,他就得到了自家室友的親切回應,而由于內容太過親切,這里就不具體寫出來了。

在得到了陳逸墨肯定的回答後,墨虞惜微微垂下眼眉,視線落在了陳逸墨的手腕上,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了手牽住了他的手。

此刻正值下課後的大學晚飯時間,在他們旁邊的道路上有許多並肩著走向食堂的學生,墨虞惜大膽的舉動倒是讓這些擦肩而過的大學生們紛紛為之側目,在這個不那麼浪漫的時代,像是這樣由女生主動的大膽動作還是很惹人矚目的。

如果只是情侶間的親吻,那或許大家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像是這樣有些害羞但還是很堅定的牽手,卻是能牢牢地抓住旁人的視線——前提是他們注意到了。

在感受到牽著自己手的那只小手微涼的溫度後,陳逸墨臉色也跟著微微不自然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視線閃躲了一瞬,但很快的,這個厚臉皮的家伙也就跟著反客為主的看向了同樣移開了視線,眼神有些飄忽的墨虞惜。

「現在人多,我路痴,我怕我走丟了。」

她臉紅著,低聲嘟囔著解釋了一句。

*

吃過晚飯後,散著步當成飯後消食的兩人回到了大學里,也不知道是跟著誰的腳步,在兩個人回過神來之後,他們已經來到了運動場內。

兩人對視了一眼。

要繞著操場消消食,還是坐到跑道內的草坪上?

先消消食吧。

在用視線交換了意見後,是以並肩的兩人開始了今晚的操場之行。

一個大學的晚上最熱鬧的地方是哪兒?答案是操場。

每當夜晚降臨,除開期末考試前一周這樣特殊的日子里,當操場的一半空間沒入夜色之中,另一半空間被那燈光與月色佔據的時候,學校的操場便會迎來一天中最為熱鬧的時刻。

自律的男生女生們會乘著這個夜色深邃的當兒跑起步來,鍛煉自己的身體,談情說愛的情侶們則會手牽著手,並肩漫步在跑道的外側或是蹲坐在草坪之中,小聲的互訴著衷腸。

曾經的陳逸墨也屬于是自律的男生中的一員,不過後來他把跑步的時間改到了早上,晚上也就順理成章的被室友們拽著出門散步去了。

「你們學校的操場還真是熱鬧。」

在側過身讓了一下從身旁跑著步而過的女生後,墨虞惜看著對方那逐漸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開口講了這麼一句。

「豈止是熱鬧,簡直就是吵鬧。」陳逸墨搖了搖頭,牽起了墨虞惜的手,把她往塑膠跑道的外側帶了兩步,然後自己和她換了個位置,讓她走在相對不需要刻意去讓別人的貼近鐵絲網的那頭,自己走在需要注意那跑過來的學生們的內側,而在做完這一切後,他也就輕輕的松開了那有些冰涼涼的小手。

「你是沒見過之前我們學校的音樂社團組織在操場開小型演唱會的時候,現場可以說是嗨的不行,也有在這種時候繼續跑步的哥們姐們,但草坪那一塊兒盡都被听歌的學生們佔據了,不出意料的,大家玩的都挺開心的。」

「你也在場嗎?」墨虞惜好好地把剛才陳逸墨松開自己手時候的小小失落掩飾了起來,側過眼眉看向了他那恰好在暖色調燈光之下的臉龐,沒有任何道理的,她覺得這時候的他平添了一種很是吸引人的氣質。

「我也在場。」陳逸墨點了點頭,「不過那天我們並沒有久留,我和寢室的哥們們看了一會兒也就出學校的大門去散步了。比對起他們的歌聲,想來還是散步更適合我們一些。」

「我想也是這樣。」墨虞惜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身前,然後不動聲色的朝著陳逸墨貼近了一些,「你的性子,不是喜歡湊這種熱鬧的人。」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他們覺得快樂,我只覺得吵鬧?」陳逸墨下意識地試探著接上了這麼一句話。

「這還沒到點呢,你就要開抑了嗎?」墨虞惜無奈的看了陳逸墨一眼,在猶豫了一下後,也配合著他接上了這話的下半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草(一種植物)。

「看樣子你也學會了。」

「嗯哼。」

「哦,對了。」墨虞惜忽然放緩了腳步,在側過頭看了看那些跑步的人距離他們尚且還有一段距離後,她牽住了陳逸墨的手,然後領著他走到了操場中,接著在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合適的位置後,他們在草坪上坐了下來,「我一直有件事情沒有問過你。」

「什麼事情?」

「你先前的情人節是怎麼過的?」坐在草坪上的墨虞惜雙手環抱著雙腿,腦袋側靠在膝蓋上,那一頭柔順的黑發灑落在了她的腿邊,而那雙靈動清亮的眼眸則落在了陳逸墨的臉上。

「情人節?」陳逸墨表情怪異了一瞬,隨即伸出手揉了揉額前的頭發,無奈地嘆了口氣,「被各式各樣的朋友拽出去硬生生的吃別人的狗糧。」

「拿他們的說法,他們就要在情人節這天直面狗糧,看一看這些情侶們有多恩愛,這樣他們就知道分手之後有多痛苦。」陳逸墨有些唏噓,「他們管這叫做提前的適應性訓練。」

噗嗤。

墨虞惜捂住了嘴巴,不過顯然她還是沒能忍得住,笑聲漏出來了一些。

回望著她的笑顏,陳逸墨本能的看楞了一瞬。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最近覺得她的笑容越來越多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淡也漸漸在隨之消融,只留下了那柔軟的表情。

「想笑就笑吧,這也沒什麼。」回過神來的陳逸墨聳了聳肩,雙腿伸直在草地上,然後雙手墊在腦袋後面,躺在了草坪上面,「但實際上他們在後面都找到了女朋友,不過有的還在談,有的已經分手了,當然,也有個例,那是唯一的一個,那就是之前那位‘你喜不喜歡吃飯’的淳樸哥們,他實在是太純粹了,這個確實沒辦法。」

「那你呢?」

墨虞惜看向了陳逸墨,那雙清泓流淌著的眼楮里閃爍著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莫名醉人的情緒。

氛圍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醺了起來。

「我?」陳逸墨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自己那些朋友的交流,「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其實很多時候看上去外向的人實際上都挺孤獨的。」他頓了頓,「他們或許只是看上去外向而已,但實際上在私底下的時候,他們一個比一個沉默寡言。」

在孤獨中,孤獨者將自己吃的一干二淨,而在群體中,他被吃的一干二淨。

「那你也是嗎?」

墨虞惜的眼楮里多了些心疼。

「我?」陳逸墨微微一笑,看向了那皎潔的月亮,以及那許久為層露面的星星們,像是答非所問又像是在暗喻著什麼,他這樣說道,「我經常一個人看星星。」

「那……」墨虞惜抬起了頭,也學著陳逸墨的模樣躺在了草坪上,她語調溫柔,「以後我會陪著你一起看星星的。」

話音落下,陳逸墨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側過眉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墨虞惜,又瞬間收回了視線。

而在那無邊的纏綿悱惻的夜色之中,她的手卻已經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在微涼的觸感之中,某些情緒陣陣蕩開帶起陣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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